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大鱼，已经开始互相撕咬。

图坦之所以会选择与他这个神秘的“第三方”进行接触，其根本原因在于他展现出的技术价值——足以打破黄金王朝内部权力平衡的、升级版的魔瓶灯神。

而这份价值，是有“保质期”的。

一旦沙王安萨罕失去了耐心，决定不计代价地发动全面战争；或者图坦认为他的技术无法在短期内兑现，从而改变主意……他精心营造出的这份脆弱的战略平衡，将会瞬间被打破。

王金刚的到来，更是将这股压力推向了顶峰。那个精明得如同狐狸般的商人，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一步都充满了试探。他带来的三百名护卫，以及那十几名伪装起来的“不朽者”，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武力恫吓。

“他们都在告诉我，时间差不多了。”顾紫辰在心中自言自语。

他需要将手里的筹码，准备好。

他转身，没有返回自己的窑洞，而是径直望向营地最核心的区域——那个日夜轰鸣不息的科学研究所。

他需要知道，“符剑·贰式”的研发进度，究竟到了哪一步。

然而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混乱。恰恰相反，整个巨大的窑洞内，安静得近乎压抑。

数十名工匠和新招募的学徒，都默默地、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工作，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挫败。地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堆堆报废的零件和烧焦的元纤，那分门别类的堆放方式，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一份冷酷的“失败品陈列报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过热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比争吵更可怕的东西——沉默的僵局。

何其墨正站在最中央的工作台前，面前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正在疯狂地重演。他没有失控、也没有咆哮，只是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反复地分析着失败数据：

“……第73号样本，热处理阶段温度过高0.3度，导致内部出现应力裂纹，报废。第74号样本，‘加速阵’能量回路雕刻深度偏差0.01毫米，能量传导率下降至标准值以下，报废……”

他越是冷静，那份源于理论完美与实践失败之间的巨大割裂感，就越发强烈，让周围的工匠们头垂得更低。

另一边，苏心芷也正安静地坐在她的工作台旁。她没有责备任何人，只是将一堆刚刚扯断的元纤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试图从这些失败品中回收哪怕一丝一毫可用的材料。

她的眼圈微红，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在她看来，是自己设计的“三维阵列”太过复杂，超出了凡人女工们手工编织的极限，才导致了如此巨大的浪费。

公输磐则默默地检查着每一件报废的零件，用粗糙的手指感受着上面的瑕疵，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们没有互相指责。他们将所有的压力，都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正是这种过分的专业和自律，让整个团队的士气，陷入了冰点。

“怎么回事？”顾紫辰收回神念，转瞬之间就来到了研究所，嗓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顾先生！”何其墨从数据海洋中抬起头，那张总是充满了理性光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疲惫与深度困惑的表情。

“我们……遇到了‘工艺实现’的壁垒。”他指着周围那些整齐的报废品堆，冷静地分析道，“理论已经成熟，‘符剑·贰式’的所有设计图纸都已完成。但是……要将图纸上精确到微米的‘理论’，转化为现实的、可以被批量生产的‘武器’，以我们目前纯手工的生产模式……良品率，不足百分之五。”

他拿起一个刚刚被判定为“报废”的枪管零件。

“就拿这个最基础的零件来说，它需要在钢材内部，铭刻一个极其微小的‘加速阵’。根据我的模型计算，这个过程，对雕刻时工具的角度、力度和移动速度，都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目前，只有苏女士和我，能在精神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保证五成的成功率。至于学徒们……”他摇了摇头，“他们的手会抖，会累，会分神。这些都是无法被量化的‘变量’，却足以毁掉一个完美的‘常量’。”

“手工生产的上限太低了。”苏心芷也补充道，声音中充满了疲惫，“要达到您要求的、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数量，只靠我们几个人，不眠不休地工作十年，恐怕也完不成。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方法’的问题。”

顾紫辰沉默。

他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工匠，看着何其墨和苏心芷眼中的血丝。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

他高估了凡人“手”的精度和耐力，也低估了从“实验室样品”到“工业化量产”之间，那道看似微小，实则如同天堑般的鸿沟。

他给了他们最顶尖的“图纸”，却没有给他们与之匹配的“生产工具”。这就像给了最好的画师一张画纸，却只让他用手指头去作画。画一张倒还好，可画一百张、一千张呢？

“……我明白了。”

顾紫辰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覆盖了整个研究所。每一个零件的瑕疵，每一位工匠笨拙的动作，每一道能量回路的细微阻塞，都在他的脑海中，被还原成了最清晰、最直观的三维模型。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焦躁，只剩下如同精密机械般的、绝对的冷静。

“你们的思路，非常正确。问题不在于你们，而在于工具。”

他走到那个负责铭刻阵法的炼器师面前，看着对方因为紧张和愧疚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平静地说道：“你们试图让‘手’，去完成‘机器’的工作。但真正的‘工业’，是让‘机器’来延伸我们的‘手’。”

他转过身，对着何其墨和公输磐，下达了一系列让他们精神一振的指令。

“公输磐，暂停所有‘符剑’零件的生产。”

“从现在起，将你手下所有最优秀的铁匠和木匠都集中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燃烧着熊熊炉火的锻造台之上。

“我们先不造‘剑’。我们先造一批，能够帮助我们‘稳定’、‘精准’、‘高效’地造出好剑的‘工具’！”

“顾先生，您确定吗？”何其墨已经听懂了顾紫辰的意图，但也瞬间计算出了其中的困难，“以我们现在的生产力，同时进行‘道结步枪’的研发和‘生产工具’的革新，资源和人力将严重不足。恐怕……只能二选一。”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顾紫辰用若无其事的笑容，缓缓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

“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话音落，他掌心光芒一闪，一叠厚厚的、由铁骨胡杨木削成的空白木板凭空出现，悬浮在他的面前，浩瀚的神念操控环境中的光子在上面疯狂地舞动起来！

“嗡——”

第一块木板之上，一套由无数个零件构成的、精巧无比的“标准模块化固定台钳”三维结构图，在一秒之内便被完美地烙印出来，纤毫毕现，连每一颗螺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木板刚刚成型，便“嗖”的一声，如同一支精准的飞镖，径直射向何其墨！

何其墨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被那木板上所蕴含的、充满了颠覆性工业美学的设计所震撼，大脑的主机核心瞬间开始了高速运转，分析着这套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合理的机械结构。

还没等他消化完，第二块、第三块木板已经接踵而至！

“嗖！嗖！”

第二块木板上，是“元素能量强度感应仪”的设计图，其中甚至包含了利用不同颜色荧光石进行“可视化”呈现的巧妙构思！

第三块木板上，画着的是“元素力驱动传送带”的全套方案，从石板轨道的材质配比，到底部“微风阵”的串联方式，应有尽有！

紧接着，是第四块、第五块、第十块……

机械臂！减震缓冲结构！标准化齿轮模具！甚至……一台结构虽然原始，但核心原理已经与另一个世界别无二致的、手动操作的“高精度数控机床”的完整设计图！

一张张蕴含着地球工业文明智慧结晶的蓝图，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顾紫辰的眼前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道致命的“知识飞镖”，源源不断地射向何其墨！

“顾先生！慢……慢一点！我的处理器……快过载了！”

何其墨手忙脚乱地接着那些木板，很快，那些蕴含着庞大信息量的木板就在他身边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进去。他那由超级数据终端构成的大脑，第一次，体验到了被“知识”活活撑爆的幸福烦恼。

苏心芷和公输磐等人，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理解那些图纸的具体原理，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完整的、前所未有的、足以改变世界的体系，正在以一种近乎创世般的神迹，被具现化出来！

日后他们会明白这套体系的名字：工业流水线。

这场疯狂的“知识灌顶”，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块描绘着“自动化零件质检流程”的木板飞出，顾紫辰身前的光芒才缓缓熄灭。他的脸色，头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走到角落，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白色的椅子坐下，开始了迅速的调息。

他的原计划，是等自己将《无字书》中那些工业知识彻底消化、理解，并结合悠澜星的实际情况进行改良后，再将成熟的图纸一份份地拿出来。

因为信守正留下的知识，更多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只知道地球上有这些伟大的机器，却没有完整的内部制造图纸，这一切都需要顾紫辰自己去逆向推演和摸索。

结果摸索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没搞懂高数和大学物理。

但幸好，通用技术和基础机械原理，凭着他五境大修士的浩瀚神念，已经基本被他强行吃透了。

如今，在外部压力的逼迫下，他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脑海中所有已经成型、但还未经过优化验证的“半成品构想”，一次性地，强行“抄”了出来。这种高强度的、精细到微观层面的神念操作，对他的消耗，远比一场同级别的战斗还要巨大。

窑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何其墨才从那几乎要将他埋起来的木板山里，挣扎着探出了一个脑袋。顶着鸟窝似的一头乱发，他转过身，对着所有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工匠和技术人员，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革命激情的、近乎嘶吼的声音，下达了新的指令：

“都还愣着干什么？”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