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秀和她老公雷天鸣,准备蜜月旅行之前,邀请以前的同事吃晚饭,地点选在文曲路上的老掌柜土菜馆。
陈志强刚到店门口,借着昏暗的光线,发现隔壁的环宇天下地产门店里,全部换了一批人。其中一个年轻人坐在之前自己的位置上,也如当年青涩的自己。时光仿佛倒回当年,很多事情并未发生,自己只是一个从未来回到真实世界的先知,现在以一种超然的视角,审视这个世界。
他没有过多停留,直接上了饭店二楼。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桌前早已坐满了人。
李玉秀和一个陌生男子起身迎接。此时的她脸色红润,眼神清澈灵动,穿着一款浅蓝色新中式旗袍,站在陈志强面前。而旁边的这位男子,个头几乎和她同高,约莫三十岁,脸蛋白皙,五官精致,穿着一套浅黄色的羊绒西装,内衬深红色的丝绸衬衫,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
“志强,这位就是雷天鸣。”李玉秀介绍道。陈志强向他点头示好。
“热烈欢迎,我经常听玉秀说起前男友,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待会吃饭时,我可要多喝点醋。”雷天鸣将一只手伸到他身前,脸上泛起一丝丝微笑。
一阵寒暄过后,陈志强紧跟两人就坐,这才发现少了张文秀、李凤娇和文兵。李玉秀赶忙解释张文秀要照顾生病在床的婆婆,李凤娇跟着离了婚的艾春安在法国还未回来,而文兵一直联系不上。蒋子龙插上一句:“自从上次那个事后,店长不会自闭了吧。”众人默契一笑,话题便彻底结束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包厢里的氛围推向高潮。雷天鸣却将一只手搭在李玉秀的椅背上,嘴里叼着细枝香烟,低头玩着手机。
“菜已上齐,大家开始吃吧。”李玉秀说。
众人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雷天鸣听到妻子的话,探头扫视一眼,发现桌子上摆放的都是一些家常菜,最贵的也就是猪肚鸡和香辣蟹煲。他站了起来,将筷子伸进一份白切鸡里,拨弄翻找几次后,又缩了回去。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陈志强大口咀嚼着红绕肉,问雷天鸣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他淡淡地回答:“今天的胃有点不舒服,没啥食欲。”
众人这才释然,又开心地边吃边闲聊起来。
“玉秀姐,你离职在家,一直靠什么消磨时间呀?”陈芳拿着汤勺,好奇地问。
“我在学习画画呀,正巧我今天带了一幅临摹的作品。”李玉秀从挂在椅子后面的袋子里抽出一幅小油画,递到众人面前。
“刚学不久,让大家见笑啦。”李玉秀抿住嘴,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又略带羞涩的光。
“现在能画成这样,算很不错啦!”众人接连发出赞美声。当画作传到陈志强手中时,他看到的是一幅临摹梵高的《向日葵》:几株娇艳的向日葵被摆放在一张铺满黄布的桌子上,努力绽放,尽显媚态。
整个画面形体不算准确,笔触也有些生硬,色彩却和原作一样饱满透亮。
吃完饭,还没等大家聊上几句,雷天鸣彻底坐不住了,借口急事在身,需要提前离开。李玉秀环视一眼众人,向他表示不想随同而去。为了庆祝春节即将来临,她等会儿要跟大家一起去附近公园散散步,好好叙叙旧。
宴会在一阵沉默中结束。一行人三三两两地离开饭店,缓步来到最近的十字路口。
灰蓝色的天空下,太阳西沉,余晖将天边染成浓郁的亮黄色,逐渐向四周扩散,晕染成薄薄的橙红色和一大片淡淡的紫红色。城市四周的建筑和树木,因缺少阳光的润泽,渐隐为淡黑轮廓,唯有马路上,来往的汽车发出明亮的光,晃得众人有点睁不开眼睛。绿灯亮起,陈志强带着他们快速穿过路口,沿着一条长长的步行道,来到公园的侧门。
一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地面步道,蜿蜒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步道的左边是茂密的树林,右边是大片草地,缓慢起伏,有不少市民在那里散步和遛狗。同事中有几人快步踏入草地,去追一只毛发浓密的金毛犬,只剩下陈志强和李玉秀两人,肩并着肩,迈着小碎步,落在后面。两人在进入草地的那一瞬间,都收住脚步,昂头静静地看着前方。
天色渐暗,模糊了众人的脸。一阵轻风拂来,吹乱了李玉秀额前的碎发。她赶忙从衣兜里抽出一只手,转头迎风,微微整理一下。陈志强闻到一股香水味,清新淡雅,从她的身上幽幽地传来。
他多么希望时间是缓慢的,甚至是静止的。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陈志强和李玉秀对视一眼,循声望去。
“大家快看这只泰迪犬,长得多可爱哦。”只见于涛蹲在一位陌生女孩身前,抓起一只毛绒绒的小狗,笑着朝大家说。大家径直走过去,在他的周围围成半圈。这狗见状,惊得四肢在空中,不停地扑腾,并斜着脑袋想去咬于涛的手。而那位女孩用力扯着狗绳,想要尽快离开,结果勒得泰迪汪汪直叫。众人大笑,陈芳赶忙弯下腰,拍拍于涛的肩旁,喝道:“还不放开,想让狗狗被勒死呀。”狗被放下的那一刻,四条短腿腾空,向前猛冲,带着它的主人很快跑远了。
于涛兴致未消,搓了搓手,望向远方:“要是能变为这美女身边的泰迪,该多好哦!”陈芳提起他的后衣领,瞪眼说:“要不变成我的吧,我来养你,可好?”“汪汪汪......"于涛笑着叫道,学得还有模有样。李玉秀赶忙扯开两人,闹剧才最终收场。
大家顿感无聊,站在原地,沉默起来。这时蒋子龙从兜里掏出几盒仙女棒,递到众人的跟前。
陈芳大惊:“哪里弄来的?”
蒋子龙缩着脑袋,前倾着上半身,单手举在嘴边:“之前出饭店时,在附近的便利店买的。”
“可是公园不让放呀。”陈芳怯怯地说。
“这东西就跟香烛一般大,有什么危险的。”说完,于涛从蒋子龙的手中抢走一盒拆开,点燃两根,自顾自地玩起来。大家看到他那兴奋劲儿,也纷纷加入进来。随着根根仙女棒被点燃,呲呲冒出无数细小的火花,众人眉头舒展,咧开嘴,侧着身子跑开了。陈志强默默地看向李玉秀,只见她眼睛清澈明亮,轻盈地后退着,碎发临空飞舞,神似仙女散花。他看着入迷,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突然陡升的地面,结果踉跄几下,狼狈地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
众人跑过去扶起他。陈志强揉揉膝盖,走了几步,伸了伸腿:“还好,还好。”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已没有玩乐的兴致。他们陆续来到附近的饮水处,将使用过的仙女棒浇灭后,扔进垃圾桶里。
天色尽墨,凉风袭来。众人来到一条长长的石条凳上,紧挨着坐在一起,看近处的一群小朋友嬉戏打闹。随着孩子们纷纷离去,喧闹声也戛然而止,这时,他们才发现四周已经没啥游人。面对这样异常静谧的夜晚,李玉秀和陈芳拉着小手放在凳子上,身下的双腿,前后不停地摇晃着;陈志强低头,整理衣服,将身上的杂草一一拔掉;蓝山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手机;蒋子龙和张广艺同时抬头,看向远方的城市夜景;于涛抬起单腿放在凳上,侧着身子抽烟,时而眉头紧锁,时而低头盯着草地。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八点钟,市中心马上要准备灯光秀哦。”陈芳提醒道。
“那咱们马上动身去山顶等吧,不然观赏的好位置都让别人抢啦。”李玉秀探出头,面向众人说。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山顶的观景平台走去。
夜幕低垂。玉城的街道纷纷亮起灯火,仿佛刚从梦中醒来,睁开明亮的眼。市中心是繁华的商务办公区,由一个井字形的规划布局构成,几十栋高耸挺拔的办公楼,密集地矗立在这里。它们通体身披墨蓝色的玻璃铠甲。贴近地面的部位因周围的光投射,泛出冷冷的黄光;腰部以上的细节则直接隐匿于夜色之中,只剩下简明的轮廓曲线隐约可见。不过有十几栋楼的中间层位置,灯火通明,不少白领正在里面辛勤地加班。
观景平台这边,光线幽暗,只有几盏地灯投射出微弱的黄光,映出一众登山者模糊的脸。陈志强他们站在最前处,俯瞰身下整个城市。李玉秀从一阵沉默中,回过神来,向身旁的陈志强说:“遥想我刚出生时,眼前的主城区还是一副小县城的模样。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后,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让人叹为观止呀!”
“确实了不起。不过这一切都是老百姓通过辛勤付出换来的,繁华的背后凝结了他们不少青春和汗水。”陈志强表示。
“哇,灯光秀开始了!”蒋子龙叫嚷道。只见一百多栋办公楼位于中心商务区和两条主干道上,身披万点光珠,发出耀眼的光芒,瞬间照亮城市的上空。无数建筑表面的光屏又组成一道巨大的光幕,上面快速地闪动着起伏的光带。此时的城市在一阵黄亮的光晕中,从容地展现它的真实容颜和每寸肌理。
众人看到办公楼前高垂的彩旗,街道角落里静立的垃圾桶,公交站台旁打盹的野猫,在光的海洋里感受着时代脉搏的跳动。
随着人群一阵惊叹声,整个光幕不断变换出各种丰富的图案。红、蓝、黄三色亮光快速变换及跳动,将附近的街道照射得如梦如幻。
陈志强在这里生活两年,无数次在夜里开车经过这个片区,已完全习惯这里的灯火通明,然而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位置,欣赏到如此美景,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灯光秀持续一个小时骤然停止,整个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墨色。大家见时间已晚,便纷纷跟着稀疏的游人,向山下走去。
山中偶尔有一声清脆的蛐蛐声从附近草丛里传来。陈志强一行人脸色凝重,身前的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拖得又细又长。经过此次短暂的相聚,众人很难再整齐地聚在一起,有人注定只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位匆匆过客。在这分别的时刻,他们很难说再见,于是各自低头默默地走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