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门口的风像钝刀,一下下刮得人脸生疼。
管理员把最后一把丝袜塞进麻袋,拖走竹筐,留下满地踩扁的火柴盒与烂菜叶。
许乐蹲下身,捡起一只被踩出鞋印的丝袜,对着阳光照了照——尼龙纤维里掺了亮丝,比百货公司那款更闪,却薄得几乎透明。
“三无港货,一穿就破。”他嗅到一股劣质化学染料味,皱眉,“但胜在便宜。”
林笑然把借来的三十块攥得发热,那是她咬牙去姑妈家“预支中秋过节费”才讨到的。
“整筐货被拖去市场办,咱怎么包圆?”
许乐抬下巴:“管理员也是人,下班要吃饭。”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新民晚报》,折成四折,露出中缝——一则“职工内部处理商品”小广告,旁边用钢笔添了一行手写地址:
“市场办后院,晚七点半,凭票入场。”
字迹与刚才邮局那张“侨汇单”同款,歪扭,却莫名官方。
弹幕飘过:
【@晋江在逃富婆:男主的嘴,骗人的鬼,胡萝卜刻章+1。】
【@铁岭余华:1983年,内部处理=合法捡漏,技能get。】
晚七点,路灯昏黄。
市场办后院铁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汽灯白惨惨的光。
地上摆满没收的杂货:处理衬衫、残次胶鞋、折伞、半袋白糖,还有那只熟悉的竹筐。
管理员老李蹲在筐边,手拿铝饭盒,正把丝袜一股脑往塑料袋里塞,嘴里念叨:“老婆厂里文艺队要排舞,刚好分福利。”
许乐敲敲门框,递上一包“大前门”——下午用一块二毛钱在烟摊买的。
老李抬头,目光在烟与许乐之间来回一次,秒懂。
“内部处理,照批发价,两块五一打,全拿走?”
“两块三。”许乐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有邮局印泥的痕迹。
老李咧嘴,露出被茶垢染黄的牙:“成交,自己装。”
林笑然站在阴影里,心跳声大得仿佛敲锣。
她数了数——竹筐里剩四十打,480 双,两块三×40=92 块。
她手里只有 30,许乐兜里 2.8,加起来刚够零头。
“钱不够。”她小声提醒。
许乐却神秘一笑,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张“国库券”——面值 100 元,1982 年版,暗红色,像一张烫金请柬。
“我爹的退伍慰问金,明天才到期,今晚先抵押,明早兑现。”
国库券在汽灯下泛着哑光,老李手指一抖,烟灰掉在地上。
“成,明早八点人民银行门口,我等你兑。”
交易达成。
许乐把丝袜装进事先准备好的编织袋,一口气扛上肩膀,动作熟练得像在剧组搬道具。
回老城区的路上,月光像打翻的牛奶。
林笑然抱着小半袋,气喘吁吁:“国库券真是你爸的?”
“嗯,昨晚翻箱底找到的,他藏了十张,我偷了一张。”
“……”
姑娘脚下一滑,差点把丝袜甩进河沟,“万一明早兑不到钱,老李告你诈骗!”
许乐停步,把编织袋放在桥栏,回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咱们必须在明早八点前,把 92 块变成 200+。”
他伸手,指向河对岸一片低矮木板房——
那里,窗口透出粉红色灯泡,门口用红漆写着“鹭岛市文工团宿舍”。
“舞台急用丝袜,10 元一双,不讲价,480 双全吃下,就是 4800 块。”
林笑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把“你疯了”三个字喊出口。
可下一秒,她想起百货公司那两双丝袜被邮局顺利收走,到付 20 元已稳稳落袋。
“文工团肯一次性买这么多?”
“她们下周去省里汇演,节目单我看了,16 个女演员,每人 3 双备用,再加群舞 30 人,起码 100 双起步。”
许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显然下午蹲邮局时顺手从宣传栏撕的。
“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下午寄出的‘到付’就是样品,她们验过货,一定会再找我们。”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手里拎着一根短棍,棍头包着橡皮,却掩不住金属光泽。
男人摘掉帽子,露出寸头与一条横贯眉骨的疤——像一条蜈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港货也敢截胡?把货留下,我放你们走。”
林笑然呼吸一滞,手下意识攥紧袋口。
许乐却往前半步,挡住她,声音吊儿郎当:
“兄弟,港货褪色一洗就烂,我这是国产升级版,加亮丝,舞台灯一打,观众直接升天。”
刀疤男愣了半秒,似没料到对方这时候还推销,脸色更沉:“少废话!”
他抬棍指向编织袋,“知道我是谁吗?这批货原本要运去深圳,你们捡了不该捡的漏。”
棍头在桥栏上轻轻一敲,“当”一声脆响,铁器原形毕露。
空气凝固。
河面漂过一只废纸船,被风吹得打转,像找不到出口的倒计时。
许乐余光扫向桥下——那里,停着一艘乌篷小船,船头挂着马灯,灯罩上用笔写着“清运垃圾”四个字。
他忽然笑了,冲刀疤男抬抬下巴:“想要货?可以,成本价给你,五块一双,480 双一次性拿走。”
五块,比黑市价贵一半。
刀疤男眼神阴鸷,棍子在掌心敲了两下,似乎在衡量先动手还是先砍价。
就在这一秒,许乐猛地抬脚,把整袋丝袜掀向空中!
尼龙轻飘,480 双丝袜像一朵巨大的肉色烟花,在月光里炸开,纷纷扬扬落向河面。
“我靠——”刀疤男下意识伸手去抓。
许乐反手抓住林笑然手腕:“跑!”
两人踩着桥板,嗖地冲下河堤,纵身一跃,“扑通”跳进乌篷船。
船老大正打瞌睡,被冷水溅醒,刚要骂,许乐已经把那块 100 元国库券拍在他胸口:
“连夜送我们到鹭岛市区,钱归你!”
老大一激灵,抄起竹篙,一点岸石,小船嗖地窜进夜色。
刀疤男在桥上怒吼,几只丝袜落在他肩头,像滑稽的投降白旗。
他抡起棍子砸向桥面,“当”一声火星四溅,却只砸到空气。
乌篷船顺流而下,冷风割面。
林笑然喘得像破风箱,却死死抱着一只从空中捞回来的丝袜样品。
“480 双……全没了?”
许乐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笑:“谁说没了?”
他拉开船舱破帘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另一只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得结实。
“跳河前,我先扔的是空袋——老李那只,装的是垃圾。”
林笑然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发红:“你这个人……怎么时时刻刻都在算计?”
许乐耸肩:“职业习惯,脱口秀编剧——不把观众骗进来,怎么甩包袱?”
船老大在前面喊:“市区到了,哪里靠岸?”
许乐探出头,远处文工团宿舍的粉红灯泡已在望。
“就那儿,最亮的那盏灯下。”
回身,他冲林笑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水滴顺着指缝滑落,像碎钻。
“第二次合作,正式开始。”
“这次,”姑娘深吸一口河风,把湿发别到耳后,“我六,你四。”
“成交。”
【系统倒计时:67:13:44】
镜头拉远,乌篷船悄悄泊岸,粉红灯光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刚上岸的水鬼,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
而更高处的桥面上,刀疤男捏着一只湿透的丝袜,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他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正是许乐下午留在邮局的那张“侨汇商店提货单”。
纸背,用铅笔新添了一行字:
“笑哈哈贸易筹备组,地址:鹭岛文工团宿舍 301,欢迎来提货。”
男人嘴角扯出阴冷弧度:“跑?老子陪你玩到底。”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