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指节已经发白,号码牌被他攥得死紧,像要把那块木头捏出水来。
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连眨一下都不敢。八百万第二次——拍卖师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他没动,也不敢动。不是不想加,是加不起。
兜里那一万块现金是他全部家当,银行卡早被赵黑虎的人冻结,手机欠费停机三天了。
他能拿出来的,只有胡三姑塞给他的那根金钗。
可它到底值多少?他不知道。鬼市不走明价,全靠换筹,而筹数多少,取决于东西能不能让掌眼先生点头。
他不敢赌。
大厅里的空气还是闷,吊灯晃着昏黄的光,照得人影灰扑扑的。
前排那些穿长衫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冷笑,有人摇头,还有人干脆低头看牌,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包厢里,缺耳男端坐不动,眼神钉在展台上,像是在说:你撑不了多久。
林青玄呼吸一沉,终于侧过头,看向刚落座的胡三姑。
她坐在他旁边,红底旗袍衬得脸色有些冷,发间三根白狐毛轻轻颤着,手里还拎着那个旧布包。
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搭在边缘,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你还有钱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三姑这才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凶,也不算软,就是静静的,像山里半夜的溪水。
“钱?”她嗤了一声,指尖摸了摸发间的白狐毛,“你要钱,我这儿只剩这根金钗了。”
林青玄心头一跳。
“哪根?”
她没答话,只抬手,轻轻拔下发间那根雕着狐首的金钗,递到他眼前。
钗身细长,一头是狐首造型,红宝石眼睛在昏灯下闪了一下,另一头刻着一行小字:“林氏太祖赠护宅之礼”。
“当年你家太爷爷救我那夜,亲手给我戴上的。”她声音轻了点,“说是信物,也当命符用。后来灵气稀薄,我就一直留着,没舍得动。”
林青玄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这东西不简单,不是因为它多贵重,而是因为它背后那份因果。
百年前的一条命,换来的报恩契,就系在这根钗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
“能……换多少筹?”他问。
胡三姑没直接答,反而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野花香混着狐气飘过来。
她贴着他耳朵,声音更低:“其实……我还能用狐火融了这钗,炼出一股阳火劲,顶你三百万筹。”
林青玄猛地扭头:“不行!”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手腕一震。
“融钗伤元气,你是真不要命了?”他声音压着火,“你现在不是普通附体仙,你是靠着我和你之间的阳气契活着,要是元气折损,轻则退功,重则魂散!你疯了?”
胡三姑没挣,也没退,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所以呢?你就打算一个人硬扛?拿命填?”她反问,“你死了,县城也得塌。陈地师躺山上起不来,煞剑还在充能,你不拿下这针,谁来钉?”
林青玄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定龙针是唯一能镇住煞剑的东西,而他是唯一能激活它的人。
这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可代价太大了——要么他死,要么她伤。
他不想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焦灼,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冷的决绝。
他松开她的手,慢慢转回头,死死盯住展台上的定龙针。
那根乌黑的针,静静躺在玻璃盒里,符文不闪,却让人一看就觉得心口发堵。
他知道,只要再加一次价,就能逼对方露出破绽。可他没有筹码了。
胡三姑见他不语,也沉默下来,她没再提熔钗的事,只是把金钗重新插回发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盯着针,一个看着他。周围的声音仿佛远去了,只剩下铜锣敲响前那一瞬的寂静。
林青玄的右手又开始抖。
不是因为煞气,是因为穷。
他堂堂一个守墓人血脉的风水师,走南闯北三年,破过七座凶坟,斩过三条游煞,结果卡在一场拍卖会上,输给了钱。
荒唐吗?可笑吗?
但他没笑。
他只知道,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时,眼里也没有退路。现在他也一样。
他可以没钱,可以没帮手,可以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看,但他不能退。
他缓缓抬起左手,号码牌依旧举着,没放下去,也没再加。他就这么举着,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
胡三姑忽然开口:“你真打算一个人扛到底?”
他没回头:“不然呢?”
“我可以帮你。”她声音很轻,“不止是钗。”
“我不需要你拿命换我。”他打断她,“我们之间不是这种账。”
“可我已经欠了你们林家三世。”她盯着他侧脸,“第一世是你太爷爷救我,第二世是你爹替我挡过雷劫,第三世……本该轮到我还你一条命。”
林青玄呼吸一顿。
他想反驳,想说别扯这些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这份因果,从一百年前就开始记了,一笔没少,一分没漏。
他只是不想让她还。
尤其是用这种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涩:“你说你傲娇吧,关键时刻又总冲出来挡刀。我说你毒舌吧,每次骂完‘蠢驴’,还得偷偷给我塞符。”
胡三姑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少自作多情,我才不是为你。”
“哦,那是为谁?”他挑眉。
“为我自己!”她瞪他一眼,“我要是让你死了,契约断了,我往哪儿吸阳气去?山里那些耗子精?”
林青玄咧嘴一笑,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
可笑完,他又沉下来。
他看着展台,眼神一点点变得锋利。他知道,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得接。哪怕只剩一根钗,一张牌,一口血,他也得咬住。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却稳:“你听着,如果真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让我来决定怎么用那根钗。不是现在,也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胡三姑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怕死,只怕身边的人因为他而死。
她终于点了下头:“行。听你的。”
林青玄没回应,只是把左手放低了一点,号码牌依旧握在手里,没放下,也没举起。
他就这么坐着,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大厅里,拍卖师终于抬起了铜槌。
“八百万第二次——”他声音拖长,像是在等最后一声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后排那个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动。
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右手指尖还在麻,左手指节还在疼。但他眼睛没闭,也没闪躲。
他盯着那根针,像盯着自己最后一条活路。
胡三姑坐在他身旁,旗袍映着昏灯,三根白狐毛轻轻颤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悄悄伸进布包,指尖触到一团温热的狐火。
她没拿出来,但也没熄灭。
她在等。
等他说那一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