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魔道十八教派一众妖人共三千三百三十三直接包围了仙剑山,时值仙山老剑主羽化飞升,新任剑主尚在凡间历劫,正是危急存亡之际,有一剑客自山外而来,孤身杀入魔教,连斩魔道巨孽数十人,要说此人是谁,正是号称天下剑道第一的大侠,孤鸿剑庐的主人,人称孤鸿剑仙赵孤鸿!”
茶楼中,一说书老者话到此处,端起一盏凉茶放在嘴边轻轻长呡,急得一众看客抓耳挠腮时,才慢慢开口道:“说起这孤鸿剑客赵孤鸿啊,可谓是大名鼎鼎,其有三绝,闻名天下,一是掌中神兵孤鸿剑,深海寒铁所铸,削铁如泥,无所不断;二是其所建立的孤鸿剑阁,收藏法诀无数,天下英雄无不趋之若鹜;其三就是……“
“喂,听说了吗?“此时,一青衣小厮气喘吁吁的闯进茶楼,挤开了说书老者,抄起老者的凉茶,狠狠灌了一大口,用那张无赖似的脸皮左右顾盼,然后作出压低声音的样子说:“城外小山庄的孤鸿大侠,死了!”
话落,众位看客先是已经一静,随后人声鼎沸起来:
”不可能,孤鸿大侠武功盖世,天下无敌!“
“细说,这可比听书有意思多了!”
“想我上次与孤鸿大侠一战,未分胜负,本约定三年后再战,没想到天意弄 人,他竟然就这么去了,唉!”
“放你娘的臭狗屁!你就是个砍柴的,怕是孤鸿大侠放个屁都能崩死你!”
……
“肃静!”青衣小厮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堂内杂声顿时一熄,所有人看向他。
青衣小问道:“听说孤鸿大侠还是被人用剑杀死的,那尸体的惨状啊,啧啧,可惨不忍睹了!想知道细节吗?想知道吗?”
“这不废话吗!赶紧的,别浪费大伙儿时间!“众人急不可耐。
青衣小厮厮整整衣裳,故作姿态的说,“神策府已封锁孤鸿剑庐,这可是独一手的情报,没有三十斤青花酿可说不出来!”
“好酒没有,爷爷的毒打倒是不少,你要不要?”有人威胁道,口气略显暴躁,还用手摸了摸腰带上挎着的柴刀。
“这位朋友,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小的我为了第一时间弄清这个消息是不是谣传,深更半夜的还冒着被神策府当场抓获的的风险,亲自潜入了孤鸿剑庐搜……见证了赵……额,老剑仙的遇害现场,如此独一手的情报,可谓是足以流传江湖的绝响,只需诸位请我痛饮美酒,小人保证事无巨细的说与诸位。如何?是不是很划算?”
青衣小厮嬉皮笑脸的说着,右手一转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大碗,笑道:“当然,如果没有美酒,各位朋友一人赏几个子,也是一样体谅小人的辛苦,是也不是呢?”
“我滴个乖乖!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诶。”一位号称能与孤鸿大侠不分胜负的砍柴侠客操起他的大嗓门如是说,但是未掏出哪怕一枚镝板。
众人熙熙攘攘之时,九块一模一样的银镝咚的一声砸在桌上,一字排开。
寻迹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样式奇怪的麻布粗衣年轻人斜倚在柱子上,淡淡的说:“你可以说下去,只要让我觉得你在浪费时间,我就会抽走一颗硬……银镝。“
天宗王朝的货币称为[镝],共有铜、银、金三种材质,年轻人习惯性想说硬币,但立刻就改口回来。
露了这一手,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年轻人八成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随身携带银镝的的富有练家子,连那砍柴的侠客都没敢再嚷嚷了。
青衣小厮只是一愣,立刻就笑着开口道:“哎呦喂!这位少侠出手如此大方,年纪轻轻又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功力,简直是剑仙在世,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孤鸿大侠那般……“
年轻人手指一弹,又一块银镝飞出,与桌上了九块撞在一起,互相推动撞击。叮当乱响几声,两块银镝飞回年轻人手中,而桌上剩余的八块银镝仍是一字排开,茶楼大堂里顿时一静,所有看客都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被他这巧妙的手法镇住了。
“少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青衣小厮满脸肉疼之色,慌张地伸手护住了剩余的银镝,急忙开口道,“我这就说,这就说。“
“那是个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孤鸿大侠就倒在他自己打坐的静室里,面朝大地,尸身下凝固的血迹成喷涌状,全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贯穿心脏!而且凶手还十分嚣张的把凶器留了下来,就立在孤鸿大侠的头顶处,像墓碑一样,上面还留着孤鸿大侠的血。”
仿佛是怕那年轻人再次抢走银镝,青衣小厮吐字极快,说到这里却慢了下来,悍然长叹一声,一边捡起银镝一边接着说,“想那孤鸿大侠剑法盖世,没想到就这样暴毙家中,还是死于一把普通的旧铁剑,实在是惨!”
声音落下的时候,青衣小厮已经趁众人注意力没在这边,从边上的窗口跳了出去。
“该死!那小子把爷爷的赏钱卷跑了!”反应最快的是一个自称能力敌孤鸿剑客的砍柴人,也跳出茶楼窗口,追了过去。
变化来得太快,茶楼大堂又静了一会儿,才有人说趣道:“那砍柴的老兄脑袋不太好使啊,又没出半枚铜镝,他去追个什么啊?”
说到这里,一众听书看热闹的人下意识看向柱子边上的那位年轻少侠,想看这颇为富有的家伙被卷了镝板会作何反应,眼神中多为幸灾乐祸。
“嗯?怎么回事?我的钱袋子呢?那可是我十年的积蓄啊!”
打量间,忽然有人惊嚎出声,随后就是一片各自翻找的声音。
然后所有人都发现随身携带的钱袋都已不见了。
“他奶奶的那小子是个毛贼!”
当痛失钱财的人们追下茶楼时,青衣小厮和那砍柴的早已不见人影。众人只得骂骂咧咧的约在一起去报官。
羿表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置身于世间嘈杂之外。他只觉得终于安静了下来,招小二来点了一壶上好的茶叶,悠然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目光微微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小二端上茶来。
弈表其实不懂茶,但是他点了茶楼里最贵的那种,毕竟……他最近发了一笔横财,不缺钱。
刚沏好的热茶倒入酒盏中,放在嘴边轻轻品茗,评一声:“茶叶太次!水也不好!茶具更是一点都不讲究!果然不该对这破地方有任何期待。”
弈表惊讶的看着对面的青衣小厮,没注意到他何时到来,何时坐下,又何时为自己满上的茶水。
就仿佛,小二刚刚将茶水放下,这人就已经坐了下来,但若非他主动出声,弈表恐怕直到现在还没发现。
惊讶之后便是警惕、戒备、防范,以及……一丝丝杀念。放在桌下的手呈剑指,指向青衣小厮,平平无奇,但是只有弈表知道在双指上流动的暖流将会迸发出何等威力。
“少侠何必动怒?我这人啊,向来都很喜欢结交朋友。而我最讨厌的事情呢,就是莫名其妙的与别人结下这个仇啊,那个怨的。说真的,有时候就是很突然的就招人恨了。所以,少年啊,为了我们能够好好相处,不妨听我一言。”
青衣小厮满脸都是轻飘飘的笑容,手中茶盏放下的瞬间,弈表感觉到手中凝聚的暖流像风吹走似的散去了。
“你想说什么?”弈表盯着青衣小厮,脸色绷得像岩石一样。
“这就对了嘛,何必非要打打杀杀呢?你看刚才,就连孤鸿大侠的遇害现场详细这么稀罕的情报,我说只收一点酒钱就只收一点酒钱,可有骗人?”
“我只知道有人专掏别人的钱包,不是什么好人。”弈表冷哼一声。
“唉唉。这你就不懂了,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得到真正的好东西?我最恨那些什么都不做,就想不劳而获的人了。”青衣小厮摇头叹气的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明地望向弈表,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更何况,我说的可是事实,分毫不差的那种,每个字都价值千金,这一点想必少侠最清楚不过。”
“你想表达什么?”
弈表脸色不变,口气生硬,同时暗暗留意周边情况,提防青衣小厮在拖延时间。
青衣小厮手指间翻出一枚银镝转来转去,正是弈表为了验证他人口中对赵孤鸿遇害的看法而付出的八枚银元之一。
“你看这银镝,方方正正的,跟薄饼差不多厚,好几张叠在一起都可以一掌握下,是非常标准的由辎重司督造的天宗王朝制式银镝。王朝境内,凡是有点资产的用的货币就是银镝,其中就包括……孤鸿剑庐。”
青衣小厮语气平淡,脸上仍是那副笑兮兮的神情。但是弈表却从他的目中看到了如炬的精光。
“这能说明什么?”弈表的脸色越来越像岩石了。
“少侠莫生气,莫生气。”青衣小厮收起银镝,摇手赔笑道,“我只是想说,这银镝与少侠你的气质不太搭配。你看你这身行头,虽然看得出是新衣,但是太粗糙,太廉价,一点也配不上少侠你豪掷八枚大银镝的身家。而且你周身上下都找得出刮蹭磕碰的痕迹,而你拿出的银镝嘛,每一张都亮如明镜,连一处细小的划痕都找不到,就算不是新的,也一定是经手极少的,就仿佛……”
说到这里,青衣小厮话语一顿,语气又意味深长起来,望着弈表,笃定地说,“就仿佛这些银镝不应该出现少侠你的身上,而应该被人随手丢弃在孤鸿大侠打坐的静室里的角落,或者案桌上。”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
弈表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死死盯着青衣小厮,身体里已经凝聚了如火焰般炽热的暖流,随时可以爆发一般人难以想像的力量。
“哎呀!少侠你的脸怎么青了?是不是吃错了东西?还是练功走岔了气脉?行走江湖,身体可是本钱,少侠还是要多多节制啊!不过嘛……还好还好,我正好有一粒惊天地泣鬼神、万古绝世、包治各种身体不适的神药!”
在弈表的眼中,青衣小厮手中的银镝转着转着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红色小瓶,里面有什么东西随着转动发出嘟嘟嘟的响声。
不等弈表反应,青衣小厮左右看了看,凑到了他面前,压低声音凝重地说:“不瞒少侠,我这神药就是王朝的陛下、仙剑山的剑主都难得一见,今日看你有缘,我吃个亏,只要你身上的所有银镝,包括你原本取回的那一张,我立刻交予你,绝无二话!”
弈表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青衣小厮,眼神中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咳咳。少侠真的不考虑考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青衣小厮似乎因气氛而尴尬几瞬,随后语气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弈表冷冷道:“如果你是在威胁我的话,就尽管去散播你那无端的推测,我无所畏惧!”
“威胁?少侠误会了!你也看到了,我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生意人,赵孤鸿那老家伙得罪了什么人,又是怎么死的可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就最好!”弈表冷哼一声,起身便走,用行动表明他不愿再多待一刻的态度。
“少侠且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少侠真的想好了么?要放弃这颗神药?”
青衣小厮的语气忽然变得不急不缓起来。
弈表脚步不停。
青衣小厮叹道:“好吧。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聊了好一会儿,我好像忘记报上名字了。我叫楚三夜,楚楚佳人三张金镝包一夜的楚三夜。少侠如何称呼?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没有丢掉那些银镝,也许有一天你会因为取回那张银镝而付出代价,也许有一天求取神药而登门拜访,到时我记不住你的话可没办法通融。少侠!听人劝,留个名字比较好。”
此时弈表已经走远,只有声音慢慢传来:“Max!”
“鲜衣怒马专克斯文人,马克斯。嗯!好名字。我期待我们有再会的一天。”
青衣小厮楚三夜的声音也隐隐传了回去,并且在心中补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们能否再见,当然得看你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喽,身负孤鸿剑的悲惨少年啊。”
——
林中几只青雀刚刚飞起,忽有一道黑影闪过,卷起了风,吹得它们纷纷乱旋起来,有的撞在树上掉落,有的猛然坠地,皆是扑腾几下就死去了。
黑影追至一处巨岩,忽然没了目标踪迹,只见一张银镝方方正正的摆在岩石上,很新,似乎少有经手,仿佛在嘲笑一无所获之徒。
且不论放置这张银镝的人是何种想法,此时此刻,这黑影——一位砍柴的樵夫确实感受到了被嘲弄的滋味。
“可恶!可恶!竟敢如此愚弄老子!不管你是谁,最好别让老子逮到。”
樵夫抽出腰带上的柴刀,一刀将银镝连着巨大的岩石劈得粉碎,又在林中乱挥几刀,大树成片倒下,略微发泄了心中的愤怒才默然离去。
——
当天宗王朝夜色翻涌,所有人都应该入眠的时候,一座任何人见了都知道辉煌的宅院中,楚三夜提笔在一本黑色封皮的旧书上书写:
「何仁吾孙敬启!
应你所感,江城确有大事发生。
那位举世闻名的孤鸿剑仙赵孤鸿赵老狗嗝屁了,而且杀人者还是个有意思的愣头青!简直是太好笑了!那老家伙一世英名付之一炬!
最受你爱戴的爷爷楚三夜亲笔。」
楚三夜望着旧书等了一会儿,只见他笔迹下方的空白处凭空浮现出一段文字:
『三夜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过你爷爷我倒是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值得你正眼一瞧?不会是个虎背熊腰、满脸长髯的美女吧?』
楚三夜提笔写道:
「就你爷爷看来,那小伙子功夫一般般,比你还差劲些,但是大把大把的孤鸿剑气透体而出,我一眼就认出孤鸿剑就在他体内!而在行家眼里,那满身的孤鸿剑气就像黑夜的灯火一样显眼,但他居然没逃,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最好笑的是,孤鸿剑庐的东西即使只放了几个时辰,在赵老狗真力侵染之下,也都会带着孤鸿剑气的气息,而他居然顺手偷了赵老狗的私房钱,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他不知道这样在神策府搜查下活不过一天吗?」
『笑死你爷爷了!没想到世间竟真有这种不知死活的勇士,你爷爷我要为他默哀!愿他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聪明点的胎。』
「那我的乖孙儿怕是要浪费感情了,那小子运气好,先遇到了你爷爷,我看那小子顺眼,亲手用三元剑意封住了他的气息,现在就是孤鸿剑庐高徒亲至,也难以察觉他身上的孤鸿剑气了。爷爷我还顺手帮他解决鬼樵的麻烦,不然那小子等不到神策府就被一刀劈死了。」
『鬼樵,是那个极乐神教的人屠鬼樵吗?江城这地方小小的,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倒是不少。不对!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变成好人了?』
「你爷爷当然不是好人,而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我今天付出的,那小子会连本钱带利息的还回来。」
『被你盯上,看来那位不知名的愣头青运气不怎么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谁知道呢?也许现在的年轻人有爱好特殊也说不定。你也知道你爷爷有一颗百世神丹,只要是身体上的毛病都不在话下,本来想吃个大亏送给他吧,那不知好歹的家伙居然不要!要知道当年天宗的皇帝老儿亲自拜见,我都没让他见到一眼。这可是真正的稀世神药啊,世上只有我手上剩下一颗了。」
『你这老东西不是说过孤鸿剑是什么神器吗?这东西能进入人体依靠的是什么原理?会不会生不如死?就这条件,不是神药都救不回来吧?不过,你爷爷猜你这老东西是故意的!你就是喜欢看别人那种发现苦苦求索的神物原来是曾经弃之如履的东西时的表情,享受那种用造化愚弄他人的感觉。』
「不愧是我的乖孙,真了解你爷爷我。不过天上掉馅饼不要怪得了谁呢,如果他最后能够痛不欲生挣扎着,一步一步的爬到天上,我会大发慈悲的允许他啃上一口。」
楚三夜不断下笔,黑皮旧书的书页上时不时出现不属于他的字迹,如此直到深夜,他才合上书本,熄灭烛火。
活了那么久才遇到一个顺眼的损友,他可是相当珍惜这位三元观的忘年交,因此并不介意分享一下自己的一些秘密,以及这世界的真正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