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血纹的微光渐渐隐去,萧景琰睁开眼。他没有再看宝甲一眼,也没有起身离开静室。刚才那道刻字带来的刺痛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但他不再追问是谁留下警告。
他只问自己。
如果敌人再来,我能护住多少人?
这个念头一起,北岭火光中倒下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那些弟子不是不拼,而是乱了阵脚。有人想冲,有人后退,没人知道该听谁的。他们缺的不是勇气,是主心骨。
他站起身,脱下外袍,把剑挂在腰间,走出了门。
清晨的演武场刚响过钟声。几十名弟子排成三列,在练习基础剑阵。动作有快有慢,剑影歪斜。带队的教习来回走动,声音喊得沙哑。
萧景琰没说话,走到队列最后面,站进末位。
没人注意到他。直到第一轮收势完毕,前排弟子回头调整位置,才猛地一怔。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目光一个个转过来。
“是……萧公子?”
他没回应,只是抬起剑,随众人起手。第二轮回合开始,节奏依旧凌乱。他在队尾悄悄压低步伐,手腕微沉,文气顺着剑身缓缓流出,像水流引着河道改向。
几息之后,整支队伍的出剑时间竟然慢慢对齐了。脚步落地的声音从杂乱变得整齐,剑锋划过的弧度也趋于一致。
教习愣住,说不出话。
一套剑阵练完,全场安静。众人看着队尾那个挺直的身影,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衣服湿了一片,脸上没有一丝倨傲。
他收剑入鞘,转身要走。
“萧公子!”教习追上一步,“您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法子?”
“没有。”他说,“我只是和你们一起练。”
说完便离开了。
午后,他去了伤营。
几个轻伤弟子坐在墙角,包扎用的布条松垮垮缠在手臂上。他们没去领药,也不和其他人说话。一个少年低头抠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萧景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让我看看。”
少年抬头,眼里有惊慌。他没动。
萧景琰伸手解开布条,重新换药。动作很稳,一点不急。换完后,又点了点他的肩头。一丝温润的气息渗进去,原本抽搐的肌肉慢慢放松。
“你挡下的那一击,让我多斩三人。”他说,“这份功,我不忘。”
少年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
旁边另一人看见,也伸出手。萧景琰照做。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他一一处理,不说多余的话。指尖每一次触碰,都有一缕文气流入对方经络。有些人旧伤发作的地方开始发热,疼痛减轻。
消息很快传开。
傍晚时分,演武场已经聚了不少人。不是操练时间,但他们自发来了。听说萧公子亲自为伤者疗伤,还让他们的身体变轻松了。
夜里,警讯响起。
是演练信号。仙门设了夜间突袭测试,检验弟子应变能力。
命令从高台传下,却迟迟没能执行。各小队之间传递迟缓,阵型散乱,不到半刻钟就被判定溃败。
众人垂头站在场中,等着斥责。
萧景琰走上高台。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训话。
“我不是来带一群兵的。”他说,“我是来带一群能活着回家的兄弟。”
全场寂静。
他闭上眼,运转文心真种。这一次,文气不再往体内冲窍,而是缓缓从七窍中溢出。气息如雾,在空中扩散,落在每个人身上。
有人眨了眨眼,感觉胸口压着的东西不见了。有人深吸一口气,发现呼吸比平时顺畅。那种被信任、被依靠的感觉,一点点涌上来。
他睁开眼,拔剑指天。
“明日若战,我必在最前。”
“你们只需记住——跟上我,别落下。”
话音落下的一瞬,不知是谁先举起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长剑纷纷指向夜空,映着月光,像一片倒悬的河流。
呐喊声炸开。
“跟上!”
“跟上!”
“跟上!”
声音一层层叠上去,震得地面都在颤。有人激动得哭了,有人把剑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萧景琰站在高台上,风吹动衣角。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剑横在胸前,向下方众人轻轻一抬。
这是军礼。
下面立刻有人学他,单膝跪地,举剑回礼。越来越多的人照做。到最后,整个演武场只剩下一个声音:
“誓随公子,死战不退!”
他走下高台,穿过人群。每经过一人身边,那人就会挺直腰背,举起剑刃。
走到场边时,一名年轻弟子突然上前拦住他。脸很生,应该是外围新进的。
“我……我想守东岭。”他说,声音有点抖,“那里最容易被偷袭。我可以值夜。”
萧景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九。”
“好。”他说,“东岭交给你。若有异动,鸣钟为号。”
陈九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大声说:“我一定守住!”
萧景琰没应,只是目送他远去。
回到居所,他取下宝甲,放在桌上。左臂内侧那道刻字仍然发烫。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拿过一块布,轻轻盖住。
第二天清晨,演武场早早响起了钟声。
不是演练,也不是集合。
是一群弟子自发列队,站在场中等他。
带队的是昨晚那个陈九。他穿着不合身的旧皮甲,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剑。
萧景琰走出来时,所有人同时抬剑行礼。
他走到队列前,站定。
“今天开始,每日加训一个时辰。”
“受伤的去疗伤营,由我亲自处理。”
“想守哪一道岭,自己报名。”
“我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说完,他拔剑入阵,站回第一位。
晨光洒在剑尖上。
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起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