《夜》（La notte）
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意大利），1961年
观片指数：★★★★★
公认的电影大师中，相当长一段时期内都看不太懂苏联电影大师塔科夫斯基和意大利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的作品，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看他们两人的不同作品，但却始终像是被拒之门外一般找不到要领之所在。
想想原因，也许可能是当时太过年轻缺乏人生经历的积累，也许可能是当时的阅历见识都还没达到能真正理解这两位大师的程度。等到事隔多年之后，塔科夫斯基的作品倒是通过那部《索拉里斯星》（又名《飞向太空》）总算是可以厚着脸皮说基本上能看懂了，于是剩下的就只有安东尼奥尼的作品了。最近又接连看了不少他的电影，说出来并不怕丢人（其实也未必所有的大师都一定适合每个人），《红色沙漠》、《过客》及那部赫赫有名的《放大》都依然没有让我产生那种强烈的触动。总以为就此与安东尼奥尼无缘了，但没想到后来那部《扎布里斯基角》倒是让我似乎找到了点那种感觉（尤其是影片结尾烧房子那段内容），我多少算是有点明白安东尼奥尼在表达些什么了。当然了，最后真正让我深受触动的无疑就是他的这部《夜》了，可以说这部电影就像一把钥匙，它为我真正打开了安东尼奥尼电影世界的这扇大门。
后来者及各种研究者难免总是习惯于把导演的不同作品归类，而且往往还把几部不同的作品放在一起称其为三部曲，影史上这种所谓的三部曲电影不计其数，这部《夜》自然也在所难免地和另外两部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奇遇》及《蚀》被放在一起叫作“爱情三部曲”或是“情感疏离三部曲”。就这三部电影探讨的主题而言，这种叫法（尤其是情感疏离三部曲）我个人认为其实倒也相当贴切。这三部电影虽然剧情内容上并无任何关联，但主题表达上却是出奇的一致，它们实质上都是在探讨现代工业文明社会的一种病态现象以及由此引发的个人异化问题。
作为第十一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获奖影片，我个人认为安东尼奥尼的这套三部曲中最能体现上述精神的无疑就属这部《夜》了，而且相对来说我个人认为这部电影也是这套三部曲中可看性最强的一部。这部电影的故事其实相当简单，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们甚至很难把这部电影里所发生的事称之为故事，这最多只是一对中年夫妻的一日人生，从影片所展现的时间来看，甚至可能连一日都不到。
一对深陷感情危机的中年夫妻，丈夫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故事开始时两人一起去医院探望一个眼看不久将病重离世的朋友，这是他们共同的好友，甚至还是妻子起初考虑的择偶对象。在医院呆了没多久后，妻子因为无法忍受病房的气氛提早下了楼，而随后出来的丈夫却莫名其妙地受到一个女病人的勾引差点犯错。离开医院后夫妻两人一起去参加丈夫的新书发布会，妻子在那里没呆多久后又独自离开，她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游走并最终来到两人早年一起生活过的一个地方，短暂停留后她打电话让丈夫到那里去接她回家。到了晚上，夫妻两人先是一起到一个夜总会呆了会，觉得无聊后两人又离开夜总会一起去了一位富翁朋友家的派对。整部影片差不多一半以上时间的事情都发生在朋友家的派对上，派对上尽是些空虚无聊的行乐者，彻夜狂欢对这些人来说似乎就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人生常态。到那里没多久丈夫就被主人那年轻貌美的女儿所吸引，妻子随后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得知那位好友已经病故的消息，与此同时一位白天偶遇过的男人开始向她表露爱慕之意。人群涌动的派对，夫妻两人如陌生人般各行其事，一场随之而来的滂泼大雨，一切似乎都有可能发生，一切最终却都并没发生。在故事的结尾，清晨时分狂欢散尽，夫妻两人一起来到草坪上的树下，丈夫试图挽回两人的感情，而妻子却态度明确地表示已经不爱他了。
影片最令人动容的一幕无疑是片尾妻子从包里拿出一封早年丈夫写给她的情书读给他听：
“今早我醒来时，你还在沉睡。我从梦中徐徐醒来，听到你那沉静的呼吸声，透过垂落在你脸上的缕缕头发，看到你的眼睛……它唤起了我的激情。我想出声叫你，把你弄醒，因为你睡得那么深沉，几乎像是没有了生命。在朦胧的晨曦中，你臂上的肌肉和你的喉头像是在颤动，温馨而滋润，我真想把嘴唇贴上去。但一想到这样会打扰了你的睡眠，会再次使你在我的怀抱中醒来，我便克制住了自己。其实，我宁愿占有这样一种东西，没有人能从我这里把它夺走，它是属于我所有，也只属于我一个人所有：那就是你永远不变的形象。”
“透过你的面庞我看到了一个纯洁优美的幻象，从另一个角度反射出你和我，它包含着我的一生，我的未来，甚至我和你相遇以前，我一步一步向你走近的那些年代。这当中最奇幻的一幕便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你从来就是属于我的；这个夜晚将永无尽头，将无限地持续下去，而你就在我身边……你身体的温暖、你的思想、你的意愿和我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意识到了我是多么爱你，强烈的激情使我热泪盈眶。我觉得那一切永无终止，将要占满我余生的全部岁月，不止是如此之靠近，而且感觉我们彼此属于对方。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可以破坏，我们面临的只有一个威胁，就是习惯这种生活后变得麻木不仁。这时，你渐渐醒来，睡眼惺忪地微笑着，伸手把我抱住。于是我不再感到担心，我们会像此时此刻这样永不分离，被某种比时间更长久，比习惯更坚固的东西紧紧联系在一起。”
但令人深感悲哀的是，丈夫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曾写过这样的情书给妻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明明记得却假装忘了，但就算是知道事实真相又能如何呢？就像是他们破裂的感情，这样的记忆已经不重要了，它根本不可能唤起什么或者挽回什么。
这是一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电影，但以今日之眼光来看非但一点都不过时，甚至完全可以说它依然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和前瞻性。人往往容易迷失于激荡剧变的社会变化中，巨大的刺激难免变成现实的割裂，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崩坍。这种崩坍体现在个人身上就是找不到方向和寄托，于是就只能任由自己沉迷于各种无聊的消遣中，堕落、空虚、无助、迷惘由此成为一种人生常态；体现在人际关系上则是沟通困难之下更大的疏离和隔阂，于是自然也就有了各种各样的感情危机和家庭危机；体现在社会层面上则是腐化、堕落、虚无主义和享乐主义的盛行。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意大利如此，当时另外大部分的西方国家也同样如此，就比如著名的“跨掉的一代”。而就我们国内情况而言，由于发展水平的不同，我们差不多是晚了几十年才经历类似的剧变。但早也好，晚也罢，当下的现实却是这种持续了数十年的人类境况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改善的迹象，人类就像是得了一种文明病，但却根本找不到根治的药。就这一点而言，安东尼奥尼的这部《夜》完全可以说是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了现代社会的整体精神面貌，这部电影即使放到六十多年后的现在来看都显得如此之恰如其时。这既是这部电影的伟大之处，也是安东尼奥尼的伟大之处。
真正的大师往往不需要通过故事的构建就能直指本质，塔科夫斯基和伯格曼如此，安东尼奥尼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显然无法从这部《夜》中看到那种通常意义上的故事，我们只是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别人的人生困境并且由此而产生一种强烈的感同身受。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同样经历类似的人生困境，当一切伪装最终被撕开，当我们的人生甚至可能面临瓦解或崩坍的危机之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