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传讯符升空后,西岭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营地里的人全都抬起了头。萧景琰站在高台边缘,手指按在剑柄上,目光没有离开过那片山影。
火堆边的伤员还在低声呻吟。绷带浸了血,药草烧焦的味道混着冷风飘进鼻腔。他转身要走,右肩突然抽了一下,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脚步顿住,他没回头,只把左手搭上肩头,用力压下去。
一盏灯笼从营帐间亮起,慢慢移过来。柳含烟提着灯,另一只手端着个木托盘。她走到萧景琰身后三步才停下,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碗里是热粥,表面浮着一层药油。
“你没吃东西。”她说。
“不饿。”
“你不睡,也不吃。”她声音没提高,“可他们都在等你下令。”
萧景琰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很硬,眼下一片暗色。他看着柳含烟,又看了看那碗粥。
“谢昭宁已经出发了。现在轮不到我冲在前面。”
“但你要撑住。”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她在外头拼命,你在里面倒下,算什么?”
他想推开碗,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柳含烟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就一口。”
他张嘴喝了。粥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气。第二勺他接过去自己来。柳含烟没再劝,只是站在旁边,看他吃完。
最后一口咽下,他把碗放下。“伤员怎么样?”
“十七个重伤,九个轻伤。草药快用完了,绷带也不够。有人开始发烧。”
萧景琰点头。他走向伤员营帐,柳含烟跟在后面。一个少年弟子躺在角落,左腿包着黑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柳含烟蹲下来换药,动作很轻。少年睁开眼,看见是她,声音低了些。
“柳姑娘……我们能赢吗?”
“你能活下来,就是赢。”她撕开新布条,“别说话,省力气。”
少年闭上嘴。她擦掉渗出的血,涂上药膏。萧景琰站在帐口没进来。他知道那个伤口很深,筋脉都被烧坏了。这种伤,活下来都是侥幸。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留守的弟子围在议事厅外,脸色都不太好。东岭来了人,说守军被突袭,死了三人,伤了五个。有人建议撤回主峰,重新布防。
萧景琰刚走出帐篷就听见争吵。他没说话,直接进了议事厅。众人跟着进去,站成一圈。一名执事开口:“敌方出动的是精锐,带了破灵弩。我们这边没人会修那种机关,挡不住第二波。”
“那就跑?”另一个弟子冷笑,“跑了之后呢?让他们追到主峰?到时候谁都别想喘气。”
“可我们现在只剩这点人!谢姑娘那边还没消息,万一她也……”
话没说完,门帘被人掀开。柳含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她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桌前铺开纸。
“这是他们这三天的行军路线。”她说,“补给车每天申时从南谷出发,走两个时辰到前线。车上带的粮只有限,最多撑五天。他们现在猛攻,是因为知道拖不起。”
屋里安静了。
“我不是修士,不会打架。”她抬头看着众人,“但我看得懂地图,也算过时间。你们怕死,可以走。但只要我还在这,就会给伤员换药,会给守夜的人送饭。谁要是觉得我碍事,现在就可以让我走。”
没人动。
她收起纸,转身往外走。经过萧景琰身边时,她低声说:“别让他们退。一退,谢昭宁就白拼了。”
萧景琰走进伤员营帐时,太阳已经偏西。柳含烟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里缝着一条布带。她头发松了一缕,垂在耳边。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
“肩膀还疼?”
“没事。”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指碰到他右肩时,他本能地缩了一下。
“别动。”她说。
她的手很稳,沿着肩胛往下压。一处结节突然弹跳,她按住不动。萧景琰咬牙,额头冒出汗。
“毒没清干净。”她说,“那次中箭的地方,还在影响经络。”
“撑得住。”
“我知道你能撑。”她松开手,“可我不是让你当铁人。你倒了,这里所有人都得完。”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
“你说过要去找真正的修行路。”她低头捡起针线,“那时候我就想跟着。现在也一样。你往前走,我就在后面帮你看着路。”
他没再问。
夜里又来了急报。北岭发现敌方斥候,人数不明。萧景琰召集骨干开会,决定加强巡逻。会议结束,他独自上了高台。风比白天更冷,吹得衣角啪啪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柳含烟走上来,手里抱着一件厚袍。她没说话,只是把袍子披在他肩上。
“谢昭宁不会有事。”她说。
“我知道。”
“你也别有事。”她站到他旁边,望着远处山影,“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他转头看她。
“我不是为了什么婚约才留下的。”她声音很轻,“也不是因为你是丞相之子。我留下,是因为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想称王,不想杀人,你想让人好好活着。这种人……不该一个人扛。”
萧景琰伸手摸向腰间剑柄。剑还在。但他突然觉得累得抬不起手。
“这一路很难。”他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人。”
“我知道。”
“可能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我还是在这。”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星光和火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外的渡口,她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站着。那时他穿着破衣,脸上有伤,所有人都躲着他。只有她走上前,递来一块干净的布。
“有你在。”他说,“我还能走。”
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左手背上。
“我一直都在。”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像是信号。萧景琰立刻抬头,手按上剑。柳含烟没动,但她的眼神变了。
“去吧。”她说,“我守这里。”
他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等我回来。”
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角。
“你要是不回来——”
他回头看她。
——她的手指正缓缓收紧,按在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