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永远是人间缩影。
林骁赶到时,天色已经擦黑。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纸牌,伸长脖子,像一群等待投食的鹅。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香水味。
他看见了母亲。
陈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外套,站在垃圾桶旁,手足无措得像走丢的孩子。她不断踮脚张望,又低头看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林建国年轻时的模样。
“妈。”林骁挤过去。
陈秀兰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胳膊:“小骁……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家等……”
“不放心您。”林骁环顾四周,“人呢?”
“说在……在那边小卖部。”母亲指向出站口侧面。
林骁这才注意到,林枫居然一直跟在身后。他推着自行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班长,你可以先回去。”林骁说。
“没事。”林枫把车锁在路灯杆上,“人多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奇怪,但林骁没心思深究。他扶着母亲往小卖部走,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那个消失了六年的男人,会变成什么样?
小卖部屋檐下,一个人蹲在阴影里。
穿一件磨破袖口的夹克,头发花白,脚边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行李袋。他蜷着身子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林骁停下脚步。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
时间在林建国脸上刻下的痕迹,比林骁想象的还要深。四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脸颊凹陷,胡子拉碴,那双曾经很有神的眼睛,如今混浊得像蒙了层灰。
他看到陈秀兰,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
“秀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陈秀兰捂住嘴,眼泪唰地流下来。
林建国想上前,又不敢,最后变成局促地搓手:“我……我没脸见你们……”
空气凝固了几秒。
“先回家吧。”林骁打破沉默,声音冷得自己都意外。
出租车里,气氛压抑得要命。
林建国坐在副驾驶,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看妻儿。陈秀兰一直偏头看窗外,肩膀微微发抖。林骁则盯着父亲后脑勺新添的白发,心里翻江倒海。
恨吗?当然恨。
前世母亲病重时,这个人在哪儿?他大学被退学时,这个人在哪儿?母亲葬礼上,这个人在哪儿?
可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恨里又掺了别的东西。
林枫坐在林骁旁边,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静静观察。
回到那个四十平的老房子,局促感更明显了。林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掉了漆的木桌,吱呀响的折叠床,墙上他当年手写的“家和万事兴”已经褪色——眼眶红了。
“没变……”他喃喃道,“都没变……”
“变了。”林骁关上门,“妈老了,我长大了。这个家,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话说得刻薄,但林建国只是低头:“我知道……我知道……”
陈秀兰抹了把眼泪,走进厨房:“我去煮面。”
窄小的客厅里,三个男人站着。
林骁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爸,你走的时候,我十二岁。现在我已经不需要父亲了。”
林建国盯着盒子,手开始发抖:“小骁……”
“你回来干什么?”林骁直视他,“缺钱了?生病了?还是外面混不下去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
林枫轻轻碰了碰林骁的胳膊,示意他别太过。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钱包,抽出张存折,颤抖着放在桌上:“这……这是我六年攒的。十万块……不多,先还债……”
十万?
林骁和陈秀兰都愣住了。
前世直到死,父亲都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母亲总说他肯定死在外面了,林骁也渐渐信了。
“哪来的钱?”林骁没接。
“干净的。”林建国急急说,“我在船上干活,跑远洋,省吃俭用攒的。每一分都干净!”
“什么船?”
“……货轮。跑东南亚,有时去非洲。”
“船名叫什么?”
林建国报了个名字,又说了几个港口,细节不像编的。
林骁盯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现在回来?”
这句话问出来,林建国突然崩溃了。
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我……我听说赵建雄要搞你们……我不能……不能看着你们出事……”
赵建雄?
赵飞他爸?
林骁浑身一震:“你认识赵建雄?”
“何止认识……”林建国抬起泪眼,里面全是血丝,“六年前,就是他害得我不得不走!”
陈秀兰端着面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碗差点摔了。
“你说清楚!”林骁把父亲拉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林建国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
“六年前,我在赵建雄的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他接了个政府工程,学校教学楼,三千万的预算……”
他声音颤抖着开始讲述。
那段被掩埋的往事,像锈蚀的锁链,一节节拖出黑暗。
“赵建雄为了多赚钱,让我用劣质建材——钢筋标号不够,水泥掺粉煤灰超标,电线用回收铜……我不同意,那是学校,会出人命的!”
林建国的拳头攥紧:“他威胁我,说不干就滚蛋,还要在行业里封杀我。我说要去举报,他就……”
“就怎样?”林骁追问。
“就设了个局。”林建国惨笑,“他挪了二十万工程款,伪造了我签字的领款单,然后报警说我卷款潜逃。警察来抓人那天,我正好在工地检查,工友偷偷报信,我才从后门跑了……”
陈秀兰失声:“所以你一直背着黑锅?”
“不止黑锅。”林建国从行李袋最底层,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是一本泛黄的工程日志,和一支老式录音笔。
“这六年,我东躲西藏,但没闲着。”他眼睛里有种狠劲,“我收集证据,找当年经手的人。录音笔里,有赵建雄和他小舅子商量换建材的对话,虽然杂音大,但能听清。”
林骁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
“……这批钢筋每吨能省八百,三百吨就是二十四万……”
“标号不够吧?检测能过?”
“检测站老刘是我的人,你放心……”
声音确实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
林枫突然开口:“这证据,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林建国苦笑:“早拿出来?赵建雄那会儿风头正盛,黑白两道都有人。我一个逃犯,敢露面吗?这六年,我换了三个名字,在海上漂着,就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他露出破绽。”林建国眼中闪过一道光,“去年他竞标新区工程失败,资金链就出问题了。今年他想竞选代表洗白,对手正盯着他。现在,是时候了。”
林骁消化着这些信息。
前世,直到赵家破产,他都不知道父亲和赵家有这层恩怨。或者说,前世父亲可能根本没能回来,这些秘密就永远埋没了。
“你回来,是想翻案?”林骁问。
“我想还你们清白。”林建国看着妻儿,“我不能让我儿子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爸是老赖’。”
陈秀兰哭倒在椅子上。
林骁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但他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赵飞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细节。”林建国摇头,“当年他才十岁。但他爸肯定警告过他,别跟姓林的走太近。所以小骁,赵飞针对你,可能不止是因为那个女孩……”
是因为世仇。
林骁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前世他以为赵飞抢走苏婉,只是兄弟背叛。现在看来,可能从始至终,赵飞接近他、玩弄他、毁掉他,都是赵建雄授意的?
为了斩草除根?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林枫忽然问。
林建国看向这个陌生的少年:“你是……”
“我同学。”林骁说,“班长,林枫。”
林建国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我联系了一个记者,以前跑建筑口的,现在在省报。他答应帮我调查,但需要更多实锤。”
“记者可靠吗?”
“老交情了,我救过他一次。”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厨房水龙头的滴答声,像倒计时。
许久,林骁开口:“爸,这六年,妈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菜市场帮工,下午去服装厂剪线头,晚上接缝纫活。我初中被人骂‘野种’,高中被嘲笑‘穷鬼’。这些苦,不是你拿十万块和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林建国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但是,”林骁话锋一转,“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能把赵家拉下来,让妈能抬起头做人……我可以试着,重新认识你。”
陈秀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
林建国则像抓到救命稻草:“我一定!小骁,爸一定还你们清白!”
“在那之前,”林骁看着桌上的存折,“这钱,先把欠张婶李叔的还了。妈为了还你当年留下的债,借遍了亲戚。”
“好,好……”
林枫忽然站起来:“叔叔,录音笔里的内容,我能拷贝一份吗?”
林建国警惕起来:“你是……”
“我爸的厂子去年差点被赵建雄收购。”林枫平静地说,“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不干净。”
这话让林建国愣了愣。
林骁看向林枫,突然意识到,这个学霸班长接近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可以。”林建国最终点头,“但你们千万小心,赵建雄这人……”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陈姐!陈姐在家吗?”
是隔壁王婶的声音,带着惊慌。
陈秀兰擦擦眼泪去开门:“王婶,怎么了?”
王婶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刚、刚才有几个流氓在巷子口转悠,问是不是有个叫林建国的回来了……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就……”
“就怎样?”
“就把你家窗户砸了!”
林骁冲到窗边——卧室那扇朝巷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一块砖头躺在碎玻璃中间,上面用红漆写着:
“滚出去”
和早上电线杆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赵飞的人。
他们知道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林建国脸色煞白:“他们怎么会……”
“赵飞盯我盯得紧。”林骁咬牙,“可能从火车站就跟着我们了。”
林枫已经拿出手机拍照:“报警吧。入室损坏财物,够治安拘留了。”
“不行。”林建国拦住他,“不能报警……我现在还是‘逃犯’,一报警我就得进去……”
“那怎么办?”陈秀兰急了,“他们这次砸窗户,下次呢?”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夜色压下来,像一张黑色的网。
林骁盯着那块砖头,忽然想起铁盒子里那张照片——10月3日的网吧合影。
如果旧物真的能预示未来……
他冲回房间,翻出MP3和照片。
照片上,他和苏婉笑得那么开心。
可照片背面,除了那句“永远在一起”,右下角还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小心10.15”
10月15日?
今天才9月13日。
林骁后背发凉。
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
“怎么了?”林枫跟进来。
林骁把照片递过去。
林枫眯眼看了半天,才看清那行小字:“10月15日……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林骁脑子里飞快搜索记忆。
前世的高二,10月15日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期中考试?
不对,期中考试在10月底。
那是什么?
“你想起什么了?”林枫问。
林骁摇头。
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前世10月15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重要到有人要在照片上留下警告。
而留下警告的人……是谁?
是他自己吗?未来的自己?
还是……别的什么人?
客厅里,林建国正在安抚陈秀兰:“秀兰,别怕,明天我就去找记者。只要报道出来,赵建雄就……”
话音未落,林骁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赵飞懒洋洋的声音:
“骁哥,听说你爸回来了?怎么不介绍兄弟认识认识?当年我爸可‘照顾’他不少呢。”
林骁握紧手机:“赵飞,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赵飞笑了,“就想请你爸吃个饭,叙叙旧。明天中午,鸿宾楼,我订了包间。让你爸一定来啊,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不然下次砸的,可就不只是窗户了。”
电话挂了。
林骁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鸿宾楼。
那是赵建雄的产业。
这顿饭,是鸿门宴。
“谁的电话?”陈秀兰紧张地问。
林骁看向父亲:“赵飞。约你明天中午鸿宾楼吃饭。”
林建国脸色惨白如纸。
“不能去!”陈秀兰抓住丈夫的手,“他们会害你的!”
“不去,他们会继续骚扰你们。”林建国苦笑,“去了,至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林枫忽然开口:“叔叔,我建议你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不要一个人去。”林枫推了推眼镜,“我让我爸也去。鸿宾楼是公开场合,赵建雄不敢乱来。而且……”
他看向林骁:“这可能是搜集证据的好机会。”
林骁明白了林枫的意思。
赵家父子如果当面威胁,就是活证据。
“可是太危险了……”陈秀兰摇头。
“妈。”林骁握住母亲的手,“躲不掉的。从我爸回来那一刻,这场仗就已经开始了。”
他看向父亲:“明天我陪你去。”
“不行!”林建国和陈秀兰异口同声。
“我必须去。”林骁坚持,“有些事,我要亲耳听听。”
比如,赵飞到底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比如,他们接下来还想干什么。
林枫说:“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安全。”
林建国看着两个少年,眼眶又湿了:“我……我对不起你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林骁看向破碎的窗户,“王婶说砸窗户的是几个流氓,长什么样?”
陈秀兰想了想:“王婶说,领头的是个黄毛,胳膊上有纹身。”
黄毛?
林骁想起昨晚网吧门口,赵飞身后那个跟班。
“认识?”
“见过。”林骁眼神冷下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你要打给谁?”林枫问。
“一个……能帮忙的人。”
林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粗声粗气的男声:“谁啊?”
“彪哥,是我,林骁。”
对方沉默了几秒:“小骁?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说。”
“巷子口今晚来了几个流氓,砸我家窗户。领头的黄毛,胳膊上纹条青龙。”
彪哥又沉默了下:“赵飞的人?”
“您知道?”
“那一片混的,谁不认识黄毛阿强。”彪哥啧了一声,“小骁,不是哥不帮你,赵飞他爸现在风头正盛,我不好得罪。”
“不用您动手。”林骁说,“就想请您帮我递个话。”
“什么话?”
“告诉他们,下次再来,我会直接报警。而且……”林骁顿了顿,“我知道黄毛去年在城西捅人的事,监控录像的备份,我手里有。”
这话是诈的。
前世,黄毛阿强就是因为伤人案进去的,时间是2009年3月。但现在,林骁赌他已经犯过事。
电话那头,彪哥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哪来的消息?”
“这您别管。话带到就行。”
“……行。但小骁,哥劝你一句,赵家水深,你一个学生,别掺和太深。”
“已经掺和了。”
挂了电话,屋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彪哥是谁?”林枫问。
“我表哥。”林骁收起手机,“以前混社会的,现在开修车厂,认识三教九流。”
陈秀兰担心:“小骁,你哪来的监控录像?”
“唬他们的。”林骁说,“但黄毛肯定不干净,一听这话,至少会收敛几天。”
这招是前世在商场学的——虚张声势,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有用。
林建国看儿子的眼神变得复杂:“小骁,你……变了很多。”
林骁没回答。
他没法解释,这六年他变了多少。
实际是,他用了十六年,加上前世的十六年,才变成现在这样。
“今晚怎么睡?”陈秀兰看着破碎的窗户,发愁。
林枫说:“我家有空房间。叔叔阿姨可以去暂住一晚,明天换好玻璃再回来。”
“这怎么好意思……”陈秀兰摆手。
“没关系。”林枫说得诚恳,“我家就我和我爸,房间多。”
林骁看向林枫,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林枫第一次邀请同学去家里。
这个永远独来独往的学霸,为什么对他家的事这么上心?
真的只是为了对付赵家?
还是……有别的目的?
最终,陈秀兰和林建国去了林枫家。林骁坚持留下看家。
收拾碎玻璃时,他在窗台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纽扣大小的玩意儿。
捡起来仔细看——是微型摄像头。
还在闪着微弱的红光。
有人在监视他家。
林骁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看向窗外。
巷子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