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在掌心发烫。

林骁盯着那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红色指示灯像毒蛇的眼睛，规律地闪烁着。他猛地抬手想把它砸碎，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留着。

这是证据。

他从抽屉里翻出个装纽扣的旧铁盒，小心翼翼把摄像头放进去，盖上盖子。金属隔绝了指示灯微弱的光，但那种被窥视的恶心感还在皮肤上爬。

巷子对面的屋顶空无一人。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骁拉上窗帘——虽然窗户已经碎了，但聊胜于无。他坐在床边，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父亲归来。

赵家世仇。

预示未来的旧物。

林枫的神秘介入。

还有这个摄像头……赵家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枫发来的短信：“叔叔阿姨安顿好了。摄像头的事，别声张。”

林骁愣住，飞快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捡起来时，我在窗外看到了。”

窗外？林枫那时候还没走？

“你在哪看到的？”

“巷子口。我担心有人折返，多留了一会儿。”林枫回复，“那个型号是市面上最新的微型摄像头，赵飞弄不到，应该是赵建雄手下搞的。”

林骁指尖发凉：“你的意思是，赵建雄亲自盯上我家了？”

“不一定。但至少是他授意的。”林枫停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明天鸿门宴，我来接你。我爸也会去。”

“你爸……为什么要掺和这事？”

这次林枫隔了很久才回复：“因为他欠林叔一个人情。”

人情？

林骁还想追问，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尾号8888，透着股暴发户的味道。

他接起来。

“林骁同学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笑意，“我是赵飞的爸爸，赵建雄。”

林骁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赵叔叔。”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这么晚有事？”

“听说你爸爸回来了，我很高兴。”赵建雄笑着说，“当年我们是老朋友了，有些误会一直没解开。明天中午鸿宾楼，我做东，咱们好好叙叙旧。”

话说得滴水不漏，像真的只是老友重逢。

“我会转告我爸。”

“你一定要来啊。”赵建雄语气更亲切了，“小飞总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年轻人之间有点摩擦正常，说开就好了。”

最好的兄弟？

林骁差点冷笑出声。

“对了，”赵建雄话锋一转，“听说你要参加数学竞赛？好事啊。需要辅导的话，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省里一等奖，保送名校，前途无量。”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林骁听出了潜台词——我能捧你，也能毁你。

“谢谢赵叔叔，我自己能行。”

“有骨气。”赵建雄笑了，“那就明天见。哦对了，帮我向你妈妈问好，当年她做的红烧肉，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

电话挂了。

最后那句话，让林骁胃里一阵翻搅。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我记得你家，记得你妈。

他坐在黑暗里，久久没动。

前世赵建雄从未直接联系过他。在那个时空，赵家像猫戏老鼠一样玩弄林家，却从不亲自下场。现在为什么变了？

因为父亲回来了？

还是因为……他的改变，已经引起了赵建雄的注意？

凌晨一点，林骁还是睡不着。他爬起来，重新打开那个铁盒子。

MP3、照片、发卡、糖纸……每一样都是他和苏婉曾经的见证。前世他视若珍宝，现在只觉得讽刺。

但那张照片背面的“小心10.15”，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拿出手机，搜索记忆里关于2008年10月15日的一切。

新闻？没有印象。

学校活动？好像那天是周三，普通的上学日。

他的人际关系？那天他和苏婉应该还在热恋期，每天腻在一起……

等等。

林骁突然坐直身体。

前世10月15日，好像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苏婉说肚子疼，提前请假回家了。他晚上打电话过去，苏婉关机。第二天到学校，她眼睛红肿，说是痛经难受了一夜。

当时他没多想。

但现在回忆起来，那天苏婉的表现很奇怪——她一直避开他的目光，说话支支吾吾。而且从那之后，她对他忽冷忽热，直到一个月后彻底倒向赵飞。

难道10月15日，发生了什么改变苏婉的事？

林骁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抓起手机，想给苏婉打电话问清楚，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现在打过去，问什么？

“喂，苏婉，你知道两个月后你会背叛我吗？”

荒唐。

他扔开手机，仰面倒在床上。

重生最大的痛苦不是记得苦难，而是明明记得，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你像个带着未来剧本的疯子，看着所有人按部就班走向悲剧，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去阻止。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

林骁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鸿宾楼的包间，赵建雄笑着给他夹菜，菜里爬出蜈蚣。

醒来时天刚亮，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林枫：“八点校门口见，先去趟我家。”

另一条是苏婉，凌晨三点发的：“林骁，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后悔了。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最后一次。”

林骁删掉了苏婉的短信。

有些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他给过太多次了，苏婉没珍惜。现在，没了。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十六岁的脸。青春痘还没完全消退，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没有了前世的怯懦和迷茫，多了种冷硬的决绝。

母亲打电话来：“小骁，吃早饭了吗？林叔叔家准备了早点，让你过来吃。”

“我一会儿过去。”林骁顿了顿，“妈，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陈秀兰压低声音，“小骁，妈想了一晚上，要不咱们搬家吧？去外地，重新开始……”

“妈，逃不掉的。”林骁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赵建雄既然能找到爸，就能找到我们。除非我们躲进深山老林，一辈子不出来。”

“可是……”

“相信我。”林骁说，“这次，该逃的不是我们。”

挂掉电话，他背上书包出门。路过巷子口时，他特意看了眼电线杆——那行红漆字被人用黑漆涂掉了，但隐约还能看出轮廓。

走到校门口，林枫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质书包。站在晨光里，像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

“早。”林枫推过来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还没吃吧？”

林骁接过，温热的：“谢谢。你爸呢？”

“在家等我们。”林枫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有些事，车上说。”

车上，林枫递给林骁一个文件夹。

打开，里面是赵建雄公司的资料——建雄实业，主营建筑和建材，注册资金三千万，实际控制人是赵建雄，占股67%。公司近三年参与的重点项目列表，税务报表复印件，还有几份法院的民事判决书。

林骁翻看着，越看心越沉。

三起工程质量纠纷，两起拖欠农民工工资被强制执行，还有一起……致人伤残的安全事故，最后私了了。

“这些材料哪来的？”林骁问。

“我爸收集的。”林枫看着窗外，“去年赵建雄想收购我爸的厂子，我爸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你爸的厂子是？”

“昌明机械，做机床零部件的。”林枫语气平淡，“不大，一年产值两三千万。但赵建雄看上了我们那块地，想拆了盖商品房。”

林骁想起来了。前世那片地确实开发了，建了个高档小区，开盘价就过万。但当时他完全没关注开发商是谁。

“所以你爸帮我爸，其实是为了……”

“互惠互利。”林枫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林叔有赵建雄违法的直接证据，我爸有他商业上的把柄。两家联手，胜算大。”

很现实的理由，但林骁反而松了口气。

纯粹的好意才令人不安，利益交换反而踏实。

“到了。”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林骁愣了一下——他以为林枫家住别墅，至少也是高档小区。眼前这个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家属院，墙面斑驳，绿化带里杂草丛生。

“很意外？”林枫笑了笑，“我爸说财不外露。”

穿过几栋楼，来到最里面一栋。三楼，铁门锈迹斑斑。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如果不是眼神里那股精明的光，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工人。

“林骁吧？进来进来。”林昌明热情地招呼，“你爸在阳台浇花呢。”

屋里比林骁家大了不少，但装修简单得近乎简陋。水泥地，白灰墙，家具都是老式的。唯一显眼的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柜，塞满了书。

林建国从阳台进来，看到儿子，表情有些不自然：“小骁……”

“爸。”林骁点点头，“妈呢？”

“在厨房帮你阿姨做饭。”林建国搓着手，“那个……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尴尬的沉默。

林昌明笑着打圆场：“老林，孩子来了就好。小骁，坐，别拘束。”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和两个女人的说话声。林骁听见母亲难得的笑声，心里微微一松。

林枫倒了杯水给他：“鸿宾楼那边，赵建雄订的‘富贵花开’包间，最大的那个。他带了四个人——律师、会计，还有两个保镖。”

“你连这个都知道？”林骁惊讶。

“我爸在鸿宾楼有眼线。”林枫说得很自然，“服务员领班是我表姐。”

林骁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单纯了。

“中午吃饭，赵建雄肯定会提当年的事。”林昌明坐下来，点了支烟，“他无非两个目的：一是试探老林手里有什么证据，二是威胁你们闭嘴。”

“那我们呢？”林骁问。

“我们也有两个目的。”林昌明弹了弹烟灰，“一是告诉他，我们不怕他。二是……拿到他威胁的直接证据。”

“录音？”

“对。”林枫从书包里掏出两支钢笔，“特制的录音笔，能连续录八小时。一支给你爸，一支给你。”

林骁接过钢笔，沉甸甸的，笔帽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孔。

“赵建雄是老狐狸，肯定也会录音。”林昌明说，“所以说话要小心。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该说的，也要说得模棱两可。”

林建国点头：“我明白。”

“最重要的是，”林昌明看着林骁，“小骁，你是孩子，有些话大人不能说，你可以说。赵建雄要是威胁你们，你就哭，就闹，就说要告诉老师、报警。明白吗？”

林骁愣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未成年人。”林枫解释，“赵建雄再狂，也不敢公然威胁未成年人。你要是真闹起来，他反而被动。”

林骁懂了。这是要利用身份优势。

“还有苏婉。”林枫忽然说，“赵飞肯定会带她去。”

林骁心头一紧：“为什么？”

“因为赵飞知道你在乎她。”林昌明掐灭烟，“带着她，既能刺激你，也能牵制你。你得有心理准备。”

在乎？

林骁想说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世十六岁的林骁，确实在乎苏婉在乎得要命。这份在乎，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我不会被她影响的。”林骁说。

“希望如此。”林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早饭很简单——稀饭，咸菜，馒头，煮鸡蛋。但陈秀兰吃得很香，不断给林建国夹菜。林昌明的妻子是个温婉的女人，话不多，只是微笑着添饭。

这可能是六年来，林家第一次像样的家庭早餐。

吃完饭，林昌明把林建国叫到书房密谈。林骁在客厅帮林枫收拾碗筷。

“你妈身体还好吗？”林枫忽然问。

“还行，就是累的。”林骁顿了顿，“谢谢你爸帮忙。”

“各取所需。”林枫擦着桌子，动作很细致，“不过我爸确实欣赏你爸。他说当年那事，换别人早屈服了，你爸能坚持原则，不容易。”

林骁没说话。

前世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一个逃跑的懦夫，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但现在，这个形象正在崩塌重组。

“对了，”林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赵建雄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个持股5%的名字：苏志强。

林骁瞳孔一缩：“这是……”

“苏婉的爸爸。”林枫平静地说，“赵建雄公司的财务总监。”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骁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世，苏婉从来没提过她爸在赵建雄公司上班。她只说父母是做小生意的，很忙。

“苏婉她爸……”

“三年前进去的。”林枫推了推眼镜，“她爸挪用了公司五十万公款，赵建雄看在多年交情上没报警，私下解决了。条件是苏志强继续在公司干，工资抵债。”

林骁想起苏婉那些昂贵的衣服、手机、MP3……他一直以为是她家条件好，现在才明白，那是赃款买来的。

“所以苏婉跟着赵飞……”

“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女儿自然要听话。”林枫语气里有一丝讽刺，“赵飞对苏婉，从来不是喜欢，是控制。”

林骁感觉一阵恶心。

他前世到底是有多蠢，才会相信赵飞和苏婉是真爱？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他看向林枫。

“查赵建雄的时候顺便查到的。”林枫收起图纸，“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中午见到苏婉，别心软。”

林骁苦笑：“我现在对她只有恶心。”

“那就好。”

书房门开了，林建国和林昌明走出来，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时间差不多了。”林昌明看了眼手表，“老林，记住，咬死不承认拿了他的钱。当年那二十万，是他栽赃。”

“我明白。”

“小骁，”林建国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一会儿……跟紧林叔叔。”

这个动作很生疏，但林骁心里还是颤了一下。

“我知道。”

出门前，陈秀兰追出来，给林骁整了整衣领：“小骁，妈在家等你们。一定……一定好好的。”

“放心吧妈。”

四个人两辆车。林昌明开一辆破桑塔纳，载着林建国。林枫骑自行车载林骁——他说这样不引人注意。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林骁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飞快倒退。

“紧张吗？”林枫问。

“有点。”

“正常。”林枫蹬车的节奏很稳，“我第一次跟我爸去谈判时，手心全是汗。后来发现，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你爸经常带你谈生意？”

“从小带。”林枫的声音被风吹散，“他说商场如战场，早点见识没坏处。”

林骁突然意识到，林枫的成熟和冷静，可能就是这样一次次练出来的。

快到鸿宾楼时，林枫忽然说：“林骁，如果今天出什么事，你第一时间跑，别管我们。”

“什么意思？”

“赵建雄不是善茬。”林枫刹车，单脚撑地，回头看着他，“我跟我爸有准备，你跟你爸没有。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骁看着林枫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鸿宾楼是本市老牌酒楼，三层仿古建筑，朱红大门，金字招牌。门口停着几辆豪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奔驰S级，车牌尾号888。

赵建雄的车。

林骁跟着林枫从侧门进去。服务员显然认识林枫，点了点头，没多问。

富贵花开包间在二楼最里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建雄爽朗的笑声。

林昌明和林建国已经到了，正和赵建雄寒暄。

林骁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人的圆桌只坐了半边。主位上是赵建雄，五十出头，胖，但胖得结实，穿一件中式立领衬衫，手里盘着串沉香木珠子。

左边是赵飞，紫色挑染换成了栗色，看起来“正经”了不少。他旁边坐着苏婉——她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化着淡妆，漂亮得像朵栀子花，但眼神躲闪，不敢看林骁。

右边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秃顶，应该就是律师和会计。

“哟，小骁来了！”赵建雄热情地站起来，“快坐快坐。这位是……林枫吧？老林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林枫礼貌地点头：“赵叔叔好。”

林骁挨着父亲坐下。林枫自然地坐到他旁边。

圆桌中间摆满了菜，龙虾、鲍鱼、海参……奢侈得刺眼。

“老林啊，咱们多少年没见了？”赵建雄亲自给林建国倒酒，“六年？七年？时间真快啊。”

林建国握着酒杯的手在抖：“六年三个月。”

“记得这么清楚？”赵建雄笑了，“看来老林是想我啊。”

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赵飞一直盯着林骁，眼神像毒蛇。苏婉则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小骁，听说你要参加数学竞赛？”赵建雄转向林骁，慈祥得像长辈，“好孩子，有出息。不像我家小飞，整天就知道玩。”

“爸……”赵飞不满地嘟囔。

“怎么，我说错了？”赵建雄瞪了儿子一眼，又笑起来，“小骁，需要什么辅导资料，跟赵叔叔说。省里实验中学的竞赛老师，我熟。”

“谢谢赵叔叔，不用了。”林骁说。

“别客气。”赵建雄抿了口酒，话锋一转，“老林，这些年去哪了？我可是一直惦记你啊。”

来了。

林建国放下酒杯：“跑船。混口饭吃。”

“跑船辛苦啊。”赵建雄感慨，“当年你要是不走，现在至少是公司副总了。可惜啊……”

他顿了顿，看着林建国：“当年那二十万，你到底拿没拿，现在也没人追究了。就当……就当是我送你的安家费，怎么样？”

赤裸裸的收买。

林昌明插话：“老赵，话不能这么说。老林要是真拿了钱，那就是犯罪。要是没拿，那就是诬陷。怎么能‘就当’呢？”

赵建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总，这是我和老林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林昌明点了支烟，“老林是我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林建国先生，当年那张领款单上的签字，经鉴定确实是你本人的笔迹。如果你坚持否认，我们可以申请重新鉴定。”

“鉴定了多少次了？”林建国忽然笑了，笑得悲凉，“每次都是你们找的人，每次都说是我签的。有意思吗？”

会计开口：“公司账目清清楚楚，二十万的缺口，时间、金额都对得上。林经理，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林建国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赵建雄，你跟我讲良心？当年那批劣质钢筋要是用在学校楼上，会死多少人？你的良心呢？！”

赵建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放下酒杯，盯着林建国：“老林，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用劣质建材，证据呢？”

“我有录音！”林建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林骁心里就咯噔一下。

糟了。

赵建雄笑了，那种猫抓到老鼠的笑：“录音？什么录音？拿出来听听？”

林建国意识到说漏嘴了，脸色发白。

“老林啊，”赵建雄站起来，走到林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六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凭一段不清不楚的录音，就能扳倒我？”

他俯下身，在林建国耳边轻声说，但声音足以让全桌人听见：

“当年我能让你跑，现在也能让你……永远闭嘴。”

赤裸裸的威胁。

林昌明猛地一拍桌子：“赵建雄！你当我是死人？”

“林总，别激动。”赵建雄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笑面虎的样子，“我就是开个玩笑。老林是我兄弟，我能害他吗？”

他走回座位，端起酒杯：“来，这杯我敬大家。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向前看。老林，你回来得正好，我公司缺个安全顾问，月薪八千，来不来？”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林建国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骁忽然开口：“赵叔叔，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工地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赵建雄挑眉：“那小骁你说，你爸能干什么？”

“他能做的事很多。”林骁迎着他的目光，“比如……上电视。”

赵建雄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省电视台《民生热线》的记者，最近在征集工程质量线索。”林骁平静地说，“我觉得我爸的故事，挺有新闻价值的。”

这是昨晚和林枫商量的策略——虚张声势，抛出更大的威胁。

赵建雄盯着林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小子，有胆量。比你爸强。”

他重新坐下，点了支雪茄：“行，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老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清白。”林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清白值多少钱？”赵建雄吐了口烟圈，“十万？二十万？我给你三十万，你把录音给我，咱们两清。”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公开承认，当年是你诬陷我。”林建国眼睛红了，“我要你在报纸上登报道歉，我要所有认识我的人知道，我不是贼！”

赵建雄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好久，他才擦擦眼角：“老林，你他妈是不是跑船跑傻了？让我登报道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气氛彻底僵了。

赵飞突然开口：“林骁，听说你最近跟苏婉闹别扭了？”

话题突然转向，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苏婉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赵飞搂住苏婉的肩膀，笑得恶劣：“婉婉，你自己说，你现在喜欢谁？”

苏婉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啊。”赵飞捏着她的下巴，“让你前男友死心。”

林骁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

前世就是这样。赵飞一次次用这种方式羞辱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对苏婉的所有权。

“赵飞，”林骁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放开她。”

“哟，心疼了？”赵飞更来劲了，直接在苏婉脸上亲了一口，“她现在是老子女朋友，老子想怎样就怎样！”

苏婉终于哭出来。

林骁站起来。

林枫拉住他，低声说：“别冲动。”

但林骁甩开了他的手。

他走到赵飞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我就不放，你能……”

话没说完，林骁抄起桌上的红酒瓶，狠狠砸在赵飞头上！

“砰——”

玻璃碎裂，红酒混着血，溅了苏婉一脸。

尖叫声。

赵飞捂着脑袋倒下去。

赵建雄勃然变色：“小杂种你敢！”

保镖冲上来。

林昌明也站起来：“谁敢动！”

混乱中，林骁拉起吓傻的苏婉，把她推到林枫身边：“带她走！”

“你呢？”

“我没事！”

林枫一咬牙，拽着苏婉冲出了包间。

保镖想追，被林昌明拦住。

赵建雄扶着儿子，脸色铁青：“报警！给我报警！”

林建国慌了：“小骁，你快跑！”

但林骁没动。

他看着赵建雄，脸上还有溅到的血：“报警啊。正好让警察听听录音，看看谁该坐牢。”

赵建雄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但最终，他咬牙说：“都给我住手！”

保镖停下。

赵建雄盯着林骁，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笑得阴冷：“好，很好。林建国，你生了个好儿子。”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李秘书，准备三十万现金，送到鸿宾楼。再拟一份和解协议。”

挂了电话，他对林建国说：“三十万，买你闭嘴。协议签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不签……”

他看了眼满头是血的儿子：“我就让你儿子进去，少管所待三年，一辈子完了。选吧。”

林建国浑身发抖。

林骁却笑了：“赵叔叔，你猜我刚才砸瓶子的时候，录音笔开着吗？”

赵建雄脸色骤变。

林骁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小红点亮着。

“你威胁未成年人的话，你儿子强迫女同学的画面，还有你承认当年诬陷我爸的事……”林骁晃了晃钢笔，“都在里面。”

赵建雄第一次，真正慌了。

“你……”

“现在，该我提条件了。”林骁擦掉脸上的血，“第一，公开给我爸道歉。第二，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第三，从今往后，离我家远点。”

“你做梦！”

“那就法庭见。”林骁转身，“爸，林叔叔，我们走。”

“站住！”赵建雄吼道。

林骁回头。

赵建雄的脸扭曲着，最后挤出一句话：“公开道歉不可能……钱，我可以给一百万。”

“两百万。”林骁说。

“……成交。”

协议是现拟的。律师手写的，措辞含糊，但承认了当年是“误会”，并自愿赔偿林建国“精神损失费”两百万。

签字时，赵建雄的手在抖。

林建国签完字，看着那两百万的支票，像做梦一样。

走出鸿宾楼时，阳光刺眼。

林昌明拍了拍林骁的肩：“小子，有种。”

林枫和苏婉在路边等着。苏婉脸上还有血和泪，看到林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骁没看她，对林枫说：“谢了。”

“不用。”林枫看了眼他手里的支票，“两百万，够你们重新开始了。”

是啊，重新开始。

但林骁知道，这事没完。

赵建雄那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林枫家，陈秀兰看到支票，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抱着林建国哭，哭得撕心裂肺。

林骁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

林枫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后怕吗？”

“有点。”林骁接过水，“但更多的是……爽。”

林枫笑了：“正常。我第一次帮我爸谈成一笔生意时，也这感觉。”

“你爸会不会有麻烦？”

“暂时不会。”林枫说，“赵建雄现在自顾不暇。他那个工程质量问题，已经有人举报了。加上今天这事，他得老实一阵子。”

林骁喝了口水，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林枫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林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见过太多人被赵建雄那种人毁了。你爸是一个，还有很多人。能帮一个是一个。”

这个理由，林骁信了。

晚上，林家三口回到自己家。窗户已经换好了，是林枫找人换的。

陈秀兰做了一桌菜，简陋，但热气腾腾。

吃饭时，林建国不断给儿子夹菜，眼神里有愧疚，有骄傲，还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骁，爸对不起你。”他终于说出口，“这六年……”

“过去了。”林骁打断他，“以后好好过就行。”

陈秀兰又哭了。

睡前，林骁检查了那个装摄像头的铁盒。

指示灯灭了。

赵家撤了监控。

但当他打开MP3，想听听以前的录音时，发现里面多了一段。

不是他的声音，也不是苏婉的。

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的男声，带着电流杂音：

“林骁，你以为你赢了吗？游戏……才刚开始。”

“10月15日，我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等着。”

录音到此为止。

林骁坐在黑暗里，浑身冰凉。

这个声音……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