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摘录·甲子年七月廿六
赊出:无(静待)
谶语:三日约至,凶机暗藏
应验:……
报酬:……
备注:七娘重伤未愈,阴符被夺。沈残刀限期三日,逼其做饵。客栈内赵大人监视甚严,外有强敌,内有不稳,此诚危局。须谋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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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孟七娘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日好些,但依旧苍白。陈三更端着一碗药汤坐在床边,用勺子轻轻搅动。
“我自己来。”孟七娘伸手接碗,手却在微微颤抖。
陈三更没松手:“你肩膀有伤,别乱动。”
他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孟七娘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一暖,低头喝药。药很苦,但她没皱眉。
“昨晚……”她轻声问,“赵大人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陈三更又舀一勺,“我说你在乱葬岗遇了邪祟,他们也就没多问。倒是那个钱大人,私下找我打听,问你是不是真的拿到了阴符。”
孟七娘眼神一凝:“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你去祭拜故人,阴符早就被人取走了。”陈三更放下空碗,“七娘,钦天监的人也在找阴符,他们去酆都城做什么?”
“不知道。”孟七娘摇头,“但钦天监一向想掌控阴阳两界的通道,判官在酆都城自立为王,他们肯定想除掉他。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陈三更沉思片刻:“你是说,和钦天监合作?”
“不是合作,是借力。”孟七娘说,“赵大人明显不信任我们,但他需要阴符进入酆都城。如果我们告诉他,阴符在沈残刀手里,他会怎么做?”
“会去抢。”陈三更明白了,“让他们鹬蚌相争。”
“对。”孟七娘点头,“但这事得做得巧妙。沈残刀三天后会来客栈找我,到时就是机会。”
窗外传来敲门声。
阿弃的声音:“陈大哥,掌柜的,赵大人请你们下楼,说有事商议。”
陈三更和孟七娘对视一眼。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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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赵大人和钱大人坐在主位,其他客人分坐两侧。清虚道长的两个师弟已经离开,说是回山报信。王厨子的尸体昨天就运走了,由客栈伙计送去他家。
气氛有些凝重。
“陈三更,孟掌柜,”赵大人开门见山,“昨日乱葬岗之事,我已上报钦天监。上峰有令,让我等查明阴符下落。”
陈三更扶着孟七娘坐下:“赵大人,我说过了,阴符不在我们这里。”
“那在谁手里?”钱大人追问。
“在沈残刀手里。”陈三更说,“他就是打伤孟掌柜的人。”
“沈残刀……”赵大人皱眉,“可是断刃堂堂主?”
“正是。”
赵大人和钱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和断刃堂有仇?”钱大人问。
“有。”陈三更点头,“沈残刀是我师叔,三十年前被逐出师门,怀恨在心。这些年一直想报复陈家。”
他没说判官的事,也没说酆都城。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大人沉吟片刻:“沈残刀现在何处?”
“不知道。”陈三更说,“但他三日后会来客栈。”
“来做什么?”
“来逼孟掌柜做一件事。”陈三更看了孟七娘一眼,“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但可以肯定,他手里有三张阴符。”
赵大人眼睛亮了。
三张阴符,足够三个人进入酆都城。
“陈三更,”赵大人身体前倾,“如果本官帮你对付沈残刀,事成之后,阴符归我,如何?”
“可以。”陈三更爽快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残刀必须由我处置。”陈三更说,“他伤了我的人,这个仇,我要亲手报。”
赵大人笑了:“江湖恩怨,本官不管。只要阴符到手,沈残刀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协议达成,但陈三更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赵大人这种人,拿到阴符后很可能翻脸不认人。
不过没关系。
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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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午时。
陈三更在房间里检查本命刀。
刀身光亮如镜,映出他疲惫的脸。昨夜为孟七娘疗伤消耗太多灵力,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他必须尽快调整状态,应对三天后的战斗。
阿弃端着饭菜进来:“陈大哥,吃饭了。”
“谢谢。”陈三更收起刀,“七娘吃了吗?”
“掌柜的刚吃完,又睡了。”阿弃犹豫了一下,“陈大哥,我……我想帮忙。”
陈三更看着他:“你想怎么帮?”
“我……”阿弃低下头,“我知道自己没用,武功不行,法术也不会。但我能看见一些你们看不见的东西。也许……也许能帮上忙。”
陈三更想起阿弃的阴阳眼。
“你能看见什么?”他问。
“比如,”阿弃指了指窗外,“客栈周围,有七道黑气,从地下冒出来,像锁链一样把客栈围住了。还有赵大人身上,有一道红光,很刺眼,像是……像是火。”
陈三更心头一动。
七道黑气,应该是某种阵法。红光……赵大人修的是火系功法?
“还有什么?”他继续问。
“钱大人身上有蓝光,很淡,像是水。”阿弃说,“那几个游侠身上是白光,普通人的颜色。书生身上有绿光,很特别,像是……草木。”
陈三更越听越惊讶。
阿弃的阴阳眼不仅能见鬼,还能看见人的灵力属性。
这是个很有用的能力。
“阿弃,”陈三更认真地说,“你的能力很重要。三天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观察。”陈三更说,“观察客栈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沈残刀来的时候,看他身上有什么光,看他带了多少人,那些人身上又有什么光。你能做到吗?”
阿弃用力点头:“能!”
“好。”陈三更拍拍他的肩,“先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阿弃离开后,陈三更走到窗边,看向客栈周围。
果然,地面有细微的裂痕,裂痕中透出淡淡的黑气。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沈残刀布的阵?
还是判官的人?
不管是谁,客栈已经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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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时。
陈三更突然惊醒。
他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楼下传来。
他抓起刀,悄声出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那股气息来自大堂。
陈三更轻手轻脚下楼,躲在大堂的柱子后。
大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书生。
他背对着陈三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空气中画着什么。每画一笔,空中就留下一道淡淡的金光。
金光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陈三更瞳孔骤缩。
这是“传讯符”,而且是阴司专用的那种。
书生是判官的人?
不对。
如果是判官的人,没必要偷偷摸摸。
陈三更正想现身,书生突然转身,看向他的方向。
“陈兄,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声音温润,和白天那个文弱书生判若两人。
陈三更走出柱子:“阁下何人?”
书生笑了笑,收起笔,金光消散:“在下柳文渊,奉家师之命,前来助陈兄一臂之力。”
“家师是谁?”
“家师道号‘青阳子’,”柳文渊说,“与令尊陈北斗是故交。三十年前,令尊曾救家师一命。家师听闻陈家有难,特命我来相助。”
陈三更警惕地看着他:“如何证明?”
柳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是令尊当年留给家师的信物。家师说,陈兄见到此物,便知真假。”
陈三更接过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确实是陈家的东西,而且是父亲随身携带的那块。
“家师还让我带句话,”柳文渊说,“‘龙泉井底,未尽之言,皆在账簿第七页。’”
陈三更心头一震。
账簿第七页,他确实没仔细看过。因为那一页写的是陈家历代赊刀人的名号,像是族谱,他以为没什么重要。
现在看来,另有玄机。
“青阳子前辈现在何处?”陈三更问。
“家师三年前已仙逝。”柳文渊神色黯然,“临终前交代我,务必在甲子年七月找到陈兄,将此玉佩交还,并助陈兄渡过‘七代之劫’。”
陈三更沉默片刻:“你打算如何助我?”
“沈残刀三日后会来,”柳文渊说,“他手里有三张阴符,但都是假的。”
“假的?”
“真的阴符,在赵大人手里。”柳文渊压低声音,“赵大人根本不是钦天监的人,他是判官的另一个棋子。沈残刀在明,他在暗,目的都是逼陈兄去酆都城。”
陈三更背后冒出冷汗。
如果柳文渊说的是真的,那客栈里最危险的不是沈残刀,而是赵大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家师生前一直在调查判官。”柳文渊说,“他用了二十年时间,在判官身边安插了眼线。这些消息,都是眼线传出来的。”
陈三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判断真假。
柳文渊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如何信你?”陈三更问。
“陈兄可以不信我,”柳文渊说,“但三日后,沈残刀来时,赵大人一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真假自明。”
他拱了拱手:“话已带到,在下告辞。三日后,我会在客栈外接应。陈兄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融入夜色。
陈三更握着玉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父亲的信物。
账簿第七页的秘密。
赵大人的真实身份。
信息太多,他需要时间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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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时。
陈三更借口要给孟七娘换药,回到房间,锁上门。
他拿出账簿,翻到第七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陈家第一代到第六代赊刀人的名号和生平。他以前看过,没发现特别之处。
但现在仔细看,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第一代:陈青阳(七)
第二代:陈山河(六)
第三代:陈北斗(五)
第四代:陈玄明(四)
第五代:陈景云(三)
第六代:陈北斗(二)
数字从七到二,依次递减。
那第七代呢?
陈三更(一)?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把血滴在第七页自己的名字后面。
血渗入纸张,果然浮现出一个“一”字。
七、六、五、四、三、二、一。
这是一个倒计时?
还是某种序列?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每个数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需要用特殊方法才能看见。
陈三更运转灵力,注入眼中。
小字浮现:
“七为始,一为终。七代齐聚,可开天门。”
天门?
什么是天门?
他继续看父亲名字后面的小字:
“北斗藏钥于井,待子来取。钥开天门,可得真相。”
钥匙?
陈三更想起井下得到的铜钥匙。
难道那把钥匙,不仅能解魂锁,还能开天门?
天门在哪里?
他看向自己的名字后面,小字是:
“半阴非祸,全阴非福。阴阳相济,方为大道。”
这话像是在指点他修行的方向。
但“天门”到底是什么?
陈三更正思索,门外传来孟七娘的声音:“三更,你在吗?”
他收起账簿,开门。
孟七娘站在门口,气色好了很多:“赵大人找你,说有事商议。”
“什么事?”
“不知道,但看起来很急。”
陈三更点头:“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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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赵大人脸色阴沉。
钱大人不在,只有几个游侠和和尚在喝茶。
“陈三更,”赵大人直接说,“我刚接到消息,沈残刀提前行动了。”
“提前?”陈三更皱眉,“不是还有两天吗?”
“他改了计划。”赵大人拿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人传回的消息。沈残刀今晚子时会来,而且……他带了‘百鬼窟’的人。”
百鬼窟。
陈三更听过这个名字。专门收集怨魂炼器的邪道组织,手段残忍,行事诡秘。沈残刀居然和他们勾结上了。
“多少人?”陈三更问。
“不清楚,但至少二十个。”赵大人说,“陈三更,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今晚必须拿下沈残刀,拿到阴符。”
陈三更心思急转。
柳文渊说赵大人是判官的人,那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沈残刀提前行动,对他们不利。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赵大人设的局,想逼他今晚动手。
“赵大人打算如何应对?”陈三更问。
“我已经通知钦天监,今晚会有援兵赶到。”赵大人说,“但援兵要到丑时才能到。子时到丑时这一个时辰,需要我们自己撑住。”
他盯着陈三更:“孟掌柜重伤未愈,能战的只有你、我、钱大人,还有这几个游侠。和尚们不愿意插手江湖事,书生是个废物。我们人手不足。”
陈三更明白了。
赵大人想让他当主力。
“我可以打头阵,”陈三更说,“但我要知道沈残刀的具体计划。”
“他在客栈外布了‘七煞锁魂阵’,”赵大人说,“此阵以七道煞气为基,能困人魂魄。子时阵成,客栈里的人都会失去战力。沈残刀会趁虚而入。”
七煞锁魂阵。
和阿弃说的七道黑气吻合。
“阵法如何破?”陈三更问。
“需要七个人,同时破坏七道煞气的源头。”赵大人说,“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只能破坏三道。只要能撑到丑时援兵到来,阵法自破。”
三道……
陈三更心里计算。
赵大人、钱大人、自己,刚好三个。
太巧了。
巧得像早就设计好的。
“好,”陈三更说,“子时之前,我会准备好。”
“痛快。”赵大人笑了,“那我们就这么定了。子时整,我们三人同时出手,破坏煞气源头。其他人守在客栈里,防止百鬼窟的人偷袭。”
陈三更点头,转身离开。
他知道,今晚会有一场恶战。
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现在还看不清。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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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酉时。
陈三更回到房间,把情况告诉孟七娘。
孟七娘听完,沉思良久:“你觉得赵大人可信吗?”
“不可信。”陈三更说,“但沈残刀今晚会来,应该是真的。柳文渊的消息,赵大人的消息,都指向今晚。”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陈三更说,“赵大人想让我们当炮灰,我们就当。但我们要有自己的计划。”
他拿出一张纸,画了客栈的简图。
“阿弃说,客栈周围有七道黑气,应该是七煞锁魂阵的阵眼。”陈三更指着图上的七个点,“赵大人让我们破坏其中三个,他肯定有阴谋。”
“什么阴谋?”
“不知道。”陈三更摇头,“但如果我们真的只破坏三个,阵法不会破,反而会反噬破坏者。到时候,我们三个都会受伤甚至丧命,沈残刀就能轻松得手。”
孟七娘脸色一变:“那你还答应?”
“因为我没打算只破坏三个。”陈三更说,“我要破坏全部七个。”
“可是……我们人手不够。”
“有人帮忙。”陈三更说,“柳文渊今晚会在外面接应。阿弃能看到阵眼的位置。你虽然受伤,但可以指挥其他人守住客栈。我们有机会。”
孟七娘看着他:“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赢?”陈三更握住她的手,“七娘,信任我一次。”
孟七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信你。”
窗外,夕阳西下。
天快黑了。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陈三更开始准备。
他检查了本命刀,磨利了刀刃,准备好了符纸和丹药。
然后,他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今晚将是一场生死之战。
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夜色渐深。
客栈里一片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子时将至。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