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业务”并非天天有，靠着之前攒下的一点米和杂粮，加上偶尔用“劳动”换来的零星食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顿顿都是半饱状态，卜杏嵂总感觉胃里空落落的。她看着饕餮绿萝那虽然不再蔫黄、但也绝称不上油光水滑的叶片，活像个营养不良的留守儿童，心里暗下决心不能坐等生意上门，得主动开源——去镇子周边的野地里碰碰运气，主打一个“荒野求生版进货”。

她找了个天气还算不错的上午，云淡风轻没太阳，背上那个空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的背包，拿起一把用旧镰刀头和小木棍绑成的简陋工具，绑得歪歪扭扭，生怕一用力就散架。她对着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实则用根系偷偷分解一块砖头里某种矿物质（它最近的新爱好，把砖头舔得跟蜂窝煤似的）的绿萝招呼道：“走，伙计，今天不开张，咱们去进货，争取把胃填满。”

绿萝立刻丢开那块被它嚯嚯得坑坑洼洼的砖头，根系兴奋地蠕动起来，叶片都支棱了几分。对于探索未知环境，它永远像个被放出去撒欢的孩子，充满无限热情。

镇子外围的田野和山坡，洪水退去后，展现出一种顽强的、杂乱的生机。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疯狂生长，枝繁叶茂，掩盖了部分洪水留下的淤泥和伤疤。卜杏嵂凭着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那点模糊的记忆，以及一种饿极了之后被逼出来的生存本能，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辨认着可以入口的东西，活像个专业的野外觅食博主。

“这个…好像是荠菜？就是长得有点老，怕是嚼不动。”她蹲下身，用镰刀头小心地挖出一棵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野菜，荠菜梗硬得跟小树枝似的。

绿萝的根须凑过来，碰了碰那棵荠菜，根系微微颤了颤，传递过来一股“味道应该还行，但能量很低，吃了跟没吃差不多”的平淡评价，主打一个客观理性。

继续往前，在一片潮湿的洼地旁，她发现了几丛叶片肥厚、颜色深绿的植物，有点像马齿苋，趴在地皮上长得密密麻麻。她试着掐了一片嫩叶放进嘴里，一股酸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不算好吃，但至少咽得下去，似乎无毒。

“这个多弄点，好歹是蔬菜，凑数也是好的。”她撸起袖子开始动手采摘，指尖被马齿苋的汁水染得黏糊糊的。

绿萝则对洼地边缘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产生了兴趣，它的根须轻轻触碰着那植物的根部，半天没挪开，随后传递过来清晰的信息：“这个根茎，可以吃，淀粉很多，管饱。”

卜杏嵂半信半疑地挖开泥土，果然挖出几个手指粗细、沾满泥巴的块茎，圆滚滚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野生的葛根或者山药，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行啊你！深藏不露啊伙计，还能找到这种硬通货！”她惊喜地拍了拍绿萝的一片叶子，力道没轻没重，绿萝晃了晃叶片表示不疼。绿萝得意地晃了晃叶片，根须还翘了几根，活像个邀功的小能手。

一路上，他们配合默契，堪称荒野觅食最佳拍档。卜杏嵂主要依靠视觉和模糊经验辨认，绿萝则依靠它那套难以解释的感知系统，堪称行走的“食品安全检测仪”。它时而用根须拦住她，提醒她避开某些气味让它不喜（大概率有毒）的植物，时而又兴冲冲地指引她发现一些隐藏的、可食用的菌类（虽然卜杏嵂怂得很，只敢采最普通、确认无毒的平菇类，见着颜色鲜艳的直接绕路）或者味道酸涩的野果。

背包渐渐充实起来：有些老了的荠菜、酸涩的马齿苋、几个灰扑扑的野蘑菇、一小把味道寡淡的野浆果，还有那几个沾满泥的块茎，五花八门堆了一背包，看着寒酸，却是实打实的收获。

回到他们的小砖房时，已是下午，夕阳都开始西斜了。卜杏嵂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放下背包就瘫坐在门槛上歇了半天，才慢悠悠升起火，架上铁锅，开始准备今天的“荒野大餐”——一锅真正的、纯天然的荒野大杂烩。

她把块茎上的泥仔细洗干净，用那把磨得还算锋利的菜刀削掉外皮，削下来的皮带着黏糊糊的淀粉，绿萝凑过来对着皮嗅了半天，表现出浓厚兴趣，被她严厉禁止食用后，不情不愿地卷走埋进了院子角落，打算留着慢慢研究。块茎被切成不规则的小块，首先扔进沸水里煮，毕竟块茎不容易熟，得多煮一会儿，不然硌牙。

趁着煮块茎的功夫，她把荠菜和马齿苋仔细择洗干净，摘掉黄叶和烂根，野蘑菇撕成小条，反复冲洗了好几遍，生怕有泥沙。等块茎煮到半软，用筷子能戳动，她将野菜和蘑菇一股脑地倒进锅里，又小心翼翼地撒了一小撮珍贵的盐——这盐可是用半袋豆子换来的，省着点用才能吃长久。

没有油，没有其他的调味料，只有食物本身的味道和那一点咸味在沸水中翻滚、融合。一股混合着泥土气息、植物清香和淡淡菌菇鲜味的蒸汽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小砖房，虽然简陋到极致，却比S-07里那标准化的、味道感人的营养膏气味诱人千百倍，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饕餮绿萝安静地趴在锅边，根系无意识地朝着锅的方向伸展，跟个伸着脖子等饭吃的小朋友似的，叶片微微颤动，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名为“期待”的情绪。它平时对煮熟的食物兴趣不大，更喜欢生食或者“品尝”各种奇奇怪怪的非食物物品，但这锅由它亲自参与“采集”的大杂烩显然不同，主打一个有参与感就格外香。

终于，杂烩煮好了。块茎变得软糯，一抿就化，野菜褪去了些许涩味，吸饱了汤汁，蘑菇带来了鲜美的底味，虽然整体味道依旧寡淡，甚至还有点野菜的微苦，但热乎乎的一大锅，盛满了实实在在的、来自土地的慰藉。

卜杏嵂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吃着，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胃里被温暖的食物一点点填充，那种久违的、简单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连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她掰了一小块煮得软烂的块茎，递给眼巴巴（如果植物能有眼巴巴的眼神，它此刻绝对是）望着她的绿萝。

绿萝用根须小心翼翼地接过，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分解吸收，而是在根须间反复摩挲，像模像样地“品尝”了一下，才慢慢将其转化。传递过来的情绪里，带着一种强烈的参与感和…难以言喻的愉悦，仿佛在说“这锅饭，有我的一份功劳”。

小砖房里，日子勉强上了轨道，顿顿能吃上热乎饭，不用再饿肚子，但有一个问题日益凸显，成了卜杏嵂的心头病：手机电量早已耗尽，彻底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板砖，连当个镜子用都嫌硌手。这不仅意味着与“星屑工坊”那微弱的联系彻底中断（拖欠的稿费恐怕是遥遥无期了，她的码字血汗钱啊），更切断了她获取外界信息的最后渠道，也让那几本磨破了边的《星际浪漫传说》成了真正的纸质安慰剂，只能看不能摸，无法提供任何额外的精神食粮。

“必须搞到电，至少能把手机充上，不然我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了。”卜杏嵂对着角落里正在研究一块彩色碎玻璃的饕餮绿萝宣布，语气坚定，像在下达工作指令。绿萝的叶片晃了晃，表示收到指令，但显然对“电”这个抽象概念缺乏理解，它的全部兴趣还在那块能折射光线、变出五彩光斑的玻璃上，玩得不亦乐乎。

在这个基本靠油灯和蜡烛照明的小镇，电力是种不折不扣的奢侈。洪水摧毁了原有的供电线路，想要恢复更是遥遥无期，镇上的人都快忘了24小时有电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镇上有几户条件好些的人家，自备了嗡嗡作响的小型燃油发电机，但那东西费油得很，油比粮食还珍贵，而且启动起来声音大得像拖拉机，根本不是卜杏嵂这种勉强混个温饱的人能负担得起的，看看还行，想借门都没有。

她开始留意一切可能发电的东西，化身小镇“废品发电研究员”。首先想到的是自行车发电机，她记得以前在科技馆见过，踩踩自行车就能发电，简单又环保。镇上废弃的自行车不少，东倒西歪堆在各个角落，她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辆骨架还算完整的，费劲巴拉地拆下了一个旧车灯和 dynamo（摩擦发电机）。但如何稳定地让轮子转起来发电是个大问题，她试了用手转、用绳子拉，折腾得满头大汗，而且这玩意儿输出功率极低，对着手机捣鼓了半天，屏幕连亮一下都欠奉，白忙活一场。

此路不通，果断换赛道。

她又把主意打到了太阳能上，这镇子晴天不少，阳光充足，不用白不用。她翻遍了镇子的垃圾堆、废弃房屋的角落，像个寻宝者似的，终于在一个破玩具车里找到了一块巴掌大小、来自某个损坏的太阳能计算器的光伏板。可惜面积太小，比巴掌还小，输出电流微乎其微，放在太阳下晒了半天，连个小灯泡都点不亮，更别说充手机了。

“要是能多几块这样的板子就好了，凑个套装也行啊…”她拿着那小片光伏板，对着阳光比划来比划去，满脸愁容，跟个守着芝麻想西瓜的可怜人。

这时，饕餮绿萝似乎终于看懂了她的意图，知道这小破板子是用来“搞事”的。它放下那块玩了半天的彩玻璃，根系开始在地面上有规律地敲击，哒哒哒的，像在发摩斯密码，随后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跟我来，我知道有好东西”的意念。

卜杏嵂将信将疑地跟着它，心里嘀咕这植物还能懂光伏板？怕不是瞎带路。绿萝带着她七拐八绕，绕到镇子边缘一个半塌的、以前似乎是修理铺的棚子后面，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工具和杂物，平时没人来。它的根系直直指向一堆被破油布盖着的杂物，油布烂了好几个洞，露着里面的金属边角。

卜杏嵂掀开油布，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等灰尘散去，她定睛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杂物堆里，赫然躺着一个破损严重的太阳能庭院灯，灯头碎得稀烂，但那块比计算器板大好几倍的太阳能电池板似乎还算完好，表面干干净净的！旁边还压着一个同样损坏的太阳能野营灯，电池板小一些，但也没裂，看着就能用！

“太好了！天助我也！你这简直是植物版寻宝仪啊！”卜杏嵂惊喜地叫出声，差点蹦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两块太阳能板拆了下来，像捧着稀世珍宝，生怕磕了碰了。

接下来的几天，卜杏嵂彻底化身废品利用工程师，把社畜的动手能力发挥到了极致。用捡来的木条钉了一个简易框架，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将两块太阳能板固定上去，调整到最佳角度，确保它们能最大程度地朝向太阳。电线是从各种废弃电器上剥下来的，长短不一，颜色混杂，红的绿的缠在一起，跟个彩色麻花似的。最麻烦的是电压调节和稳定输出，她完全是电路小白，一窍不通，只能凭着感觉瞎琢磨，将线头一根根连接到那个同样从废弃充电宝里拆出来的、勉强能用的充电电路板上，接错了就重新来，手上被电线划了好几个小口子。

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一个随时会散架或者短路的科学怪人作品，歪歪扭扭架在院子里的矮墙上，风一吹还晃悠，但卜杏嵂看得宝贝得很，每天都要检查好几遍。

第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她忐忑地将手机数据线连接到那个自制“太阳能充电器”的输出端，手心都冒汗了。几个小时过去，手机屏幕毫无反应，连个亮光都没有。她蹲在旁边检查了半天，才发现有一个焊接点松了，虚接了，白高兴一场。

第二天，好不容易修好了焊接点，结果天公不作美，云层较厚，太阳躲在云里不出来。充电器在院子里晒了一天，依旧毫无动静，卜杏嵂的心情也跟着阴沉沉的。

第三天，终于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中午时分，太阳最烈，卜杏嵂几乎是屏住呼吸，手抖着再次尝试连接数据线。这一次，当插头插进手机的那一刻，手机屏幕竟然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后显示出了一个熟悉的、几乎让她热泪盈眶的闪电符号——开始充电了！

虽然充电速度慢得令人发指，电流断断续续，跟挤牙膏似的，但确确实实是在充电！那小小的闪电符号，在她眼里比任何星光都耀眼。

“成功了！伙计！我们成功了！终于搞上电了！”她激动地抱住旁边的饕餮绿萝，把脸埋在它油绿的叶片上，喜极而泣。绿萝被她抱得有点懵，叶片僵了僵，半天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慢悠悠地用根须轻轻回拍她的背，传递过来一股“虽然不懂你在高兴什么，但好像挺厉害，我就跟着捧场”的佛系情绪。

傍晚，手机电量在太阳的加持下，艰难地爬升到了百分之十五，跟蜗牛爬似的，但已经足够让卜杏嵂欣喜若狂。她迫不及待地开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差点哭出来。信号依然微弱，时有时无，像个调皮的孩子躲猫猫，但至少，那个灰色的、冰冷的世界重新被点亮了。她看到“星屑工坊”群里又积累了几十条未读消息，编辑还在催她交稿，还有母亲发来的几条询问近况的信息，时间都是几天前甚至更早，字里行间满是担忧。

她靠着土墙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无比珍惜地给母亲回复报平安的信息，生怕信号断了，打了半天的字白费。又匆匆看了看群里关于后续工作的讨论，编辑催稿的消息依旧扎眼，稿费依旧渺茫，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至少，她重新接上了这根与过往世界连接的、细若游丝的电线，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片废墟里。

院子里，那个简陋的太阳能充电器在暮色中静默着，光伏板上还沾着夕阳的余晖。饕餮绿萝好奇地用根须碰了碰光伏板表面，冰凉凉的，又碰了碰连接的电线，似乎想弄明白，这小小的板子，是怎么把光变成能让那个“铁盒子”重新活过来的神奇东西的，研究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最后只能放弃，重新去玩它的彩色碎玻璃。

电力问题，以一种粗糙、低效但切实可行的方式，得到了初步解决。社畜的韧性，在废品堆、自制设备和一株神奇绿萝的加持下，再次得到了完美验证。哪怕身处荒野，只要想活，总能想出办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