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聋哑兄妹怎么听得到口技呢?有同伙提醒啦。既然有同伙,就说明口技另有深意——崔不来的口技一套一套的,涵义也是一套一套的,所以帮手出场就是一拨一拨的。实际上前面出场的人都是他“喊”出来的。“喊”出了天不知地不觉的效果。哪怕他就此玩物丧志,但凭着这点小本事也够活出半个张果老了。
有句谚语年年都会考:人有一技之长,不愁家里无米粮。
严氏兄妹没有落地中转,而是直接砸向金大千。纯一不杂的上清身手,内气似光粲然,自张果老成名至今的一百年里就再没见过了。因此说他们已然跻身超一流高手行列。
他们又怎么会武功呢?自学的。
墨自杨不是师父吗?是。
这不自相矛盾吗?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下文写着呢。
没人会忘记聋哑兄妹“力克”安玉双仙的神迹。然而真正的神迹才刚刚开始——也就是在同一天晚上,吓到发高烧的他们的武学天赋便被墨自杨从“病榻”中强行挖掘了出来。
强行是几个意思呢?
一个。
就是说你有你就有。
墨自杨的理由有二。第一,心理素质:武功零底子却敢于上场、且从容自若地演完了戏,哪怕安玉双仙有意逃避,哪怕在此之后的三个月里,天天天没黑兄妹俩就关门闭窗怕被鬼抓走;第二,武理基础:作为图书管理员,上清派所有的经书倒背如流,于无形中融会贯通了上清三学之理。
窗户纸一经捅破,便一发不可收拾。聋哑兄妹以己博学、尤其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勤奋之质,将上清派的文化、尤其是《三十九章经》拉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武学就是一种文化。
墨自杨好“赌”,但老赢。
聋哑兄妹的飞速成长就是她与张果老放手上清的根本原因。
要说金大千运气不错,难得现身江湖,又遇上难得的好对手。好对手说的不只是武功高,而且态度端正——严氏兄妹板板正正地打着,教科书似的一招一式精心刻画。
天性使然,绝非呆板,同时也给与了对手以最大的尊重。比武与任何比赛一样也需要相互尊重,生死战更是,因为生命更值得尊重。恶人该死,但恶人的生命不恶,恶的是心。
金大千除了喜欢打人家的屁屁以外,不像是个恶人。这不是一场善恶之战。否则墨自杨不会这么安排。金大千也是这么想的——她享受战斗,更享受尊重,笑意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一张美妖美冶的脸。
舞台不够用。专门腾出一块大地方让她好好享受。
大雄宝殿沸腾了,英雄好汉们纷纷爬上了屋顶。
骑在佛的脑袋上嬉笑打骂成何体统?大师小僧们端着扫把驱赶着。但这边赶下一批,那边又上一批。有大美人欣赏,又能观研绝世武学,如来佛亲自来赶也赶不走。赶到最后连和尚也不下来了。
金大千笑意更浓了。猪才会说自己没有虚荣心呢。
严氏兄妹执剑,普普通通的剑。
金大千也是剑,一把比她的手还要柔软的剑,也没人看清到底她是从哪儿拔出来的。她将以柔制刚之术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在对方近乎完美的布局与配合之下,也未能占得一丝上风。
不急,慢慢来。这就是墨自杨想要的效果。“锁定”对方的一号人物之后,剩下的工作就轻松多了。
她冲着七月蜂笑。
换作正常场合,一个大男人被她这样笑,哪怕长得再胖也会飘起来。非正常场合呢?哪怕长得再瘦也会脚软。七月蜂就是,不然哪里会去找凳子坐?可是屁股还没捂热呢,墨自杨突然对他说:
“别人打别人的,咱玩咱的。”
面对五禽宫眼里的头号刺头的挑衅,七月蜂哪里坐得住,倏地一下站起,但嘴里不失气势:“随便你来。”
墨自杨问:“能不能告诉我接下来你们准备做什么?”
七月蜂冷哼:“泥菩萨过河,还妄图浑水摸鱼吗?”
“聊聊天而已,你别那么紧张。我自己来猜一个——接下来你们是不是准备围攻大雄宝殿?”
“实不相瞒,我们准备先把你解决掉。”
“你家千金大姐不会同意。她不仅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而且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赌局还在,她就不会让任何人动我一根汗毛。”
“你比我所了解的墨自杨还要狡猾百倍。”
“你很会拍马屁。”
“是你的理解能力太强。”
“我很少跟谁废这么多话的,所以咱也算得上是有缘人。因此呢,我想提点提点你,就凭寺外一万大兵、寺内千把禽兽以及一群武林败类,你就想牵走一支先遣队?你还真以为少林里的那些秃驴都是吃素的?他们认方丈不认五禽宫,哪怕方丈是一把枯干了的墙头草。”
“让小墨姑娘费心了。喝茶吗?”
“别逞强了,你就不想问问我是从何得来‘一万’这个数字的吗?如此精准无误的一个数字,竟然没有改变你呼吸的节奏。”
“看来你很想争取坦白从宽。”
“你更应该理解为奸计。”
“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尽了。”
“你确定不问吗?”
“敢问小墨姑娘从何得知‘一万’这个数字?”
“五禽宫内部有我的人。”
七月蜂脚又软了,又坐回去了——但他忘了刚才为了耍帅而来了个酷似狗撒尿的后抬腿将凳子踢飞了,所以上演了一记精彩的屁刹。不愧为武林好手,马上回弹。他的小伙伴们都假装在挠痒痒,有的自己挠,有的帮别人挠。没人看见。他自己也跳过去了,说:
“到处挖人买人,而且屡试不爽。本人最佩服你这一点。”
墨自杨笑:“瞧你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五禽宫虽与水晶宫一脉相承,但管理制度大相径庭,最大的特色就是不出叛徒,让你失望了。所以拜托你别再虚张声势了。”
崔不来闻言,笑了个捶胸顿足,忍不住又玩起了口技。口技的名字叫做万猴闹春,因为猴子太多,不便一一道来,所以只能概括性地说一句:万猴闹春就是一万只猴子争相怒笑。
笑到人心凄惶,百鸟归巢。
说实话墨自杨也差点笑场。她说:“再帮你算一笔账——假设你们赢了,但经过一番苦战,剩下的也是些残兵废勇,如何再上战场?”她的话音一字比一字高,目的就是为了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又说:“这就叫得不偿失。要我说,还不如各走各的,你保存实力,顺而成全了江湖好汉们抵制战争的心愿。”
“白骨精说人话,妖言惑众。”七月蜂痛苦万分,“我被你气坏了,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我很少骂人的。”
“人嘴两张皮,随人讲随人移。我没意见。”
“咱们就此打住好吗?不说了。”
“你执意想火拼一场了?要知道那些人既然敢走进大雄宝殿,就是抱着必死之心,你再多的兵马也恐吓不了他们。”
“怕了?你就是怕火拼一场,否则就不会想方设法地让我‘知难而退’了。这么说吧,今儿我五禽宫豁出去了,宁可自损八百。”
“恰中要害,你掐住我的七寸了。”
“不敢不敢,给再多钱我也不敢碰你一下。”
“执迷不悟,我也无能为力了。”墨自杨说着忽然做聆听状:“连你们的人都在帮我。你听见了吗?来人了。”
又说:“我听力好,你得再等等。”
逗笑很多人。但这些人很快就到处找东西堵嘴巴,找不到顺嘴的就拿拳头。只因一声专业的传呼响彻长空:
“报——”
如果将这声音拧成一股绳,那么至少能追随黄河入海流。就是这么长,耳朵都起老茧了才见到人影出现。探子伏在七月蜂脚下:
“启禀蜂帅,以上清派、崆峒派、正滇门以及一支不知来历的队伍为首的三千人马即将抵达少室山脚。”
七月蜂定住了,但马上转化成沉着的姿态。俩动作长得差不多。他说:“来得正好,本人很早就想收拾这帮鼠目寸光的倔驴了。”
墨自杨笑问:“来得正好?也不知你怎么算的账?”
“省得一一去找他们算账。很花钱的。”
“你才是倔驴。”
“逼人太甚。很抱歉又一次轻看了你。”
“我逼你了吗?没有。其实我还是不想打。”
“你调集了所能调集的人马,然嘴里说不想打?”
“要挟,起要挟作用而已。没有要挟就达不成不打的目的——要是我单枪匹马来跟你谈和解,你理我吗?”
“不知你想如何和解?”
“当场解散五禽宫。”
“荥阳总部的五禽宫也一起吗?”
“那是另外一回事,咱谈的是现场。”
“小墨姑娘的脑子果如天下人传说的那般优秀,太会联想了。我要是有你一半本事,大唐早就被我‘想’垮了。”
“我是在给你、给现场的每一个五禽宫人谋一条生路。”
“消受不起小墨姑娘的美意。”七月蜂背手踱步,踱到台沿,端正站姿,再对百组五禽喊:“请兄弟们大声告诉她答案。”
“去死吧,哈哈哈。”五百禽异口同声,威武雄壮。
墨自杨神闲气静,待喧哗过去,适才发声:“本性多么纯朴的一帮人啊,这个武林需要你们的回头。浪子回头,都是金不换。”
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不过相较上一波声势小了太多。墨自杨再次耐心地等待喧哗过去,然后对七月蜂说:
“你又有麻烦事找上门来了。听。”
人人都以为又有探子要来。不是。
七月蜂身后传来脚步声。低沉但洪亮,仿佛泰山在走。
八月蛇与九月鳝并肩登台,神情凝重地朝着他走来,确实有麻烦事的样子。三人好一顿窃窃私语。
无聊。很多人调头看打架去了,而不幸错过了精彩的一幕——八月蛇与九月鳝的剑叉住了七月蜂的脖颈。墨自杨对崔不来说:
“帮我揉揉腿。酸了。”
崔不来问:“您就这么当翘脚老板?”
“帮我揉揉腿。酸了。”
“哪一只?”
“一只一只地来。”
“存心作弄我是吧,这不来好戏了吗?”
“兄弟反目,家常戏,没啥看头。”
“先揉一只。”
“行。”
行不行都是应付,轻飘飘的,别说是腿,刚出生的蚊子都揉不死。崔不来一门心思都在台上。其实除了墨自杨之外谁都一样。
“你们俩也被买了?”七月蜂要疯了。
“不。”八月蛇说,“虽然在旁人看来好像是。”
“七八九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兄弟伙呀。”
“我知道。但也正因如此,我俩才会这么做。”
“为什么?”
“不想看到你往火坑里跳。”
“那叫前途,不叫火坑。即便是,但为了前途,我们也必须跳,哪怕粉身碎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粉身碎骨了要前途何用?蜂兄该醒醒了。”
“遭到最好兄弟伙的背叛,你让我如何醒得过来?”
“这不是背叛,而是拯救。一起走,天大地大任逍遥,我们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兄弟伙。”
又是一片死寂。死寂是今日大会的一大主题。七月蜂问:
“告诉我,是谁收买了你们?”
八月蛇说:“前途,实实在在的前途收买了我们。”
“说出来,否则为兄死不瞑目。”
“你不会死。就算四季歌非杀你不可,我也会跟你死在一起。”
“你们的灵魂也被收买了,没有骨气与立场的混账东西。”
九月鳝低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她始终都低着头。
“好一个无所不能的妖精,七某人彻底服了。”七月蜂悲愤地转向墨自杨,“但你知道大五禽会如何报复你吗?安禄山的杀手团会如何报复你吗?未来江山的主人会如何报复你吗?”
“你所说的这些人才不正在谋天下吗,怎有空报私仇?”墨自杨淡淡一笑,“就算要来,我未必怕,也未必输。”
“纵使你杀了我,也杀不死我的五禽之魄;纵使你解散了在场的五禽兄弟,也解散不了五禽之魂。”
“你是不是吃了安禄山的奶了?”
气得七月蜂差点撞剑自刎。八月蛇说:
“烦请峰兄交出五禽印。”
七月蜂双眼暴睁。八月蛇重复:
“烦请峰兄交出五禽印。”
“人都在你手里了,自己拿不会吗?”七月蜂泄气了,就像临床忘了吃伟弟那德行,海绵宝宝一个。
“我想要蜂兄自己拿出来,像掏心窝那样掏出来——你从来都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我们想看到你的态度。”
“别白费心机了,打死我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兄弟伙慢慢聊。墨自杨对崔不来说:
“换一只。站这边来,正好够看你的大姐姐大展神威。”
赌局依然胶着。但只要她不说出去,就没有人能看出严氏兄妹让了手。所以说他俩的任务不是赢,而是纠缠不放。
“小墨啊,”崔不来说,“我发现您还有很多本事没教我。”
又问:“您说我毕业之后,谁来帮您揉腿呢?”为了讨好,这一次他拿出了张果老亲传的延年益寿推拿大法,照着膝关用力地掐了下去——如果不是假肢的话,大象都会跳起来。
没有夸张,关于这一点,稍稍了解康复医学的人都懂。
墨自杨跳了起来。
跳出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