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果然有效,李景隆稍一思量,便收回了已被鲜血染红的鞭子,指着蜷缩成一团的韩礼,朗声说道:“在我李景隆的军中,谁人若敢违反军规,不尊本国公的号令,此人便是尔等的榜样!”顿了顿,又环目四顾,厉声问道:“听明白了没有!”
有了韩礼的前车之鉴,余人哪里还敢再有半分质疑之意,慌忙喊道:“小人明白!”
李景隆满意的点了点头,唤道:“李都督。”
李增枝拱手道:“卑职在。”
李景隆道:“从今往后,日不落所有的训练量,都必须要比夜不收多出至少一半。”
李增枝只得硬着头皮应承道:“卑职遵命。”
话方说完,李景隆便将染血的鞭子抛了过来,李增枝连忙接住,手心处顿时传来一片黏腻之感,只觉说不出的别扭与恶心。
李景隆道:“日后若是再有人敢惫懒,达不到我的要求,你便用这把鞭子狠狠抽打,如有姑息,本国公拿你是问!”
由于近日来吹的都是西北风,威海号又张满了船帆,因此还不到两日的光景,张升等人,就已看到了仁州(今韩国仁川)的海岸线。
河仑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港口,说道:“大人请看,那便是仁州港,此间多有波斯、安南、暹罗、古里、琉球等国的商人前来做生意,就连欧罗巴洲的英格兰王国、法兰西王国以及阿拉贡王国的海商,也会不时前来寻求贸易。”
张升心中一动,问道:“仁州港如此繁华,想来能够为贵国带来不少税收吧?”
河仑颇为自豪的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实不相瞒,仅仁州港一地,每年就能带来超过百万两白银的收入,几乎已是我国年赋税的两到三成,朝鲜近年来能够迅速崛起,实在是少不得港口贸易的功劳。”
听到这里,聪明的张升已然看出,对方表面上是在吹嘘仁州港,实则是在极力说明港口贸易的巨大好处,希望自己能够劝说皇帝重新开关,与朝鲜展开互市贸易。
自秦汉开始,便已有了著名的海上丝绸之路,随后的唐朝和宋朝,逐步将其发扬光大,到了元代时,更是有数不胜数的色目人慕名而来,几乎家喻户晓的马可波罗,便是其中之一。可是朱元璋建国后,为了加强海防,防止外敌侵扰,便下达了“寸板不得下海”的严令,致使往昔繁荣无比的广州港、泉州港走向衰落,辉煌了近千年的海上丝绸之路也随之戛然而止。
张升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老皇帝的确称得上是一代明君,但终究还是受到了早年经历和文化程度的限制,多少有些小农意识,白白放弃了海洋贸易这块人人垂涎的肥肉。
然而这些话,张升不能,也不敢说出口,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对于开设港口的利弊,我大明天子乃天纵之才,自然有着高人一等的见解,不过等到在下回国后,还是会将所见所闻,以及河大人的话,禀报给圣上的。”
见张升没有把话说死,河仑已是喜出望外,拱手道:“大人如果能说服皇上重开通商口岸,实在是利国利民的一大善事啊。”
张升摆了摆手,说道:“河大人不必忙着给我戴高帽子,毕竟在下此行是为了讨要罪臣而来,若是无功而返,恐怕皇上就算恢复了泉州港和广州港的贸易,想必也不会对朝鲜商船开放吧?”
河仑神色尴尬的笑了笑,颔首道:“大人说的是。”
说话间,威海号距离仁州港已是愈来愈近,只见水云空阔间,千帆竞渡,百舸争流,船帆如云,舟楫如织,好一派繁荣兴旺的景象。
诸国商船,看到雄伟壮观的威海号后,在惊叹之余,纷纷主动让开了道路。须臾过后,这艘如楼宇般庞大的巨舰,稳稳地停靠在了岸边,船上多名体型彪悍的水手喊着口号,放下了无比巨大的锚,霎时间水花四溅,围观的众人见了,更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岸边等候已久的朝鲜使团,很快便手脚麻利的搭好了栈桥,张升等人甫一登陆,一个气度不凡,身形矫健的青年人,就引着众人快步迎了上来。
河仑连忙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我朝鲜国的靖安君,国王殿下的第五子。”说着伸手向张升一引,又道:“靖安君,这位是大明天子派来的使臣,礼部郎中张大人。”
张升拱手道:“见过靖安君。靖安君文武兼修,十六岁时,即以文采著称于国,高中进士,二十五岁时,帮助父亲肃清强敌,荣登王位,可谓是不可多得的奇男子,张升仰慕大名久矣,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芳远心道:想不到此人竟对我有如此之深的了解,当即笑着还礼道:“岂敢岂敢,在下这点微末才学,实在是在您这位大明第一才子面前不值一提,张大人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早已在朝鲜八道广为传颂,妇孺皆知;而您率领三百夜不收,成功阻击八千女真大军的英雄事迹,更是已经被我父王作为经典军事案例,写进了朝鲜国的兵书之中。文武兼修这四个字,用在张大人身上,才是再合适不过。”
张升见状,暗道:锦衣卫的消息果然没错,在朝鲜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李芳远,看起来很是亲明,与国王李成桂的态度截然不同。
念及于此,张升试探着说道:“靖安君谬赞了,大明人杰地灵,胜过张升才华者,何止百千,若是论学识渊博,汉中教授方孝孺先生,便胜我十倍,如果说用兵如神,燕王殿下更是远胜于我,靖安君如若仰慕真英雄,此番不妨随我一同押送罪臣郑道传返回大明,在下定会为您多多引荐几位。”
李芳远却似乎看出了张升的意图,只字不提郑道传,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多谢张大人盛情相邀,不过在下本就俗务缠身,如今又领着禁卫营都提调的差事,实在是脱不开身。而且燕王殿下,我去年就已有缘拜见过了。”
张升奇道:“靖安君曾经见过燕王殿下?”
李芳远点了点头,笑道:“洪武二十七年,大明浙江澉浦的守军,捕获了海盗胡德,此贼谎称是奉了我朝鲜之命劫掠大明沿海,并伺机刺探消息,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去往了应天府,向天子解除了误会。由于我想借机游览天朝上国的大好河山,归程时便没有走水路,而是从辽东返回朝鲜,途经北平时,曾与燕王殿下有一面之缘,且相谈甚欢。”
说到这里,李芳远看了看身着官服的杨士奇和杨洪,笑道:“燕王果如张大人所言,不仅深谙兵法,而且还有着龙凤之姿,恢廓大度,非久居人下者……”
直到河仑咳嗽数声,李芳远才察觉失言,连忙拱手道:“在下一时言语无状,还望大人勿要这我这番胡言乱语,传到天子耳中,以免让在下获罪啊。”
张升心中暗道:我还没来得及挑起朝鲜君臣内乱,这李芳远倒先搬弄起大明皇帝父子的是非来了,好在此行我只带了燕王府的人,否则回去无论我是否把这些话说与老皇帝听,都是麻烦一件,此人好生了得,看来想要功成身退,绝非易事。
于是张升微微一笑,语带双关的说道:“靖安君言重了,您与燕王殿下一样,都是文武双全,德才兼备,而且皆手握重兵,在军中颇具威望,因此您方才的话,不过是些英雄惜英雄的肺腑之言罢了。”
李芳远闻言,始终从容淡定的脸上,立时便闪现出了一丝惊慌之色,要知张升带来的都是自己人,可他身后站着的官员中,却不乏国王李成桂和世子李芳硕的眼线!
因此心念电转后,李芳远便连忙拱手道:“在下驽马之才,如何敢与百战百胜的大明燕王相提并论,若不是国王殿下顾及父子之情,世子邸下念及兄弟之情,以我的才能,只怕做个寻常的两班大臣,都远远不够资格,还望张大人勿要再拿在下和燕王相比。”
由于朝鲜对明朝称臣,其国主便须降一等,与大明藩王平起平坐,称殿下,而其世子,也要再降一等,称邸下。
张升见李芳远身后的朝鲜官员,有人在为其担忧,有人则对其怒目而视,心中便已了然,知道自己胜了这一阵,当下也不再就此多言,而是岔开话题道:“不知靖安君何时能引在下去拜见贵国国王?”
李芳远暗自松了口气,答道:“殿下近来染了风寒,身体不豫,恐怕要将养几日,才能会见贵使,以免将病气过给了张大人。”
张升心下暗笑,知道李成桂是在避而不见,但却也不点破,而是关切的问道:“靖安君或许不知,在下除诗文兵法之外,还粗通一些医术,可否让我为国王殿下诊治?”
李芳远拱手道:“多谢张大人好意,不过我父王所患的并非疑难杂症,只需调养数日即可,就不必劳烦贵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