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偕出了太孙府,沐春说想在离京前到钟山再去祭拜一下父亲,于是告辞自去了;叶枫独自回府,见月色尚好,干脆下马信步缓行。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月亮用它的沧桑见证了历史的变迁,见证了人生的悲欢离合,不知是否也会为今日的大明感到忧伤……想到此处,他正欲叹息,被一声粗重的响鼻声惊动。
放眼望去:前面那座雄峙巍峨的宅子后门口系了匹黑色骏马,马首处站着位身材高挑,穿着雪白捆金黄边武士服的女子,但更令人惊奇的是大晚上该女居然头顶遮阳竹笠,黑色重纱覆面,遮住了大部分的俏脸,只露出了桀骜的眸子,饶是如此,仍不禁令人生出神往之心。她默然伫立,似在等人……
叶枫一来怪异她的装束,二则会在这僻静地会面之人必定行事隐密,怕为人知,他一时好奇心作祟,悄悄系了马儿,蹑手蹑脚靠近宅子。刚藏身到一株千年松柏后,宅子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迈出位异常貌美的妇人——秀发垂肩,肌肤白皙,纤侬合度的体态裹在黑纱下尤显性感迷人,动人心弦的高贵气质足以令全天下男子为之疯狂。
“你来了!”神秘女子对美妇说着,伸手揭下遮阳竹笠,取下面罩,将她那绝美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皎洁的月光下。
她梳着英雄髻,绑着素白的四方平定巾,英姿飒爽中别有一番神采韵味儿教人目眩神迷。她高鼻深目,轮廓分明,与中原人大异其形,显见带着几分胡人的血统。
咦?那不是我在太子丧礼上从高煦手中救过的燕王府座上宾吗?她怎会在此?叶枫正暗自诧异,只听那美妇恭敬道:
“公主,你联络奇渥温公主之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叶枫在暗处听到,心中更加奇怪。公主?她算哪门子的公主?不知那美妇人又是何许人矣?
那被称作公主的女子秀眉一蹙,轻摇了摇首。“我夤夜到此,特来告知……姑母奇渥温已仙逝了!”
“什么?”死了!美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静夜里太过突兀,忙掩口惊呼。“那……”
公主似是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点了点头。“我多方打听,半月前方知姑母(奇渥温公主)携子奇甫定居在梨园村,几经周折找去,见到了奇甫表兄,从他口中得知其父许忠驸马当年在逃亡途中忧卒于南昌松林岗,母子二人就在那里结庐守墓数载,直到表兄十岁左右才移居到梨园村。可就在三个月前姑母也驾鹤西游,我本欲游说表兄,奈何他在次子念科随叔父许达回河内老家祭祖失踪后伤心过度,已然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全靠长子念魁在照料起居,他表示自定居梨园后,和姑母相依为命,只想过田园牧歌的生活,不想再谈复国了,况且元灭时他尚年幼,实在并无多少感情可言!”
美妇人陪着叹了口气,失望却又不死心道:
“奇甫乃乌哈图可汗与最宠爱的皇后奇•完者忽都的嫡孙,凭着这层关系,即使奇甫不愿插手进来,可否请他帮忙向朝鲜寻求援助呢?”蒙古语乌哈图可汗是元惠宗的尊号,惠帝仓皇北归,遗恨于沙拉木伦河畔的应昌后,朱元璋加谥为元顺帝,实则是有羞辱之意的。
“当然行不通!”公主断然拒绝。“现在朝鲜已是李朝天下,与明朝交好!别忘了:当年奇皇后伙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与惠宗皇帝党争失败后,高丽恭愍王趁中原大地烽烟四起,反元浪潮此起彼伏之机,以谋反之名尽诛奇氏一族,使得曾经尊荣冠绝一时的奇氏家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虽然奇皇后为复家仇,曾说动惠宗皇帝出兵攻打高丽,废除恭愍王,但大元蒙军却是铩羽而归,没有捞到任何好处,从此奇氏与朝鲜王室就结下了不解之仇!你说,这个时候去请援,不是把自己送给李成桂当成向朱元璋邀功请赏的筹码么?”
美妇人心事重重叹气。“复国之路当真如此艰辛?”
“寻仇何日是尽头,你今嫁入皇家,难道就没想过定下来吗?”公主瞄了眼她鬓边的几丝白发试探。
“马背上的民族居无定所,马背就是咱们的家,再说誓言不可违!”美妇人目光坚定。那些仇恨岂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我有国仇,你有家恨,当初你我决定联手对付明朝皇帝的时候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公主心中的信念也没有丝毫动摇。
“自然!”美妇人脸色坚定地点头赞同。“王兄联络卫拉特的瓦剌部失败后,本想借由舅父察罕帖木儿乃蛮人的血统,以亲情为桥梁,到乃蛮人的聚居地别失八里重新组织对明的反击,没成想王兄叱诧风云、纵横天下一生,最后竟……他含恨而终时,我答应过他:继承他的遗志——重现大元帝国昔日荣光!”顿了一下,忆起伤心事的她紧蹙着秀眉,用力咬着下唇恨恨道:“四年前,二哥兵败捕鱼儿海,我也曾在他墓前立下血誓:终其一生为他报仇雪恨!”
“会有那么一天的!长生天会保佑咱们的!壮志未酬的河南王会看到大元复辟的一天,在捕鱼儿海一役阵亡的脱因帖木儿将军的血不会白流的,而那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私占天光帝(元惠宗第四子)之妃的无耻之徒——蓝玉老匹夫即将得到应有的报应!”公主拍拍她香肩安慰着。
元主天光帝即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之子脱古思帖木儿,洪武二十一年(即公元1388年),当时还是永昌侯的蓝玉率十万明军大败蒙军于捕鱼儿海,北元嗣君脱古思帖木儿狼狈逃窜,被部将也速迭儿缢杀,至此北元帝系断绝,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统治时代随之宣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