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P3在掌心发烫。

林骁盯着那行日记上的字——“2008年9月5日，今天婉婉说喜欢我。我要永远对她好。”

字迹稚嫩，笔画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力过猛。这是他高二时的笔迹，不会错。

可问题是，这本日记前世早就丢了。他清楚记得，2009年搬家时，母亲嫌箱子太重，把他一箱“没用的东西”扔在了旧货市场，日记就在其中。

现在它却出现在这里，还偏偏压在枕头下。

窗外的摩托车声彻底消失。林骁拉开窗户，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

“小骁，还没睡？”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疲惫。

林骁迅速把MP3和日记纸塞进抽屉：“就睡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重生的狂喜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如果只是记忆重生，这些旧物怎么会回来？

难道……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2008年，并不完全一样？

这一夜林骁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前世最后那个场景——谈判桌上，对手冷笑着递来破产协议，他捂着胸口倒下时，看见赵飞搂着苏婉站在会议室玻璃门外。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十六岁的苏婉在网吧里对他笑：“林骁，你永远都会对我好的，对吧？”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枕头上湿了一片。他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

早晨六点半，林骁拎着书包出门。母亲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鸡蛋和五块钱：“中午加个菜，别总吃素。”

“知道了妈。”林骁攥着还温热的鸡蛋，喉咙发堵。

前世母亲就是太省，顿顿咸菜就馒头，最后查出胃癌晚期时，医生说长期营养不良是诱因之一。

这一世绝不会了。

走到巷口时，他脚步顿住了。

电线杆上用红漆喷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离苏婉远点”

旁边还画了个骷髅头。

林骁盯着那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这风格太熟悉了——赵飞那伙人干的。前世他们欺负低年级学生时，就爱用红漆喷威胁的话。

但时间不对。

前世赵飞第一次公然威胁他，是在高三上学期，因为苏婉生日那天他送了一条银项链，赵飞觉得他“越界了”。

现在才高二开学一个月。

难道因为昨晚他的反抗，一切都提前了？

“林骁？”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林枫推着自行车站在街对面，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拉链都拉到锁骨位置。他看了眼电线杆上的红漆，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赵飞干的？”

“不知道。”林骁把鸡蛋揣进兜里，“可能吧。”

“需要帮忙吗？”林枫问得平淡，像在问“需要借笔记吗”。

林骁愣了愣。前世他和林枫三年同班，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这个学霸班长永远独来独往，永远年级第一，永远拒人千里之外。

“不用。”林骁摇头，“我能处理。”

“处理方式就是站在这里看？”林枫推车过来，从书包侧袋掏出个手机——居然是台带摄像头的摩托罗拉，“拍下来，留证据。”

他“咔嚓”拍了几张，又对着巷子口和周围环境拍了一圈。

“如果以后出事，这些能证明你被威胁过。”林枫收起手机，“不过最好别出事。赵飞他爸最近在竞选代表，很在意形象。你只要别单独去偏僻地方，他不敢真动手。”

林骁看着林枫，突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林枫扶了扶眼镜：“我只是不想班里有人缺考，拉低平均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但林骁总觉得，林枫看他的眼神里，有种超越普通同学的探究。

两人一前一后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时，林枫突然开口：“竞赛班今晚第一次活动，别迟到。王老师最讨厌迟到的人。”

“知道了。”

“还有，”林枫停下脚步，“苏婉昨晚哭了。”

林骁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她发短信问我你在哪儿。”林枫语气平静，“我说不知道。她就一直哭，电话里哭了半小时。”

林骁握紧书包带子。前世苏婉也爱哭，每次掉眼泪他就心软，然后一次次退让底线。

“与我无关。”他听见自己说。

林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林骁看不懂：“希望你真的能做到。”

说完他推车进了校门。

早自习的教室弥漫着豆浆和包子味。林骁刚坐下，前桌的孙浩就转过头，圆脸上写满八卦：“骁哥，听说你昨天把赵飞怼了？”

消息传得真快。

“没有的事。”林骁翻开英语书。

“得了吧，网吧那片的都传开了！”孙浩压低声音，“说赵飞脸都气紫了，差点动手。骁哥你可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

话没说完，教室门口一阵骚动。

苏婉进来了。

她今天眼睛肿得明显，哪怕用了粉底也盖不住。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林骁身上，带着委屈、不解，还有一丝……幽怨。

全班安静了一瞬。

林骁低头背单词，假装没看见。

苏婉咬着唇走到自己座位——就在林骁斜后方。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李建国端着茶杯进来。他五十出头，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得像鹰。转一圈后，他敲了敲林骁的桌子。

“出来一下。”

走廊里，李建国盯着他：“听说你要参加数学竞赛？”

“是。”林骁递上报名表，“林枫说还来得及。”

李建国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你最近成绩下滑很严重。上次月考物理68，数学72，英语刚及格。这成绩参加竞赛？”

“我会赶上来的。”

“拿什么赶？”李建国把表格拍在窗台上，“林骁，我教书二十年，见过太多聪明学生毁在早恋上。苏婉那孩子是不错，但你们现在……”

“老师，”林骁打断他，“我和苏婉只是同学。以后也不会是别的。”

李建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最好是这样。”老班语气缓和了些，“竞赛班我可以让你去试试，但期中考试如果进不了前一百，自动退出。能接受吗？”

“能。”

回到教室时，苏婉正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同桌女生轻轻拍她的背，小声安慰。

林骁视而不见地坐下。

课间操时，赵飞果然来了。

他带着三四个跟班，大摇大摆穿过操场，径直走到林骁班级方阵附近。体育老师在主席台上喊口令，没人敢乱动，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那边瞟。

赵飞点了根烟，隔着半个操场朝林骁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骁面无表情地做伸展运动。

倒是旁边的林枫，突然举起手机对着赵飞的方向拍了张照。赵飞脸色一变，赶紧把烟扔了。

“他怕照片传到他爸那儿。”林枫放下手机，淡淡解释。

林骁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对赵飞这么了解？”

林枫沉默了几秒，就在林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开口说：“他爸的公司，去年差点收购我爸的厂子。”

林骁愕然。

前世他完全不知道林枫家是开厂的。这个学霸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用最便宜的笔，午饭永远是一个馒头加咸菜。

“后来呢？”

“后来没成。”林枫推了推眼镜，“但我调查过他们家。赵飞他爸的生意不干净，赵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点，这句话我对很多人说过。”

“包括苏婉？”

林枫的动作顿了顿：“包括。”

林骁还想问什么，解散铃响了。人群涌向教学楼，苏婉不知何时挤到他身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林骁，我们谈谈。”她声音还带着哭腔。

周围同学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听。

“没什么好谈的。”林骁抽回袖子。

“就五分钟！”苏婉眼圈又红了，“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总拉你去网吧。但你也不能……不能那样说我啊。”

“我说的是事实。”林骁加快脚步。

苏婉小跑着跟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去网吧了，我跟你一起好好学习，好不好？”

这话太熟悉了。

前世她说过无数遍，每次都是三天热度，然后故态复萌。

“那是你的事。”林骁拐上楼梯，“别跟着我。”

“林骁！”苏婉在楼梯口站住，声音带了哭喊，“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这一嗓子让整个楼梯间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骁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婉，我以前是对你好，但那不代表我喜欢你。就算喜欢过，现在也没了。听懂了吗？”

苏婉的脸瞬间惨白。

周围死一般寂静。

林骁转身继续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惊愕、同情、好奇、幸灾乐祸。

但他不在乎。

回到教室，孙浩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骁哥，你真不喜欢苏婉了？”

“从来就没喜欢过。”林骁翻开物理书。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是喜欢的，喜欢到卑微。但现在，那份喜欢连同他的愚蠢，一起死在了三十二岁那年的谈判桌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林骁正在解一道函数题，一个纸团砸在他桌上。

展开，是苏婉娟秀的字迹：“放学后小树林见，最后一次。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林骁把纸团揉碎扔进垃圾桶。

他不会再赴这种约。前世就是一次次“最后一次”，把他拖进深渊。

但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枫突然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去见苏婉一面。”

林骁皱眉：“为什么？”

“赵飞在小树林那边。”林枫说，“他以为你会去。”

林骁心头一凛。

“你怎么知道？”

“他中午跟人吹牛，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林枫语气平静，“我听见了。”

林骁盯着林枫。这个学霸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一面？

“所以我要去？”林骁问。

“我陪你去。”林枫背上书包，“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拖下去，赵飞只会越来越过分。”

林骁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别去，但林枫说得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赵飞那种人，你越躲他越来劲。

“好。”林骁抓起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孙浩在后面喊：“骁哥，不去网吧啊？”

“不去。”

小树林在校园东北角，挨着废弃的老操场。平时只有情侣或者抽烟的学生会来。这个时间，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

苏婉果然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个东西。

看见林骁，她眼睛一亮，但看到他身后的林枫时，表情僵住了。

“林枫？你怎么……”

“路过。”林枫站到不远处的双杠旁，掏出本单词书，意思很明显——你们聊，我放风。

苏婉咬了咬唇，转向林骁：“你终于肯见我了。”

“长话短说。”林骁看了眼四周。树林深处隐约有烟头的光点闪动，不止一个人。

“这个还你。”苏婉递过来一个心形的铁盒子，“你以前送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林骁没接：“扔了吧。”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又涌出来：“林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以前不是很好吗？你说过会永远对我好的……”

“那是我蠢。”林骁打断她，“苏婉，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要的是有人陪着你疯玩，我要的是考大学，是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以前我拎不清，现在我醒了。”

“我可以改！”苏婉抓住他的袖子，“我真的可以改！我跟你一起学习，一起考大学……”

“你改不了。”林骁抽回手，语气冰冷，“就像赵飞也改不了。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还是跟他混在一起？”

苏婉脸色煞白：“我跟他只是……”

“只是什么？兄妹？”林骁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苏婉，我不是瞎子。前世……算了。”

他差点说漏嘴。

树林深处传来口哨声。

赵飞带着四个人晃出来了，手里拎着棍子。

“哟，约会呢？”赵飞把棍子扛在肩上，紫色挑染在夕阳下很扎眼，“还带个保镖？”

林枫合上单词书，走过来挡在林骁身前：“赵飞，打架记大过，严重了开除。你爸正在竞选，你确定要闹？”

“少拿我爸压我！”赵飞啐了一口，“林枫，这儿没你事，滚开！”

“我是班长。”林枫推了推眼镜，“班里同学被威胁，我不管谁管？”

“你他妈……”赵飞举起棍子。

就在这时，校保卫科的手电光扫了过来：“谁在那儿？！”

赵飞脸色一变，狠狠瞪了林骁一眼：“算你走运！我们走！”

几个人钻进树林深处跑了。

保卫科的人走过来，是张大爷，认识林枫：“林同学，怎么回事？”

“没事张爷爷，我们准备回家了。”林枫礼貌地说。

张大爷狐疑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眼还哭着的苏婉，摇摇头走了。

人一走，苏婉突然把铁盒子塞进林骁怀里：“你不要就扔了吧！反正……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她哭着跑了。

林骁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心里堵得慌。

“不打开看看？”林枫问。

林骁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廉价的发卡、叠成心形的糖纸、电影票根、还有……那台MP3。

他拿起MP3，按下播放键。

这次不是苏婉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带着十六岁特有的青涩和雀跃：

“2008年9月5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婉婉说她喜欢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林骁猛地按停。

他抬头看向林枫：“你听到了吗？”

林枫皱眉：“听到什么？”

“录音里的日期。”林骁声音发干，“今天才9月13日。这录音里说的……是未来。”

不，不对。

是过去。

是他的过去，这个世界的未来。

林枫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抢过MP3，重新播放，听完后盯着林骁：“这是你的声音。但你说得对，日期不对。”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还有，”林骁从盒底摸出一张照片——是他和苏婉在网吧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笑得像个傻子，苏婉靠在他肩上，背景是《炫舞》的游戏界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8年10月3日，纪念第一次通宵。要永远在一起哦~”

现在是9月13日。

10月3日的照片，已经在这里了。

林骁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简单的旧物重现。

这些东西……在预示未来？

“林骁，”林枫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你到底……是谁？”

林骁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手机响了。

是母亲。

他接起来，陈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炸开：“小骁！你爸……你爸回来了！”

林骁脑子“嗡”的一声。

父亲林建国，那个在他小学六年级就抛妻弃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回来了？

前世，直到母亲去世，父亲都没有出现过。

“妈，你别急，慢慢说。”林骁强迫自己冷静。

“他……他在火车站，说没脸回家，让我去接……”陈秀兰语无伦次，“小骁，妈该怎么办？他是不是又欠债了？是不是……”

“妈，你在家等着，哪儿都别去。”林骁挂掉电话，看向林枫，“我得回家。”

“我陪你。”林枫说。

“不用……”

“你状态不对。”林枫已经往校门口走，“而且，我想知道那MP3和照片到底怎么回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骁抱着那个铁盒子，觉得它重得像装着整个荒谬的世界。

父亲突然回归。

预示未来的旧物。

还有林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这一世的重生，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危险。

而真正的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