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油腻的触感黏在指尖。

林骁猛地睁开眼，CRT显示器泛着惨白的光，《炫舞》的游戏界面晃得他头晕。劣质烟味和泡面馊味混杂着钻进鼻腔，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按键声。

“林骁，你又输啦！”

清脆带笑的女声从左侧传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苏婉侧脸在屏幕光线下笑得眉眼弯弯。她扎着高马尾，十六岁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白色校服袖口沾了点键盘上的灰。

这是……2008年？

黑网吧“极速风暴”，他高二那年每周必来的地方。

“发什么呆呀？”苏婉用手肘碰了碰他，少女的馨香混在污浊空气里，“不服气再来一局？这次我让你三个键！”

林骁喉咙发干。

他记得这个夜晚。前世就是从这里开始，他的人生像失控的赛车撞向悬崖——为了陪苏婉，他从年级前五十滑到三百开外，高考落榜，复读时母亲累出心脏病，最后只上了个三本。而苏婉，在他最落魄时挽着赵飞的手臂说：“林骁，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赵飞，他所谓的好兄弟。

“林骁？”苏婉歪着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生气啦？我开玩笑的……”

“不玩了。”

林骁推开键盘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旁边几个染黄毛的社会青年不满地瞥来一眼。

“作业没写完。”他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明天有物理小测。”

苏婉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作业明天早上抄一下就好啦！陪我嘛，就再玩一局？”

又是这种撒娇的语气。

前世他就是一次次败在这种语调下，像被驯服的狗。

“不了。”林骁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以往的迷恋和妥协，“苏婉，网吧这种地方少来。成绩掉了，不值得。”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骁！”苏婉在身后喊道，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委屈，“你什么意思啊！”

他没回头。

走出网吧，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街道两侧的店铺亮着昏黄的灯，音像店门口的音箱放着周杰伦的《稻香》。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林骁站在路灯下，深吸一口气。

三十二岁的记忆在十六岁的身体里翻涌——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商业谈判桌上猝死的，心脏骤停前看见对手嘲讽的脸。也记得母亲在他葬礼上哭昏过去，而苏婉和赵飞挽手出席，俨然一对璧人。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他颤抖着手摸向裤兜，掏出那台诺基亚直板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2008年9月12日，周五，晚上八点十七分。

还有机会。

一切都来得及。

“林骁？”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骁回头，看见路灯下站着个挺拔的身影。白衬衫，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帆布书包——林枫，他们班的班长，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

他怎么会在这里？

“班长？”林骁压下心头诧异。

林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网吧招牌，又落回他脸上：“路过，看到你出来。”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有点事。”林骁含糊道，准备离开。

“林骁。”林枫叫住他，“刚才……那是苏婉的声音？”

林骁脚步一顿。林枫怎么会认识苏婉？还听得出她的声音？

“开学典礼上，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林枫像看穿他的疑惑，“声音很有辨识度。”

原来如此。苏婉漂亮活泼，开学一个月就成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

“是她。”林骁点头，“班长，没事我先走了。”

“等等。”林枫上前一步，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着他，“你上周交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用了拉格朗日乘数法。”

林骁心头一跳。

重生回来他尽力收敛，但三十多岁的思维习惯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那道题用高中知识也能解，只是步骤繁琐，他下意识用了更简洁的方法。

“瞎写的。”他敷衍道。

“不是瞎写。”林枫语气肯定，“那方法超出了教学大纲，但思路精准。你从哪儿学的？”

总不能说是前世MBA课程里用的。

“自己琢磨的。”

林枫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话锋一转：“下周数学竞赛校内选拔，你参加吗？”

数学竞赛？前世的他这时候正沉迷陪苏婉，根本没关心过。他记得是林枫代表学校拿了省一等奖，直接被保送顶尖大学。

“没报名。”

“现在报还来得及。”林枫从书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表格，“我觉得你可以。”

林骁看着那张报名表，心里快速盘算。

参加竞赛是重回“优等生”轨道的最快途径，也能让母亲安心。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要投入大量时间，自然就会减少……和苏婉的纠缠。

正合他意。

“好。”他接过表格，“我试试。”

林枫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明天给我。竞赛班每周二、四晚自习在501。”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离苏婉远点。她那种女孩，不适合你。”

林骁猛地抬头。

林枫已经转身走入夜色，背影干脆利落。

什么意思？单纯的班长式劝诫，还是……他知道什么？

林骁捏着报名表，指尖发凉。

重生的第一晚，不仅摆脱了苏婉，还意外得到了学神的“青睐”和警告。

事情似乎开始偏离前世的轨道了。

但下一秒，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辆改装摩托刹停在网吧门口，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为首那辆车上跳下个穿皮夹克的男生，头发挑染了几缕紫色，正是赵飞。

“哟，这不是我们大学霸吗？”赵飞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们家婉婉呢？”

林骁握紧了拳头。

前世的记忆翻涌——就是这个人在他复读最艰难时挖走了苏婉，在他创业初期暗中使绊子，最后笑着看他破产。

“关你屁事。”林骁吐出四个字。

赵飞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温吞的林骁会这么说话。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凑上来，摩拳擦掌。

“骁哥，吃错药了？”赵飞眯起眼，“婉婉可是我妹妹，你说关不关我事？”

妹妹？前世你们滚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林骁冷笑：“赵飞，少在这儿演兄妹情深。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当谁不知道？”

赵飞脸色骤变，烟头狠狠摔在地上：“林骁，你他妈找死！”

跟班一左一右围上来。

林骁心跳如鼓，但面上不动声色。前世他学过散打，虽然现在这具身体瘦弱，但技巧还在。他迅速评估局势——一打三，胜算不大。

但输人不输阵。

“想动手？”林骁不退反进，“明天我就把你这头紫毛拍下来发贴吧，让全校看看赵公子在网吧门口聚众斗殴的英姿。”

赵飞僵住了。

他爹最近正争取区人大代表，最怕惹事。

“你……”赵飞咬牙切齿，“行，林骁，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摩托轰鸣着远去。

林骁松口气，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那个不到四十平的家时已经九点半。母亲陈秀兰正在缝纫机前赶工，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晚饭在锅里热着。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写作业。”林骁撒谎道。

母亲这才抬头，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真写作业？不是又跟苏婉……”

“没有。”林骁打断她，从书包里掏出竞赛报名表，“妈，我要参加数学竞赛。”

陈秀兰愣住了，放下手里的布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表格。她只有初中文化，但认得“数学竞赛”四个字。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发颤，“你上次月考才……”

“这次我一定考好。”林骁看着她过早斑白的鬓角，喉咙发紧，“妈，以后我不去网吧了，也不跟苏婉混了。我要好好学习。”

陈秀兰眼眶瞬间红了，别过脸去：“知道就好……锅里还有鸡蛋，我去给你盛。”

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林骁攥紧拳头。

这一世，他绝不再让母亲失望。

但躺在床上时，他发现自己枕头下压着个硬物。

摸出来一看，是台老式的MP3。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

“林骁，明天放学陪我去买专辑好不好？周杰伦出新歌了……”

录音里他笑着答：“好，都听你的。”

林骁猛地扯掉耳机。

这是前世的他录的？什么时候放的？

他翻身下床想扔掉MP3，却在墙角看见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是稚嫩的笔迹：

“2008年9月5日，今天婉婉说喜欢我。我要永远对她好。”

落款是林骁。

记忆如潮水涌来——这是他的日记碎片。前世搬家时弄丢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重生的不只是记忆……还有实物？

林骁后背发凉。

窗外忽然传来摩托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冲到窗边，只看见巷口路灯下一闪而过的紫色挑染。

赵飞来过？

林骁盯着手里的MP3和日记碎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一世，真的会如他所愿顺利逆转吗？

那些本该消失的过去，似乎正以某种方式……纠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