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笑容凝固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张冰冷的面具。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扫过林枫，扫过林骁，最后停在苏婉脸上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婉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久远记忆的恍惚。

苏婉躲在林骁身后，嘴唇颤抖：“陈默哥……”

“长大了。”陈默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唯一的桌子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的陈默和林枫的合影——正是刘三给林骁看的那张。

陈默给每人倒了杯水，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水是凉的，杯子边缘有裂纹。

“刘三让你来的？”他问林枫，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林枫喉咙发干：“是。”

“他还说了什么？”

“说……让我告诉你真相。”林枫的声音在发抖，“关于当年那场斗殴的真相。”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什么真相？”

林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此刻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

林骁替他开口：“当年打伤人的那场架，是赵建雄设计的。他雇人挑衅你，激你动手，然后报警。目的是把你送进去，让你爸——刘四闭嘴。”

“我爸？”陈默的眼神锐利起来，“我爸不是因为工地事故死的吗？”

“是事故，但事故原因是赵建雄用了劣质建材。”林骁继续说，“你爸发现了，要举报。赵建雄就设计了那场斗殴，把你弄进去。你爸为了救你，四处奔走，结果在去工地的路上出了车祸——那也不是意外。”

陈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这些？”

“刘三告诉我的。”林骁如实说，“他是你舅舅，你爸刘四的双胞胎哥哥。这些年，他一直在查真相。”

“舅舅……”陈默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食物，“我从小就知道有个舅舅，但家里从来不提。我妈说他死了。”

“他没死，只是换了个身份活着。”林骁说，“他开KTV，混社会，都是为了收集赵建雄的罪证。”

陈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所以呢？你们现在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感激涕零，还是想让我继续恨赵家？”

“我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林枫终于找回了声音，“赵建雄算计了你，也算计了我爸。他知道我爸和他有合作，不敢轻易插手……”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送进去？”陈默盯着林枫，眼神像冰锥，“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少管所的日子，你体验过吗？”

“我每周都去看你……”

“但你从来没说！”陈默猛地站起来，水杯打翻在地，摔得粉碎，“你每次都隔着玻璃看我，眼神里全是愧疚，可你他妈从来没说一句‘对不起’！从来没说一句‘我知道真相’！”

林枫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你怕影响你爸的生意，对不对？”陈默逼近一步，“你怕得罪赵建雄，怕你家破产，怕你从高高在上的林公子变成穷光蛋。所以你选择沉默，选择看着我烂在里面！”

“不是的……”林枫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当时只有十五岁……我害怕……”

“谁不害怕？！”陈默吼出来，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我也害怕！我在里面被人打，被人欺负，每天晚上做噩梦！可我能跟谁说？我能找谁？！”

苏婉哭了，小声地抽泣。

林骁站在两人中间，不知道该劝谁。

前世他也经历过这种无力——眼睁睁看着母亲病重却拿不出钱，那种愧疚和自责，能把人逼疯。

“陈默，”林骁开口，“林枫有错，但真正的罪人是赵建雄。他现在已经完了，证据都交上去了，很快就会被抓。”

“完了？”陈默冷笑，“他完了，我的人生就能重来吗？我爸就能活过来吗？我在少管所那三年，就能抹掉吗？”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们走吧。真相我知道了，然后呢？我该感谢你们吗？还是该痛哭流涕，说‘太好了，我终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赵飞到了。

林骁心头一紧：“陈默，赵飞也来了。刘三把地址也给了他。”

陈默没回头：“所以呢？”

“他会扭曲事实，会把所有责任推给林枫，甚至会威胁你。”林骁急切地说，“你现在很危险。”

“危险？”陈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你觉得我在少管所待了三年，还会怕危险吗？”

敲门声响起，粗暴而急促。

“陈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赵飞的声音，带着醉意和狂躁。

陈默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赵飞显然喝了不少酒，眼睛通红，手里还拎着个酒瓶。看见屋里的林骁和林枫，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都在啊？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他挤进来，酒气熏天。

黄毛阿强跟在后面，头上还缠着纱布，看见林骁，眼神怨毒。

“陈默，”赵飞勾住陈默的肩膀，“你小子提前出来了？怎么不跟哥说一声？哥给你接风啊！”

陈默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赵飞，有事说事。”

“爽快！”赵飞一屁股坐在唯一的破沙发上，“那我就直说了——你爸的死，还有你进去那事儿，我都知道是谁干的。”

他指着林枫：“就是他爸！林昌明！当年跟我爸抢生意，故意设计你，让你爸分心，这才出了车祸！”

林骁愣住了。

林枫也愣住了。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绝。

“赵飞，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枫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赵飞笑了，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甩在桌上，“看看！这是当年工地事故的报告，上面有你爸的签名！这是他和我爸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合作！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爸给我爸写的信，说只要把你陈默弄进去，就分他三成利润！”

照片和纸张散落一地。

林骁捡起一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伪造的——签名太工整，纸张太新，连做旧都没做。

但陈默捡起来了。

他一张张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陈默，你别信他！”林枫急道，“这些都是假的！赵建雄才是害你爸的人！”

“林枫，”陈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你爸和我爸，当年是不是真的在抢生意？”

林枫语塞。

“是不是？”陈默追问。

“……是。”林枫艰难地承认，“但他们只是商业竞争，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商业竞争？”陈默笑了，“你爸抢了我爸三个项目，逼得我爸差点破产。这些，你知道吗？”

林枫脸色煞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生意做得不错，从没想过这“不错”是怎么来的。

“所以，”陈默缓缓地说，“赵飞说的，有可能是真的。而你林枫，明明知道我爸和你爸有恩怨，却还假惺惺地来看我，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看，仇人的儿子在少管所里烂掉，多解气啊。”

“不是的！”林枫冲过去抓住陈默的肩膀，“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放手。”陈默声音冰冷。

林枫不放。

陈默突然出手，一拳打在林枫脸上。

林枫踉跄后退，撞在墙上，鼻血涌出。

“陈默哥！”苏婉尖叫。

林骁想上前，陈默一个眼神扫过来，让他定在原地。

“这一拳，是为我爸。”陈默擦了擦手背，“林枫，从现在起，我们两清了。你爸欠我爸的，你欠我的，都清了。”

“不清！”林枫捂着鼻子，血从指缝渗出，“陈默，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陈默转身走向赵飞，“赵飞，你不是要给我接风吗？走吧。”

赵飞笑了，笑容猖狂：“这就对了！走，哥带你去快活快活！”

“陈默！”林骁终于开口，“赵飞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跟他走，你会后悔的。”

陈默停在门口，没回头：“林骁，你知道在少管所里，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林骁沉默。

“不是挨打，不是挨饿，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陈默的声音很轻，“每天躺在床上，想着我爸怎么样了，我妈怎么样了，林枫怎么样了……想着想着，天就亮了。一千多个天亮，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我爸死了，我妈改嫁了，而我最好的朋友——”他看了眼林枫，“一直都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

“所以你要跟赵飞走？”林骁问。

“至少他不骗我。”陈默说，“至少他明着坏，不像有些人，表面装好人，背地里捅刀子。”

赵飞哈哈大笑，搂住陈默的肩膀：“说得好！走！”

两人走出门，黄毛阿强朝林骁比了个中指，也跟了出去。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枫靠着墙滑坐在地，鼻血滴在衣服上，像绽开的梅花。

苏婉在哭，小声地，压抑地。

林骁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桌上那个相框。照片里的两个少年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都是他们的。

可现在，一个坐在血泊里，一个跟着仇人走了。

手机震动。

刘三发来短信：“游戏第二关，通关失败。惩罚开始。”

林骁还没反应过来，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怎么回事？”苏婉惊恐地问。

林骁冲到窗边，看见三辆警车停在巷子口，红蓝警灯闪烁。警察下车，迅速包围了17号楼。

“是赵飞！”林枫猛地站起来，“他报警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这次是礼貌但不容置疑的三下。

“开门，警察。”

林骁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表情严肃。后面还有几个，正在疏散围观的邻居。

“谁是林骁？”为首的警察问。

“我是。”

“有人举报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警察亮出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拘禁谁？伤害谁？”

“苏婉，还有赵飞。”警察看向躲在林骁身后的苏婉，“这位就是苏婉同学吧？赵飞报警说你被林骁和林枫绑架，囚禁在这里。他还提供了伤情鉴定，证明自己头部受伤是林骁所为。”

林骁脑子嗡的一声。

中计了。

赵飞和陈默离开，然后报警。警察来了，只看到林骁、林枫和苏婉在屋里，林枫脸上有伤，苏婉眼睛红肿——这一切，都符合“绑架伤害”的现场。

而赵飞，有医院的伤情证明，有阿强作证，甚至可能有陈默作证。

完美的局。

“警察叔叔，不是这样的……”苏婉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是赵飞绑架我，林骁他们是来救我的……”

“具体情况到局里再说。”警察公事公办，“都带走。”

“等等。”林枫擦掉鼻血，“我是林枫，昌明机械厂林昌明的儿子。我要给我爸打电话。”

警察对视一眼，态度稍缓：“可以打电话，但人得先跟我们回去。”

林枫掏出手机，拨号时手在抖。

林骁被戴上手铐时，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的屋顶上，有个人影。

虽然离得远，但他认出来了——是刘三。

刘三站在夜色里，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

警车里，林骁坐在两个警察中间，手铐冰凉。

苏婉在另一辆车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枫在打电话，声音压抑着愤怒：“爸，我被警察带走了……在和平巷17号……对，赵飞报的警……好，我知道。”

挂掉电话，林枫看向林骁，用口型说：“别怕，我爸有办法。”

林骁点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

刘三的游戏，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不是简单的复仇，也不是正义的审判。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毁灭游戏。

到了派出所，三人被分开问话。

林骁坐在审讯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刺眼。对面两个警察，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姓名，年龄，职业。”

“林骁，十六岁，学生。”

“今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在城西废弃工厂，然后去了和平巷17号。”

“去干什么？”

“救人。苏婉被赵飞绑架，我和林枫去救她。”

“有证据吗？”

林骁语塞。工厂没有监控，苏婉身上的伤可以解释为赵飞所为，但赵飞头上的伤是他砸的——这是铁证。

“赵飞头上的伤，是你打的吗？”

“……是。”

“为什么打他？”

“他绑架苏婉，还威胁要杀她。”

“有证据证明他绑架吗？”

林骁再次语塞。

年轻警察记录着，年长警察看着他，眼神锐利：“林骁，你父亲林建国，六年前涉嫌挪用公款潜逃，最近刚回来，对吗？”

林骁心头一紧：“那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法律会判断。”年长警察翻开另一个文件夹，“你本人，最近和赵飞多次发生冲突，还在鸿宾楼用酒瓶砸伤他，有没有这回事？”

“有，但那是自卫。”

“自卫？”年长警察笑了，“根据现场目击者证词，是你先动的手。”

林骁握紧拳头。

他知道警察在施压，在找破绽。但他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我要找律师。”他说。

“可以。”年长警察合上文件夹，“但你得先告诉我，陈默是怎么回事？”

林骁猛地抬头。

“赵飞报警时说，你们非法拘禁苏婉，还胁迫陈默作伪证。”年长警察盯着他，“陈默刚刚出狱，你们就找上他，目的是什么？”

“我们没胁迫他。”林骁说，“是刘三让我们去的。”

“刘三？蓝调KTV的刘三？”

“对。”

两个警察交换了眼神。

“刘三为什么让你们去？”

“他说……让我们告诉陈默真相。”林骁选择说实话，至少部分实话，“关于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什么真相？”

“他父亲刘四不是死于意外，是被赵建雄害死的。”

年长警察记录的手顿了顿：“有证据吗？”

“刘三有。”

“刘三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年轻警察起身出去了，大概是去查刘三。

年长警察继续问：“你说赵飞绑架苏婉，有证人吗？”

“林枫可以作证。”

“林枫是你同伙，证词效力有限。还有别人吗？”

林骁想到了工厂里那三个混混，但他们肯定是赵飞的人，不会帮他作证。

“没有。”

“那赵飞头上的伤，你承认是你打的？”

“承认。”

“苏婉身上的伤呢？”

“是赵飞打的。”

“证据？”

林骁闭上眼睛。

这是一个死局。

赵飞设计了完美的陷阱——他绑架苏婉，但没留下证据。林骁去救人，反而留下了伤人的证据。现在赵飞报警，警察看到的，就是林骁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而刘三，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躲在暗处，欣赏他的杰作。

门开了，年轻警察回来，在年长警察耳边说了几句。

年长警察点点头，看向林骁：“刘三失踪了。蓝调KTV关门，人联系不上。”

林骁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刘三完成了他的游戏，抽身而退。

留下他们，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林骁，”年长警察语气缓和了些，“你才十六岁，未成年。如果你说实话，积极配合，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为什么赵飞要诬陷你？”

“因为他恨我。”林骁睁开眼，“他爸赵建雄要倒了，他找我撒气。”

“赵建雄要倒了？”年长警察挑眉，“什么意思？”

林骁意识到说漏嘴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赵建雄行贿、造假、贪污，证据已经交到纪委了。”他索性全说出来，“很快他就会被抓。”

两个警察对视，眼神复杂。

这时，审讯室的门又开了，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在年长警察耳边低语。

年长警察脸色变了变，看向林骁的眼神多了些别的东西。

“林骁，你父亲林建国，刚才向纪委提交了赵建雄的犯罪证据。”他说，“包括行贿记录、工程造假文件、甚至……命案证据。”

林骁愣住了。

父亲交证据了？这么快？

“而且，”便衣男人补充，“赵建雄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调查。”

局势逆转得太快，林骁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赵飞报警，可能是狗急跳墙，想拉你垫背。”年长警察说，“但这不能改变你打伤他的事实。故意伤害，轻则治安拘留，重则刑事立案。”

林骁的心又沉下去。

便衣男人却笑了：“如果受害方撤诉呢？”

“赵飞会撤诉？”

“赵建雄倒了，赵飞没了靠山，他敢不撤？”便衣男人看向林骁，“小子，你爸这次立大功了。赵建雄的案子，牵扯出一串人，够纪委忙半年的。”

林骁明白了。

父亲交出的证据，分量足够重。重到可以让警方重新评估他的案子，重到可以让赵飞撤诉。

“那我现在能走了吗？”他问。

“还不能。”年长警察说，“得等赵飞那边撤诉。不过——”他顿了顿，“你可以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林骁被带到值班室，用座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小骁！”林建国的声音急迫，“你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爸。”林骁鼻子一酸，“你交证据了？”

“交了。”林建国声音低沉，“刘三找到我，说你有危险，让我必须马上交。我就把东西全交上去了。”

刘三。

又是他。

他设计了这个局，又亲手解开。

为什么？

“爸，刘三还说了什么？”

“他说……”林建国犹豫了下，“说这是游戏的一部分。让你别恨他，他是在帮你。”

帮我？

把我送进派出所，是帮我？

林骁不懂。

挂掉电话，他回到拘留室。林枫和苏婉已经被放出来了，正在大厅等他。

苏婉扑过来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林枫站在一旁，鼻梁上贴着创可贴，脸色苍白。

“陈默呢？”林骁问。

“走了。”林枫声音沙哑，“跟赵飞走了。警察去找了，没找到。”

林骁沉默。

陈默选择了赵飞。

这个结局，刘三预料到了吗？

三人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蒙蒙亮。晨光熹微，街道空旷。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林昌明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

“爸……”林枫低下头。

林昌明没说话，走过来，抬手——

给了林枫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林枫被打得偏过头，没吭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掺和赵家的事！”林昌明压低声音，但怒气掩盖不住，“你倒好，不仅掺和，还把自己弄进局子！要不是林建国交证据交得及时，你现在还在里面蹲着！”

“爸，我……”

“闭嘴！”林昌明看向林骁，眼神复杂，“小骁，你爸这次……做得对。赵建雄倒了，大家都清净。但你们俩，”他指指林枫和林骁，“从今天起，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再惹事，我打断你们的腿！”

林骁点点头：“林叔叔，对不起，连累您了。”

林昌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爸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扛。”

“谢谢林叔叔。”

车开走了，载着林枫和林昌明。

林骁和苏婉站在派出所门口，晨风吹来，带着凉意。

“我送你回家。”林骁说。

苏婉摇头：“我不敢回去……赵飞知道我家的地址……”

林骁想了想：“去我家吧。我爸应该在家。”

两人打车回到那个四十平的老房子。林建国果然在，一夜没睡，眼睛通红。

看见林骁回来，他冲过来上下打量：“没事吧？他们打你没？”

“没事。”林骁心头一暖，“爸，这是苏婉，她……”

“我知道。”林建国看向苏婉，眼神温和，“孩子，别怕，在这儿安全。”

苏婉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秀兰从厨房出来，端着热粥：“都饿了吧？先吃饭。”

简单的小米粥，咸菜，馒头。但林骁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林建国把林骁叫到里屋，关上门。

“小骁，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表情严肃，“刘三给我的那些证据，不全是他自己收集的。”

“什么意思？”

“有一部分，是你妈留下的。”

林骁愣住了：“我妈？”

“对。”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信纸，“你妈去世前，把这些交给我，让我一定收好。她说，如果将来赵建雄再害人，就把这些交出去。”

林骁接过信纸，手在抖。

纸上是他母亲的笔迹，娟秀但颤抖，记录着赵建雄早年的罪行——克扣工人工资、使用童工、甚至……一条人命。

“妈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以前在赵建雄公司当过会计。”林建国声音哽咽，“她发现了账目问题，想举报，结果被赵建雄发现了。赵建雄威胁她，说要让你出‘意外’。你妈害怕，就辞职了，但这些证据她一直留着。”

林骁看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里。

前世，母亲到死都没说出这个秘密。她守着这些证据，守着这个家，最后累死在缝纫机前。

“刘三怎么会有这些？”林骁问。

“他说是你妈托他保管的。”林建国抹了把脸，“他们以前是同事。你妈信任他。”

林骁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刘三、赵建雄……这些人之间，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纠葛？

“刘三还说了什么？”

“他说……”林建国犹豫了下，“他说你妈死得冤。说她本来不用那么累，不用那么早走。说赵建雄欠你们家两条命。”

两条命？

林骁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你妈……不是累死的。”林建国老泪纵横，“是赵建雄派人动的手脚。你妈有心脏病，赵建雄让人在她吃的药里加了东西，加速了她的死亡。”

世界在旋转。

林骁扶住墙，才没倒下。

前世，母亲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他以为是她太累，以为是自己不争气让她操心。

原来，是谋杀。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声音嘶哑。

“我怕你冲动。”林建国抱住儿子，“小骁，爸已经失去你妈了，不能再失去你。”

父子俩抱头痛哭。

门外，苏婉听着里面的哭声，也红了眼眶。

这一夜，所有人都失去了什么。

林骁失去了对母亲死因的天真认知。

林枫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苏婉失去了对世界的信任。

而陈默，失去了一切之后，选择了黑暗。

哭够了，林骁擦干眼泪。

“爸，刘三还说了什么？”

林建国摇头：“他就说了这些，然后让我把证据交上去。他说……说游戏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

不，还没结束。

陈默跟着赵飞走了，赵建雄虽然倒了，但赵飞还在。刘三失踪了，但他的目的还没完全显露。

还有那个“重生的终极秘密”，刘三还没说。

林骁走出房间，对苏婉说：“你先住这儿，等赵飞的事了结再回家。”

苏婉点头：“林骁，谢谢你。”

“不用谢。”林骁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我们都有要感谢的人。”

也有要恨的人。

手机震动。

刘三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游戏通关。”

“奖励已发送至邮箱。”

“看完后，你会明白一切。”

“再见，觉醒者。”

“愿你在新的轮回里，找到答案。”

林骁盯着这条短信，久久没有动。

新的轮回？

什么意思？

他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乱码，标题是“奖励”。

点开，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下载，播放。

画面晃动，像是手机拍摄。

镜头里，是年轻时的母亲——大约三十岁，穿着职业装，坐在咖啡厅里。她对面的男人，是刘三。

“东西都在这儿了。”母亲推过去一个文件袋，“赵建雄这些年所有的黑料。”

刘三接过，看了看：“你确定要这么做？他会报复的。”

“我不怕。”母亲笑了，笑容温柔但坚定，“为了小骁，我什么都敢。”

“小骁还小，你何必……”

“就是因为他小，我才要这么做。”母亲眼神坚定，“我不能让他活在赵建雄的阴影下。老林已经被毁了，我不能让小骁也毁掉。”

刘三沉默了很久。

“陈姐，如果我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努力，小骁的未来都不会改变，你还会做吗？”

母亲愣住：“什么意思？”

“我的能力，只能看到未来三天。”刘三说，“但我看到，十六年后，小骁会死在谈判桌上，心梗。而赵建雄，会笑着参加他的葬礼。”

视频里，母亲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命运是注定的。”刘三的声音很轻，“你做的这一切，改变不了什么。小骁还是会遇到赵飞，还是会喜欢苏婉，还是会高考落榜，还是会……死。”

母亲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但，”刘三话锋一转，“如果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呢？”

母亲抬起头，眼里有光：“重来？”

“对，重生。”刘三盯着她，“用你的命，换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你愿意吗？”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骁僵在屏幕前，浑身血液都凉了。

用她的命，换他的重生。

所以母亲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赵建雄害死的。

她是自愿的。

为了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她选择了死亡。

邮件自动删除，像从未存在过。

林骁瘫坐在椅子上，世界在眼前模糊。

原来重生不是诅咒。

是馈赠。

是用母亲的命换来的，沉重的，血腥的馈赠。

窗外阳光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真相，永远见不得光。

有些爱，沉重到无法承受。

林骁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

妈……

他在心里喊。

你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枫：“陈默找到了。在江边，要跳江。”

林骁猛地站起来。

“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