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很冷。
林骁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警灯的红蓝光在清晨的薄雾里旋转,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林枫站在警戒线内,正和一个警察交涉。林枫的脸色白得像纸,鼻梁上的创可贴被江风吹得掀起一角。
“林骁!”林枫看见他,冲过来,“陈默在那边,桥墩下面——”
林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废弃的货运码头,生锈的桥墩像巨兽的肋骨刺出江面。第三个桥墩上,坐着个人影,双腿悬空,下面是浑浊汹涌的江水。
是陈默。
他背对着岸,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多久了?”林骁问。
“半小时。”林枫的声音在抖,“警察来了,谈判专家也来了,但他谁都不理。警察不敢靠近,怕刺激他跳下去。”
林骁看向那个警察——是昨晚审讯他的年长警察,姓王。
王警官也看见了他,眉头紧皱:“你怎么来了?这儿没你的事,赶紧回家。”
“我能劝他。”林骁说。
“专业谈判专家都劝不动,你能?”
“他认识我。”
王警官打量了他几秒,挥挥手:“过去可以,别刺激他。他要是有任何过激举动,我们的人会强行救援。”
林骁点头,跨过警戒线。
江风更大了,带着水腥味和铁锈味。他一步步走向桥墩,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离陈默还有十米时,陈默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别过来。”
林骁停下。
“林枫让你来的?”陈默没回头。
“我自己要来的。”
陈默笑了,笑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来看我笑话?”
“来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陈默终于转过头。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眼睛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帮我跳下去?”
林骁没接话,而是慢慢坐下来,在离陈默五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刺激到他,又能听清说话。
“江水很冷。”林骁说,“而且脏。跳下去,不一定死得成,但一定会很难受。”
“你以为我怕难受?”陈默盯着江水,“我在少管所三年,什么难受没受过?”
“那为什么现在才想死?”
陈默不说话了。
江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因为没意思了。”许久,陈默才开口,“爸死了,妈改嫁了,最好的朋友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舅舅呢?”
“刘三?”陈默嗤笑,“他要是真在乎我,会把我当棋子?”
“他给了你真相。”
“真相比谎言更残忍。”陈默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林枫每周来看我,我其实很高兴。我想,至少还有个人记得我。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来看我,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我。”
“愧疚也是感情。”
“我要的不是愧疚!”陈默猛地提高音量,身体晃了一下。
桥墩下的警察立刻紧张起来,救援队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林骁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你要什么?”他问陈默。
“我要……”陈默顿了顿,“我要回到三年前。回到那个下午,如果我没跟赵飞走,如果我听了林枫的劝,如果我爸没死……”
“回不去了。”林骁说,“我们都回不去。”
陈默看向他,眼神空洞:“你也是吗?”
“我也是。”
“你失去了什么?”
“我妈。”林骁说,声音很平静,“昨天刚知道,她是为我死的。”
陈默愣住了。
林骁看着他,一字一句:“她用她的命,换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说活着没意思?我觉得最有意思了——因为我这条命,是我妈用命换来的。我不敢死,不敢糟蹋,不敢让她白死。”
江风呜咽。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默,”林骁继续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会希望你跳下去吗?”
“我爸……”陈默眼睛红了,“我爸死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活。”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陈默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我知道少管所的日子不好过,知道被朋友背叛的滋味,知道失去一切的绝望。”林骁站起来,慢慢往前走,“但你知道吗,比死更可怕的,是让那些害你的人得逞。”
他在陈默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浑浊的江水。
“赵建雄倒了,但赵飞还在逍遥。刘三设计了这一切,却躲在暗处看戏。你要是现在跳下去,谁最高兴?赵飞最高兴,因为他少了个证人。刘三最高兴,因为他的游戏有了个凄美的结局。”
林骁转头看向陈默:“而你爸,会在地底下哭。”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桥墩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那我该怎么办?”他哽咽着问,“我爸死了,我妈不要我了,林枫骗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你自己。”林骁说,“还有三年时间,可以重新开始。”
“怎么开始?我一个劳改犯,哪个学校要我?哪个单位要我?”
“我要。”林骁说,“我爸的工地缺人,你可以去。包吃包住,从学徒做起。虽然苦,但干净。”
陈默怔怔地看着他。
“或者,”林骁补充,“去告赵建雄。你是他罪行的直接受害者,你的证词很重要。把他送进去,给你爸报仇。”
“报仇……”陈默喃喃重复,“报仇之后呢?”
“之后?”林骁看向江对岸,那里高楼林立,是这座城市的新区,“之后好好活着,活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活给你爸看。”
陈默沉默了。
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冷了。
许久,他慢慢把悬空的腿收回来,双手撑着桥墩,站了起来。
岸上传来一阵骚动,警察和救援队都松了口气。
“林骁。”陈默说,“如果我跟你干,你能保证不骗我吗?”
“我不能保证不骗你。”林骁也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保证,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骗你,一定是为了你好。”
很现实的回答。
陈默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拉我一把。”
林骁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两人回到安全的桥面。
警察围上来,王警官拍拍林骁的肩:“小子,有一套。”
谈判专家是个中年女人,也走过来:“陈默同学,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陈默点头,跟着警察走了。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林骁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怀疑,有迷茫,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林枫一直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这一切。陈默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没说话,径直上了救护车。
“他恨我。”林枫哑声说。
“恨是应该的。”林骁实话实说,“你欠他的。”
“我知道。”林枫低下头,“我该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
救护车开走了,警车也陆续离开。围观的人群散去,江边又恢复了寂静。
林枫和林骁并肩站在堤岸上,看着江水东流。
“你刚才说的,”林枫问,“你妈的事,是真的?”
“真的。”
“所以你重生……”
“是她换的。”林骁说,“刘三给了我一个视频,里面是我妈和他交易的过程。她用她的命,换我重来一次。”
林枫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我之前以为,重生是运气,是恩赐。”林枫的声音在风里很轻,“现在才知道,是牺牲。”
两人都不说话了。
阳光渐渐强烈,驱散了江面的雾气。货轮鸣着汽笛驶过,划开一道白色的水痕。
“接下来怎么办?”林枫问。
“先送你回家。”林骁说,“你爸肯定急坏了。”
“那你呢?”
“我去找我爸,商量陈默的事。”
林枫点点头,又摇头:“陈默不会接受我的帮助。”
“那就先不接受。”林骁说,“给他时间,也给你时间。”
回家路上,林骁一直在想刘三最后那句话——“愿你在新的轮回里,找到答案”。
新的轮回?
难道重生不是一次性的?还有下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每次重生都需要付出代价,那下一次,会是谁的命?
到家时,林建国正在接电话,脸色凝重。看见林骁回来,他匆匆挂断。
“谁的电话?”林骁问。
“纪委的。”林建国揉着太阳穴,“赵建雄全撂了,牵扯出一大串人。市里要成立专案组,让我去做证。”
“好事啊。”
“好什么。”林建国叹气,“赵建雄咬出了不少人,有些还在位上。我怕……”
“怕被报复?”
林建国点头。
“爸,”林骁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你交出证据那一刻起,就只能往前走了。”
“我知道。”林建国苦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和你妈。要是当年我硬气点,不被赵建雄威胁跑路,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
“现在硬气也不晚。”
林建国看着儿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心疼:“小骁,你长大了。比你爸强。”
林骁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苏婉从里屋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了些:“叔叔,林骁,吃饭了。”
简单的小菜,三个人围着桌子,像真正的一家人。
吃饭时,林骁说了陈默的事。
“那孩子可怜。”林建国感慨,“他爸刘四,是个老实人。当年在工地,就数他干活最实在。可惜了……”
“爸,工地还缺人吗?”
“缺,怎么不缺。”林建国说,“怎么,你想让陈默来?”
“嗯。给他个活路。”
林建国沉吟片刻:“行。但他有案底,工资可能不高,活也累。”
“有口饭吃就行。”
吃完饭,林骁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空空如也。刘三的那封邮件彻底消失了,连垃圾箱里都没有。
他搜索“觉醒者”“轮回”“重生”这些关键词,跳出来的全是小说和游戏。
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藏在刘三那里,而刘三消失了。
下午,林骁去了趟医院。
陈默在心理科,医生正在给他做评估。林骁在门外等了半小时,门开了,陈默走出来,脸色比早上好一点。
“医生怎么说?”林骁问。
“轻度抑郁,建议住院观察。”陈默语气平淡,“我没同意。住院费太贵。”
“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不想欠你人情。”
“不是人情。”林骁说,“是投资。我看好你,所以投资你。”
陈默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我?一个劳改犯?有什么值得投资的?”
“你有恨。”林骁说,“恨可以毁掉一个人,也可以成就一个人。就看你往哪儿用。”
陈默笑了,笑容很苦:“林骁,你说话像个老头子。”
“可能我心理年龄比较大。”
两人走出医院,在路边长椅坐下。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
“林枫来过。”陈默突然说。
林骁不意外:“说什么了?”
“道歉,说对不起,说愿意补偿。”陈默看着远处的车流,“我说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时间。”陈默说,“需要想清楚,我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林骁点头:“这个答案,别人给不了你。”
“你呢?”陈默转过头,“你想清楚了吗?你是谁,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林骁问住了。
重生以来,他一直在应对——应对赵飞,应对刘三,应对一个又一个危机。但静下心来想,他到底要什么?
报仇?已经报了。赵建雄倒了,赵飞迟早也会进去。
改变命运?正在改变。他参加了竞赛,成绩在提升,未来有希望。
然后呢?
“我想让我爸过上好日子。”林骁说,“想考上好大学,想有出息。想……对得起我妈的牺牲。”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
陈默没回答,而是说:“在少管所的时候,我经常想,出去后要干什么。我想过开个修车店,想过当厨师,想过摆摊卖早点。但从来没想过,要为什么人活着。”
他顿了顿:“你比我幸运,至少你知道为谁活。”
“你也可以。”
“为谁?我爸?他已经死了。我妈?她有了新家庭。林枫?他骗了我。”陈默摇头,“我只能为自己活。但为自己活,又太孤单了。”
林骁想起前世,三十二岁的自己,也是这么孤单。活着,但不知道为谁活。
“那就先活着。”他说,“活着,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骁,”他说,“如果我跟你干,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别骗我。”陈默眼神认真,“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别骗我。我受不了再被骗了。”
林骁伸出手:“我答应你。”
陈默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那天下班时分,林骁带陈默去了工地。
林建国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工地很乱,水泥、钢筋、砖块堆得到处都是。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在夕阳下忙碌。
“就这儿。”林建国指着工棚,“你先住着,明天开始上工。先从搬砖开始,一天八十,包吃住。干得好,再教你技术。”
陈默看着简陋的工棚,没说话。
林骁以为他会嫌弃,但他只是点点头:“行。”
林建国拍拍他的肩:“小子,人这一辈子,谁没摔过跤?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别跟自己过不去。”
陈默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晚饭在工地食堂吃,大锅菜,馒头管够。陈默吃了三大碗,像饿了好几天。
林骁陪他吃完,起身要走。
“林骁。”陈默叫住他。
“嗯?”
“谢谢。”
“不谢。”
走出工地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林枫发来的短信:“陈默怎么样了?”
“安置好了,在我爸工地。”
“他……还恨我吗?”
林骁想了想,回复:“恨不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
那头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回到家,苏婉正在帮陈秀兰洗碗。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像母女。
看见林骁,苏婉擦擦手:“陈默哥……没事吧?”
“没事,在工地住下了。”
“那就好。”苏婉松了口气,“林骁,我想好了,我要转学。”
林骁一愣:“转学?”
“嗯。”苏婉眼神坚定,“去外地,跟我妈一起生活。我爸的事……让他自己承担吧。我不能再被他拖累了。”
这个决定让林骁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想好去哪了吗?”
“我姑姑在省城,说可以帮我联系学校。”苏婉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我想重新开始。好好读书,考大学,过正常人的生活。”
“挺好。”
“林骁,”苏婉看着他,“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
“别说这些。”林骁打断她,“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那天晚上,林骁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像要把这些天的疲惫都睡掉。
第二天是周一。
林骁走进教室时,感觉气氛不对。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好奇或同情,而是……敬畏?
孙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骁哥,你听说了吗?赵飞他爸被抓了!”
“听说了。”
“不只是被抓。”孙浩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牵扯出一大串人,连校长都被叫去谈话了!”
林骁一愣:“校长?”
“对啊,赵建雄给学校捐过款,还赞助过实验室。现在上面在查,看有没有利益输送。”
林骁这才想起,前世赵飞能在学校横行霸道,除了家里有钱,还因为他爸是学校的“荣誉校董”。
正说着,班主任李建国进来了,脸色严肃。
“大家安静。”他敲敲讲台,“宣布两件事。第一,赵飞同学因家庭原因,已经办理退学手续。”
底下哗然。
“第二,”李建国看向林骁,“林骁同学在数学竞赛市初选中,获得全市第三名的好成绩,成功进入省集训队。大家鼓掌祝贺。”
掌声响起,但稀稀拉拉。
林骁站起来,鞠了一躬。
坐下时,他看见林枫在对他微笑,很淡,但真诚。
下课铃响,李建国把林骁叫到办公室。
“坐。”李建国给他倒了杯水,“林骁,老师知道你家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但你要记住,学习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竞赛是个好机会,抓住了,前途一片光明。”
“我知道,谢谢老师。”
“另外,”李建国压低声音,“校长让我转告你,赵家的事,学校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到你。你安心学习,什么都别想。”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学校怕林骁闹,怕他把赵家的事捅出去,影响学校声誉。
“我明白。”林骁说。
从办公室出来,林枫在走廊等他。
“恭喜。”林枫说。
“谢谢。”林骁顿了顿,“你爸那边……”
“我爸没事。”林枫推推眼镜,“他和赵建雄的合作很干净,经得起查。而且他主动配合调查,纪委那边对他印象很好。”
“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林骁,”林枫忽然说,“我想帮陈默。”
“怎么帮?”
“我查过了,陈默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职业技能培训。我爸认识劳动局的人,可以帮他报名,学费全免。”
林骁停下脚步:“陈默不会接受的。”
“我知道。”林枫苦笑,“但总得做点什么。”
“给他时间吧。”林骁说,“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愈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建雄的案子越挖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市里成立了专案组,每天都有新消息上新闻。赵飞消失了,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躲在外地,也有人说他出国了。
刘三也消失了,像人间蒸发。蓝调KTV换了老板,重新装修,改名叫“金色年华”。
苏婉转学了,走的那天,林骁去车站送她。
“我会给你写信。”苏婉眼睛红红的。
“好。”
“你也要好好的。”
“嗯。”
火车开走时,苏婉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
林骁也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到学校,生活恢复了平静。竞赛班的训练很苦,每天刷题到深夜。但林骁乐在其中——这是他能掌控的,靠努力就能改变的事。
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五十名。虽然离顶尖还有距离,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林建国在工地干得不错,工头夸他实在,提拔他当了小组长。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父子俩。
陈默在工地干了半个月,晒黑了,也壮实了。他话不多,但干活卖力。林骁每周去看他一次,带点水果,聊聊天。
有一次,陈默说:“林骁,我想学电工。”
“为什么?”
“来钱快。”陈默实话实说,“而且,我喜欢摆弄电路。在少管所的时候,我帮管教修过电器。”
林骁去找林建国,林建国一拍大腿:“行啊!我认识个老师傅,正缺学徒。明天就带他去拜师!”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
直到十一月初的一天,林骁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信人,没有地址,邮戳是本市的。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刘三。
他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棋盘上,红方只剩一个老将,黑方还有车马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游戏还没结束。”
“下一个轮回见。”
林骁盯着照片,后背发凉。
刘三还活着。
而且,他在暗示,还有下一次重生。
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林骁接起来。
“林骁同学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官方,“这里是市纪委。关于赵建雄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向你父亲核实。请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
“那好,明天上午九点,请他来纪委一趟。”
挂了电话,林骁看着手里的照片。
棋局上,红方必输无疑。
但刘三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寄给他?
难道在暗示,赵建雄的案子还有变数?
或者……暗示他自己,才是那个被困的老将?
林骁想不通。
他把照片收好,决定暂时不告诉父亲。
第二天,林建国去了纪委。回来后,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爸?”
“赵建雄翻供了。”林建国说,“他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是我和刘三联手陷害他。”
林骁心里一沉:“纪委信吗?”
“有些信,有些不信。”林建国揉着太阳穴,“关键是刘三失踪了,没法对质。而赵建雄请了个很厉害的律师,把很多证据都推翻了。”
“那怎么办?”
“纪委说还要调查。”林建国叹气,“但这案子,可能要拖很久了。”
拖,就意味着变数。
赵建雄在牢里,但影响力还在。如果他真能翻案,那林家的处境就危险了。
晚上,林骁又拿出那张照片看。
棋局,老将,车马炮……
他突然想起什么,打开电脑,搜索“象棋残局”。
翻了几页,他找到了——这个残局叫“困毙”,红方虽然子力占优,但黑方只要走对,就能逼和。
逼和。
不是赢,也不是输,是和局。
刘三在暗示,这场博弈,最终会是和局?
或者说,他希望是和局?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枫。
“林骁,出事了。”林枫的声音很急,“陈默被抓了。”
“什么?!”
“工地丢了批钢筋,价值五万多。监控拍到是陈默最后离开的仓库,而且在他床底下搜出了赃款。”
林骁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陈默不会偷东西!”
“我知道。”林枫说,“但这证据对他很不利。他现在在派出所,你爸正在那边交涉。”
林骁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又是栽赃。
和上次父亲被栽赃一模一样的手法。
刘三说过,游戏还没结束。
现在,游戏开始了新的一局。
而这一次,棋子是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