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河仑虽面上恭谨,但由于朝鲜近年来国力突飞猛进,对于与大明交战,他的心中其实并不如何感到畏惧。
而身为两班大臣,河仑自然知晓本国最大的战船,尚不及这艘明朝巨舰的十分之一,更何况与威海号一同返航的几艘战舰,也与刚刚看到的那艘大船无异。因此他内心深处的自信,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过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河仑,方才神情沮丧的说道:“多谢大明天子恩典,如此宏伟的巨舰,莫要说只是返回朝鲜,即便是用来远渡重洋,那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杨文心下暗笑,但却丝毫不见于颜色,只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贵使过奖了,大明水师的前身,乃是前元的巢湖水师,早年最远抵达的地方,也只不过是日本而已,如今的福船尽管大了数倍,然而能否经受住大海中狂风巨浪的考验,抵达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在经历战事之前,谁也不敢妄下断言。”
由于自身实力较为孱弱,在二十世纪前,朝鲜半岛的王朝,几乎都是中华的附属国,因此作为高丽和朝鲜两朝老臣,河仑当然知道,元世祖忽必烈曾在至元十一年和至元十八年,发动过两次对日本的征伐,初次因准备不足而失败,而第二次时,忽必烈调集了十四万大军,战船数百艘,可惜却遭遇了台风,损失大半,最终仍以失败而归。
而河仑一眼就能看出,如果是大明福船这样雄壮的巨舰,无论是发兵日本,还是自己的祖国朝鲜,恐怕都没有任何风浪能够阻挡了……于是河大人吞了口口水,面色尴尬的说道:“大明威震四方,天子更是宽以待人,想必当今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敢与朝廷为敌。”
杨文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贵使此言得之。”
说话间,兵士已然搭好了栈桥,杨文伸手一引,道:“诸位请。”
众人行了好一阵,方才登上了高大如城般的福船,一眼望去,只见船上竟然挂了大大小小十二张帆,船舵更是比磨盘都要大了数倍,需要多人同时用力转动,而两侧的船舷上,则分别排布着数十门长三尺有余,口径超过半尺的铸铁火炮,看起来煞是雄伟壮观。
用余光瞟了一眼瞠目结舌的河仑后,杨文转头唤道:“崇刚。”
威海卫指挥使司的镇抚崇刚,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卑职在。”
杨文问道:“威海号上有多少人。”
崇刚答道:“回禀大人,威海号有船夫三百八十六人,将士两千三百九十四人,共计两千七百八十人。”
河仑暗自惊叹:原来操作如此巨舰,所需要的船夫就有近四百人,此船更是能载两千多名兵将而丝毫不显拥挤,我朝鲜的大船就算摩肩接踵,恐怕也挤不下千人,想那郑道传,真是夜郎自大,竟然屡屡蛊惑国君和世子,想要与大明开战,实在是愚不可及,自取灭亡!
这时,杨文又已吩咐道:“留下船夫和五百精锐,护送张大人和朝鲜使团,其余人等,即刻下船。”
崇刚领命,自去传令,片刻功夫过后,一千多名身形健硕,衣甲鲜明的大明海军,便在各自长官的引领下,井然有序的下了船。
河仑注意到,这些兵士皆腰挎长刀,有半数拿着弓弩,另一半则手持火铳,这才明白了杨文让这些人下船的用意:朝鲜共有平安、咸镜、黄海、江原、京畿、忠清、全罗、庆尚八道,虽然每一道皆设有防备沿海敌人的水营,但至多不过万八千的人马,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这些水军尽管名义上称作官兵,然而大多数人,都是朝廷招募的渔民,甚至是海贼,兵员素质参差不齐,装备也陈旧破败,不少人还在使用鱼叉、柴刀,如果这艘威海号全员出动,突袭某一处朝鲜水营,定会大获全胜,因此对方才只安排了五百人护送,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在河仑感到忐忑不安时,张升的心中则几乎快要乐开了花:想不到老皇帝竟然还安排了这一手,今日的这番“军演”,就算不能迫使李成桂乖乖交人,想必也能打击朝鲜朝堂上下的信心,让他们本就各怀鬼胎的各个阵营,变得更加四分五裂!
杨文拱了拱手,说道:“张大人,河大人,既然已经安排妥当,烦请二位即刻起航,毕竟圣上还在等待朝鲜国主的答复。”
于是心情迥异的张升和河仑,便拜别了杨文,率领各自的部下,乘着风帆高悬的威海号,踏上了前往京畿道的旅程。
待得巨舰驶出了港口,杨文面上的从容不迫之情,立时便消失不见,沉下脸来问道:“圣上命我等,此番务必要宣扬大明国威,可你的这些部下,为何还会有这么多人拿着蹶张弩,甚至是软弓,本官不是命你连夜去临近州府借调火铳了么?”
崇刚躬身道:“回禀大人,昨日接到您的命令后,卑职就立即着人去登州府、莱州府借来了火铳,就连更远些的青州府和灵山卫,卑职也借了一些回来,可大人自然清楚,即便是战事频仍的北疆,火铳的配给也只是十中有一,就更不要说是咱们安稳已久的山东了,卑职无能,却着实是尽力而为,未曾敢有丝毫懈怠。”
杨文缓缓点了点头,叹道:“不错,本官也是关心则乱,生怕圣上的辽东大计,在我等这里出了岔子,其实你能在一日之内,筹集到这千余把火铳,已是殊为不易了。”
崇刚道:“这皆是卑职的分内之事。”说完见上司依旧面有忧色,便又拱手问道:“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文道:“但说无妨。”
崇刚问道:“方才卑职见那些朝鲜使臣,曾数次因大明的巨舰和装备而变色,想来已经能够达到震慑他们的效果了吧?”
杨文颔首道:“但愿如此,不过你我已然竭尽全力,称得上是问心无愧,剩下的事,就交给张升那个大明第一才子去做吧,希望他能不辱使命,还辽东军民一个安稳太平的局势。”
就在心系家国的杨佥事,忧心忡忡的为张升祈祷之时,位于应天府神策门西南方向的日不落军营,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三千名日不落将士,此时正格外卖力的在营内操练,因为平素里只挂了个统帅名头,将训练之事全权委托给弟弟李增枝的曹国公李景隆,今日终于得闲,要来检阅日不落的训练成果了。
望着眼前英姿勃勃、斗志昂扬的一众将士,李增枝甚是满意,正要开口鼓励大伙儿几句,军营守卫便快步走了过来,躬身禀道:“启禀大人,曹国公到了。”
李增枝赶忙整了整官服,前去迎接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到得营外时,只见国公府一行人已然抵达,当即快步行至近前,接过了李景隆的马匹缰绳,告罪道:“小弟来迟,还请兄长恕罪。”
李景隆笑道:“无妨,我也是刚刚才到,增枝如今已官居从一品的左都督同知,如何能再为我做这牵马坠蹬的差事。”
李增枝谦逊的说道:“嫡庶有别,兄长虽然不嫌弃小弟出身低微,但我却万万不能妄自尊大,失了礼数,至于小弟这个都督同知,在兄长面前就更是不值一提了,若非您抬举,向皇太孙殿下鼎力举荐,我现下怕是还在家中游手好闲呢。”
李景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谦恭有礼的性子,走,且带为兄去看看你训练出的锐士。”
李增枝颔首道:“是。”说完伸手向营中一引,道:“兄长请。”
见李景隆等人到得营中,将士们连忙将手中的沙袋放下,整齐划一的行礼道:“参见曹国公!”
李景隆挥手道:“甚好,诸位继续操练便是。”
于是日不落的将士,高声称是后,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在主帅面前,疯狂地做着举沙袋的训练。
李景隆合意的点了点头,转头称赞道:“增枝训练有方啊,我看大家伙儿皆士气高涨,精神抖擞。”
李增枝道:“这都是仰仗了兄长之威名,平日里他们虽也算是刻苦操练,但今日听闻您前来,可着实是格外的卖力。”
李景隆颇感自得,笑着问道:“将士们举的这些沙袋,不知有多少斤两?”
李增枝答道:“回禀兄长,咱们日不落的训练,都是严格按照夜不收的标准制定的,因此也有五十斤之重。”
岂料李景隆听后却微微变色,问道:“你说什么?”
李增枝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慌忙躬身请示道:“不知小弟错在了何处,还请兄长指点。”
李景隆皱眉道:“你是李家的人,我才放心将如此重任托付与你,谁知你却这般让我失望。”
听了这话,李增枝的额头,瞬间便冒出了无数黄豆般大小的汗水,说道:“小弟愚钝,还望兄长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