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瓦尼穿着那一身崭新的、散发着某种奇异混合面料气味的黑色作战服，踏入“铁炉堡”那巨大的金属拱门时，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里没有汗臭和腐烂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枪油和消毒水味。地面光洁如镜，每一步军靴踩上去都会发出清脆的回响。
“挺胸！抬头！”
教官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那个平日里他在工地上见过的、总是笑呵呵的退伍老兵，此刻穿上军装就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利得像鹰。
阿瓦尼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那一刻，这身紧致的作战服似乎勒紧了他的骨头，让他想起就在几天前，自己还是个为了几张工分票在泥地里打滚的流民。
这种不真实感，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天前。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黄昏。食堂门口贴出了一张盖着“最高指挥部”鲜红印章的征兵令，周围炸开了锅。有热血青年在喊口号，有老人在叹气，担心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又要破碎。
那时的阿瓦尼，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那红得刺眼的告示，然后压低帽檐，护着怀里刚打好的肉汤，匆匆挤出了人群。
打仗？那种事是大人物们的游戏。
阿瓦尼曾无数次定义过自己：一条终于爬出泥潭、找到了安稳池塘的沙虫。
他出生在黄金王朝边境最贫瘠的绿洲，童年的记忆里只有饥饿和税收。后来家乡枯萎，他成了流民。在逃亡路上，他亲眼看着体弱的父亲为了省下一口水，无声无息地倒在漫天黄沙里。父亲临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那干枯如树枝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留下了最后一句遗言：
“让你娘活下去。”
所以，当他背着老母亲一路辗转来到传说中的“应许之地”——新乌托邦时，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头只会干活的牲口。在缓冲营，他挖土方挖到指甲脱落，干得比谁都狠，只为了那碗掺了沙子、加了肉粒的野菜糊。
他成功了。他成了第一批“预备公民”，分到了一间冬暖夏凉的窑洞。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哭成了狗，他觉得这就是人生的顶点了。
他的计划很简单：攒工分，给母亲换套暖和的棉布衣裳，然后安稳地给她养老送终。至于那些墙上的“秩序”标语，操场上的响亮口号，甚至是那位神秘强大的顾先生，在他眼里都太过遥远。
直到那天晚上。
当他端着那碗特意多加了肉末的热汤推开家门时，屋里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自己那双眼昏花的老母亲，正戴着一副卢老先生奖励给她的水晶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照明阵”灯光，颤颤巍巍地，捧着一本字号被特意放大了的《基础识字手册》，看得无比认真。
“……娘，您……您怎么还在看？”阿瓦尼心疼地放下碗。母亲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好，他不想她再劳心费神。
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放下东西，而是抬起头。灯光映在她那张布满如沟壑般皱纹的脸上，阿瓦尼惊讶地发现，母亲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老眼里，竟然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名为“尊严”的光。
他的母亲抬起那只布满了皱纹和老茧的、粗糙的手，指着手册上一个被她用木炭笔圈了无数遍的、方方正正的字，用一种既自豪又带着一丝孩童般兴奋的语气，问道：
“——阿瓦尼，你看，先生今天教的这个字，念‘家’，对不对？”
阿瓦尼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娘？”
“真好啊……”母亲并没有看他，而是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字，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在这里……没人会半夜踹开门抢走咱们最后一块饼；没人会因为咱们是流民就拿鞭子抽咱们；你每天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能带回肉汤……”
老太太抬起头，露出一个缺了牙的、无比满足的安详笑容：
“阿瓦尼……这才叫‘家’啊。”
那一刻，阿瓦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家。
他看着母亲那张安详的笑脸，看着这间温暖明亮的窑洞，看着碗里那还冒着热气的肉汤。
他突然意识到，这份“安稳”，这份母亲口中所谓的“家”，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是被那块刻着“法典”的石板，是被那些手持“符剑”巡逻的护卫队，是被那位站在高处的仙师大人……用一种强硬的力量，“保护”着的。
而现在，有人要来砸碎这一切。有人想让他母亲重新变回那个在此刻黄沙里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让你娘活下去”的遗言。
过去，他以为“活下去”，就是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
而现在，他看着母亲那张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觉的笑脸，他才真正明白，让母亲“活下去”的，不仅仅是食物和住所。更是这份可以让他们不被欺凌、不被掠夺、可以安详入睡的尊严。
如果没有人去握枪，那把保护伞就会塌。伞塌了，他和母亲就又变成了烂泥塘里的虫子。
第二天清晨，他挤开人群，在那张象征着荣耀、却也意味着流血牺牲的报名表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条沙虫，而是个有脊梁的人。
“立正！”
回忆被教官的吼声打断，阿瓦尼和其他几十名新兵身体一颤，慌忙站直了身体。
“欢迎来到铁炉堡！”教官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在这里，你们过去的身份，是猎人、是农夫、还是流民，都不重要！从你们穿上这身军服开始，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新乌托邦的战士！”
“记住！我们的使命，不是为了某个王，也不是为了抢夺财宝！而是为了守护我们身后那座城市里，每一个正在辛勤劳作的家人！是为了将我们‘新乌托邦’的秩序与光明，带到这片大陆更遥远的地方！”
教官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但那句“守护家人”，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新兵的心上。阿瓦尼想起了自己在窑洞里，正满怀期盼地等着他归家的母亲，鼻子一酸，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接下来的第一课，并非体能训练，也不是格斗技巧，而是学习如何“穿戴”他们的装备。
“你们身上这件，名字叫‘黑鳞甲’作战服。”
教官指着他们身上那件由多种材料拼接而成的黑色作战服。
“它的主体，由‘火浣布’与‘沙蜥皮’混合编织而成，防火、防水、耐磨。在你们的胸口、后心和四肢关节处，都内置了由公输磐总工匠亲自监督打造的轻质钢板插层，能够抵御常规的刀剑劈砍和流矢攒射。”
他顿了顿，指向了作战服胸口正中心，一个巴掌大小的、可以拆卸的圆形金属模块。
“而这个，”他的声音无比严肃，“是你们生命的最后保障——‘微型守护符阵核心’，我们叫它‘守护之心’。”
“在它的内部，固化着一个由苏心芷总符师亲手改良的、简易版的‘玄武盾阵’。它通过与你们作战服内部预设的‘元纤’回路相连，平时会自动汲取你们身体散逸的微弱能量进行充能。”
“当你们遭遇到致命攻击时，它会在瞬间被激活，形成一道足以抵挡二境修士全力一击的能量护盾！记住，是一击！一击之后，它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报废，需要立刻更换！”
阿瓦尼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着胸口那块冰凉而又坚硬的金属。他无法理解什么叫“符阵”，什么叫“元纤”，但他听懂了——这件衣服，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替他挡下一条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荣耀感，从心底涌起。他想起在旧聚落时，只有最高贵的族长和最勇猛的战士，才有资格穿上一件破烂的皮甲。而现在，他，一个曾经的流民，却拥有了一件能够抵挡“仙师”攻击的宝衣！
接下来的，才是他们真正的“伙伴”。
教官带领他们，走进了巨大而又整洁的军械库。一排排由钢铁铸就的武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数百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符剑·贰式”。
“——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剑’，也是你们的‘生命’！”
教官郑重地，从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支步枪，将其递给了站在第一排的阿瓦尼。
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充满了力量感的金属触感，让阿瓦尼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符剑·破灵贰式’突击步枪，”教官开始详细地介绍每一个部件，“全重七斤三两，枪身由百炼精钢打造，有效射程三百米，搭载‘三点一线’式物理瞄具及‘灵力光学复合’瞄准镜。”
“它的核心，在于可更换的‘战术道结模组’。”
教官熟练地打开了步枪侧面的卡槽，从中取出了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圆柱形插件。
“这是你们的标配——‘泛用型剑气核心’。激发后，能射出足以洞穿常规铁甲的能量剑气。记住，它的每一次激发，都会消耗‘电池丹’中百分之一的能量。一个标准弹夹，足够你们进行一万次标准射击。”
阿瓦尼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一万次……这是什么概念？
“而在你们的战术携行具里，”教官又指向他们腰间和背后的多功能战术包，“还配发了另外两种特化模组。”
他拿出一个蓝色的核心：“——‘破灵’模组。专门用来对付能量体和护体灵光。记住，它没有物理杀伤力，但却是我们撕开‘乌龟壳’的利刃！”
他又拿出一个红色的核心：“——‘高爆’模组。能量消耗巨大，一个标准弹夹只能支撑十次射击！但它的威力，足以融化城墙！记住，只有在你们的长官下令时，才能使用它！”
“枪械的保养，比你们自己的脸还重要！”教官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每天训练结束后，你们必须用特制的‘清灵油’，将枪膛内的能量残渣清理干净！用干燥的软布，擦拭每一个零件！如果因为你们的疏忽，导致战斗时出现故障，那么……”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
“——军事法庭，会比敌人，先一步审判你们！”
阿瓦尼大致听懂了，他手中的不是一件简单的武器。它精密、强大，也同样“娇贵”。它需要被尊重、被理解、被爱护。它是一个需要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
当晚，结束了第一天高强度的训练后，阿瓦尼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那间可以容纳十二人的、干净整洁的宿舍。
没有想象中的鼾声和臭味。宿舍里灯火通明，他的十一位室友，都和他一样，正坐在自己的床铺前，就着明亮的“照明阵”灯光，用一块蘸着清灵油的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支被他们小心翼翼拆解开来的“符剑”。
整个宿舍，只听得到金属零件之间轻微的碰撞声，和众人平稳的呼吸声。
阿瓦尼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开始了他作为一名军人，与自己“战友”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他看着手中那冰冷的、由无数精密零件构成的钢铁艺术品，又想起了胸口那枚能在危急时刻救他一命的“守护之心”，想起了远在窑洞里，正等待着他成为英雄的家人。
他想起了入伍时，教官说的那句话。
“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新乌托邦的战士。”
阿瓦尼笑了。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