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噗——!”
子弹撕裂浓雾,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耳边疯狂呼啸。几道炽热的弹痕,几乎贴着船舷擦过,在冰冷的铁皮上犁出灼热的焦痕,火星在浓雾中一闪即逝。
“趴下!抓紧!”驾驶位传来那个神秘水下人(现在或许该叫他“面罩男”)的厉喝,声音依旧经过处理,但终于带上了一丝紧绷。
童洛夕几乎是将自己“砸”在了甲板上,双手死死抓住船舷下方一个凸起的铁环。下一秒,小铁壳船像是被无形的巨拳击中尾部,猛地向左一甩,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倾覆!冰冷腥臭的江水兜头盖脸泼了她一身,刚刚聚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是流弹击中了船舵?还是对方在警告射击,逼迫他们停船?
引擎在嘶吼,转速拉到极限,发出濒临散架的哀鸣。面罩男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把着方向盘,小铁壳船像一头发狂的受伤野兽,在浓雾和黑暗的江面上,画出毫无规律的、险象环生的“之”字轨迹,试图摆脱身后那几道如跗骨之蛆般的雪亮光柱和越来越密集的弹雨。
“他们不止三艘!”面罩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电子杂音,“至少五艘!呈扇形包抄!想把我们逼向浅滩或者江心洲!”
童洛夕在剧烈的颠簸和冰冷的浇灌中,努力抬头望去。浓雾被探照灯和偶尔亮起的枪口焰刺破,能隐约看到至少四五道快速移动的黑影,正从左右两侧和后方,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默契地压缩着他们的逃逸空间。引擎的轰鸣在江面上回荡,震耳欲聋。
对方是专业的,而且准备充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拦截。
“你不是有枪吗?还击啊!”童洛夕嘶喊,声音被风声、水声和引擎声撕碎。
“还击?”面罩男头也不回,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讥诮,“就靠这把短突?对快艇上的重机枪?你想让我们变成筛子,还是想让我暴露火力点给他们点名?”
他说得对。对方船上有重火力,而且是包围之势。盲目还击,只会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等死吗?!”童洛夕感觉到绝望再次攫住心脏。好不容易从冰冷的江水和淤泥里爬出来,拿到证据,难道要葬身在这片黑暗的江心?
“等。”面罩男只说了一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墙,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等什么?等奇迹?等浓雾散去?还是等对方燃料耗尽?
童洛夕不知道。她只能死死抓住铁环,感觉身体在剧烈的颠簸和冰冷中一点点麻木。背包勒在肩上,里面是父亲和无数人用命换来的真相,此刻却沉重得像要拖着她一起沉入这无底的黑暗。
突然,左前方一艘追得最近的黑影,猛地加速,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头跃出水面的黑色巨鲨,直直朝着他们拦腰撞来!这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或者,逼他们转向,撞上右侧另一艘早已守株待兔的快艇!
“右满舵!!”童洛夕失声惊呼。
面罩男却没有转向!他甚至猛地将油门一松,小铁壳船的速度骤降!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抓起旁边一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用力按下一个按钮!
“轰——!”
一声沉闷的、从水底深处传来的爆炸!不是炸弹,更像是……某种大功率的水下爆震装置!
左前方那艘加速撞来的快艇,船体猛地一震,方向瞬间失控,船头歪斜,擦着小铁壳船的船尾,惊险万分地冲了过去,在江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失控的圆弧,差点撞上旁边的同伙!艇上传来一阵惊怒的叫骂。
而爆炸激起的水下冲击波,也让小铁壳船剧烈摇晃,但勉强稳住了。
“水下雷?”童洛夕惊魂未定。
“声波干扰器,加一点‘小礼物’。”面罩男简短解释,重新将油门推到底,趁着对方阵型被短暂打乱,朝着浓雾更深、看似是绝路的一片密集黑影冲去——那里像是江心一片凸出的礁石区或者废弃的码头桩基。
“你疯了!前面是死路!”童洛夕看着那些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狰狞的黑影轮廓,那是足以将船体撕碎的障碍物!
“闭嘴!抓紧!”面罩男低吼。
小铁壳船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死亡障碍区。身后的追兵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引擎声更加狂暴,弹雨再次倾泻而来,打在船尾和周围的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柱。
近了!更近了!那些黑黢黷的、粗大的木桩和水泥残骸,像怪兽的獠牙,扑面而来!
童洛夕闭上了眼睛,等待撞击的巨响和粉身碎骨的剧痛。
然而,预期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就在船头即将撞上第一根粗大木桩的刹那,面罩男猛地向左一打方向,同时右手在某个隐蔽的控制板上飞快地按了几下。
“咔哒……嘎吱……”
一阵奇异的、仿佛生锈齿轮转动的摩擦声,从正前方那片“礁石”深处传来。紧接着,在童洛夕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两根看似随意斜插、布满藤壶和锈蚀的巨大废弃铁管,竟然缓缓地向两侧移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仅比船体稍宽一点的狭窄水道入口!
是伪装的暗门!这根本不是天然的礁石区,而是一个精心伪装、废弃已久的小型旧码头或者隐蔽锚地的入口!
小铁壳船像一条归巢的游鱼,精准地滑入那个狭窄的入口。船体两侧几乎擦着湿滑、长满苔藓的水泥墙壁。身后,追兵快艇的引擎声和探照灯光被迅速抛远、隔绝。
入口在他们进入后,那两根移动的铁管,又缓缓地、无声地合拢,恢复了原状,从外面看,依旧是那片致命的“礁石区”。
船速慢了下来,在一条更加黑暗、寂静的狭窄水道中滑行。水道的顶部是低矮的、渗着水珠的混凝土拱顶,两旁是斑驳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柴油味。远处,有一点昏黄的、闪烁不定的灯光,像是引航的鬼火。
绝处逢生。
童洛夕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剧烈地喘息,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看着前方那个沉默开船的背影,感觉这个神秘的面罩男身上,笼罩的迷雾比外面的江雾更加浓重。
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种隐秘的逃生通道?他那些看似普通渔船上不该有的装备(声波干扰器、伪装暗门控制器)……他救她的目的,真的只是“救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哑声问。
“二战时期废弃的防空艇隐蔽洞库,后来被某些人……改造过,当做临时的‘安全屋’和走私通道。”面罩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依旧没有摘下头套,“知道这里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大部分都死了。”
“那你……”
“我是剩下的之一。”面罩男打断她,将船缓缓靠向水道一侧一个简陋的水泥平台,“下船。动作快。他们不会放弃,很快就会搜索这片区域,这个入口瞒不了多久。”
童洛夕挣扎着爬起来,背上背包,跳上湿滑的平台。平台通向一条向上的、同样狭窄潮湿的混凝土阶梯。面罩男将船缆随意系在一个生锈的铁环上,拎起一个黑色的防水长条包,快步跟上。
阶梯很长,盘旋向上。空气越来越憋闷,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那点昏黄的灯光是从上方一个出口透进来的。
终于,爬到了顶端。面前是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面罩男没有用钥匙,而是在门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几下,铁门“咔哒”一声,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刷着早已剥落的绿色墙漆。头顶吊着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房间里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折叠椅,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空气里有灰尘和久未通风的窒闷感。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离开了冰冷的江水,离开了致命的追杀。
面罩男反手关上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将那个黑色长条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角落,从木箱里翻出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扔给童洛夕一瓶水。
“这里绝对安全?”童洛夕拧开水,小口喝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封闭的空间。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面罩男也拿起水喝了一口,然后在桌边坐下,摘下那个黑色面罩,随手扔在桌上。
灯光下,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出乎童洛夕的意料,并不年轻,大约四十多岁,甚至更年长一些。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古铜色,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下巴上有青黑色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角有深刻的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沉稳,像经历了太多风浪、早已磨去所有情绪波动的老水手或者……老战士。
这张脸很陌生,童洛夕确信从未见过。但那种气质,又隐隐让她觉得,这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是谁?”她再次问道,这次目光紧紧锁定他的眼睛。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拧上瓶盖,目光落在童洛夕紧紧抱着的背包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器处理,是一种低沉、沙哑、带着明显本地口音,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
“在问我是谁之前,童小姐,你不如先看看,你拼了命带出来的东西里,除了那份要人命的备忘录,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
童洛夕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背包。除了文件,还有什么?钥匙?地图?父亲的绝笔信?
男人看着她警惕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比如,一个黑色的、比普通U盘稍厚一点的、接口有点特别的存储设备?或者,一张对折起来的、看起来像普通收据、但纸质很特殊的纸条?”
童洛夕呼吸一滞。他说对了!在那些文件袋最底下,她确实摸到过一个触感不太一样的、硬硬的方块,当时以为是另一个U盘或者硬盘,因为急着离开,没有细看。还有一张对折的、像是随手塞进去的纸条,纸质确实和别的文件不同,更厚实,有点滑。
他怎么会知道?!
“你……你翻过我的包?!”童洛夕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向腰间——虽然刀在刚才逃亡中可能丢了。
“用不着翻。”男人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像是回忆,又像是嘲讽,“那些东西,是我放进去的。”
“你放的?!”童洛夕如遭雷击,“不可能!那是我父亲……”
“是你父亲封存的箱子,没错。但里面的东西,除了他和你那个陈会计准备的,还有一部分……是后来放进去的。”男人看着她,一字一句,“在你父亲出事之后,在陈伯年失踪之前。”
童洛夕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车祸是2007年10月1日。陈伯年失踪是之后不久。如果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他是在父亲死后、陈伯年失踪前,进入过那个江心灯塔密室,往父亲封存的箱子里,加了东西?
他怎么进去的?铅封是完好的!除非……他有另一把钥匙?或者,他知道其他进入密室的方法?甚至……他和父亲、陈伯年是一伙的?
“你到底是谁?和我父亲什么关系?”童洛夕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混乱而颤抖。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随身的黑色长条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皮质的警官证外壳。封面上的警徽已经磨损褪色。他缓缓打开。
里面贴着一张微微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老式警服、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的年轻警察。眉宇间,依稀能看出眼前这个男人的轮廓,只是更加青涩,眼神也更加……明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理想光芒。
照片旁边,是打印的警号、姓名等信息。
童洛夕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姓名”那一栏。
两个字。
沈、劲、松。
沈劲松?
沈?!
童洛夕猛地抬头,看向男人:“你姓沈?你和沈曼……是什么关系?!”
男人——沈劲松,缓缓合上那个早已过期、甚至可能早已“失效”的警官证,眼神深处,翻涌着痛苦、愧疚、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沈曼,”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我女儿。”
女儿?!
童洛夕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思考了。沈曼的父亲?那个据沈曼所说、早年因公殉职的警察父亲?他没死?!而且,看样子,他不仅活着,还深度卷入了西塘拆迁案,甚至可能是父亲和陈伯年的……同谋?或者,保护者?
“你没死……那你这些年……在哪里?沈曼知道吗?你为什么要往我父亲的箱子里放东西?那些东西是什么?!”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冲出口。
沈劲松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仿佛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和那过于沉重的过往。
“我没死,是因为有人需要我‘死’。”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七年前,西塘拆迁案调查初期,我是市局刑侦支队负责外围摸排的侦查员之一。我发现了拆迁补偿款的巨大黑洞,发现了苏振海和当地一些官员的猫腻,也……隐约感觉到,上面有更大的手在操控。”
“我顺着线索,秘密汇报给了当时的支队长,也是我的师父。师父让我继续暗中调查,但要万分小心,说水很深。我查到了王志安,查到了他和一些开发商、银行的不清不楚,也查到……资金最终流向的几个可疑的海外账户,隐约指向了市里某个已经退下去、但影响力巨大的老领导。”
童洛夕心脏狂跳:“赵国栋?”
沈劲松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继续说道:“就在我拿到一些关键证据,准备和师父碰头,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深挖还是上报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紧急任务,去邻市协查一桩抢劫案。就在去的路上,我坐的那辆警车……被一辆失控的重卡撞了。司机当场死亡,我坐在后排,重伤昏迷。”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有人要灭口。我‘被死亡’了。重伤昏迷的我,被秘密转移,身份被注销,档案被修改。等我从重伤中醒来,已经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疗养院里,外面关于我的消息,是‘因公殉职,追授烈士’。”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翻涌着刻骨的寒意。
“是师父保下了我。他用一个因公殉职的缉毒警的‘身份’,替换了我。让我以‘沈劲松’的身体,‘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了下来,也……彻底隐入黑暗。他告诉我,对方势力太大,我明着查,只有死路一条。他要我‘死’,然后,在暗处,继续查。用另一种方式。”
“师父是谁?”童洛夕急问。
沈劲松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名字:“王正阳的父亲,王振国。也是……当年力主调查西塘拆迁案,后来却‘意外’突发心梗去世的,市局前任副局长。”
王主任的父亲?!童洛夕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王主任追查此案,不只是因为正义感,还有……杀父之仇?!
“师父‘走’后,我失去了在明面的唯一依托和保护。我只能靠自己,用这些年暗中发展的一些……见不得光的关系和渠道,继续调查。我查到了你父亲,童建国。他是个正直的人,也在暗中收集证据。我通过一些方法,和他取得了极其隐秘的联系。我们……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盟友’。”
“陈伯年呢?”
“陈会计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也是知情人。但他胆子小,顾虑多。你父亲出事前,预感不好,把一部分核心证据的备份,交给了陈伯年,让他藏好。也把江心灯塔密室的位置和开启方法,告诉了我。他说,如果他出事,让我必要时,可以动用密室里的东西。”
“所以,你后来进去了?放了东西进去?”
“对。你父亲出事后,我意识到对方开始最后的清洗。陈伯年很快也失踪了,恐怕凶多吉少。我担心你父亲留下的证据还不够,或者会被对方找到、破坏。所以,我冒险去了一次灯塔密室,用我自己的方法打开了铅封——你父亲给我留了后门。我把一些我这些年查到的、更致命的、关于那个‘监督组’和海外资金网络的核心数据,以及一份……我师父王振国留下的、关于更高层某个大人物涉及其间的重要线索,一起封存了进去。用的是特殊的加密存储设备和纸张,只有我,或者我指定的人,才能解读。”
他指了指童洛夕的背包:“就是U盘和那张纸条。然后,我重新伪造了铅封,离开了。之后这些年,我一直像幽灵一样活着,监视着王志安、赵国栋,还有他们背后的人。看着你长大,出国,回来……看着苏振海的儿子接近你,伤害你……我什么都不能做。”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因为我的‘死’,沈曼她妈妈受了很大打击,病倒了,没多久也走了。沈曼……我对不起她。我甚至不能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只能暗中看着她,保护她。可我没想到……她会被卷进来,还被王志安他们控制……”沈劲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痛苦。
童洛夕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一个“已死”七年的警察,一直在暗中调查。他是沈曼的父亲,是王主任父亲的徒弟,是父亲的隐秘盟友……他手里,掌握着可能比父亲留下的更致命、指向更高层的证据!
“那个‘监督组’,到底是什么?‘终极清理程序’又是谁下的令?赵国栋上面,还有谁?”童洛夕连声追问。
沈劲松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监督组’……不是一个正式组织,更像是一个松散的、围绕西塘项目巨大利益形成的攻守同盟。核心是赵国栋,还有当时省里两个已经退下去、但余威犹在的老家伙。王志安是他们在市里的白手套和具体执行人。‘终极清理程序’……是当年这个同盟成立时,就定下的最后手段。一旦核心有暴露风险,就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所有知情人、毁灭所有证据。命令……很可能来自同盟里位置最高的那个人。一个……我们现在还动不了的人。”
“动不了?为什么?!”童洛夕激动起来,“有了证据,为什么动不了?!”
“证据需要链条,需要确凿,需要能摆上台面,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和反扑!”沈劲松加重了语气,“我手里的东西,加上你父亲留下的,足以让王志安、赵国栋万劫不复。但要动最高的那个,还差最关键的一环——直接的资金往来证据,或者他亲自下达指令的录音、录像。那老狐狸太狡猾,从不用自己的名义,也不留任何文字把柄。我们现有的,最多只能证明他知情、默许,甚至间接获利,但定不了他的主谋罪!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童洛夕的心沉了下去。难道扳倒了王志安、赵国栋,却要让最大的元凶逍遥法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先活下去。把证据带出去,交给正阳(王主任)。他和他父亲一样,是值得信任的。然后,想办法撬开王志安或者沈曼的嘴。他们是关键的执行者,很可能掌握着能指向最高层的线索。尤其是沈曼……”沈劲松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决绝,“她跟在王志安身边,以‘学生’的名义,接触了太多核心的东西。她翻供,沉默,可能不是自愿,而是被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控制了,或者……她在等待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沈劲松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了一下,脸色微变:“他们找到入口了。”
果然,隐约的、沉闷的撞击声和隐约的人声,从下方水道方向传来。追兵没有放弃,他们发现了伪装的入口,正在试图强行破开!
“这里不能待了!”沈劲松迅速起身,抓起自己的包和那个老旧警官证,“跟我来,还有一条备用出口!”
他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墙壁,在墙上一块看似普通的污渍处用力一按。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面是更深的黑暗和向上的阶梯。
“走!”沈劲松率先钻了进去。
童洛夕背好背包,紧随其后。缝隙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五分钟,那扇通往水道的铁门,被粗暴地炸开!全副武装、戴着面罩的袭击者冲了进来,但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为首的袭击者按着耳机,低声汇报:“目标消失。发现疑似安全屋,已废弃。有近期活动痕迹。正在追踪。”
耳麦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他们跑不远。封锁所有出口,一寸一寸地搜。江上,岸上,地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东西必须拿到。”
“是!”

青藤公寓,1204室。
“灰影”的手指稳定得如同外科手术医生的手。毒针的幽蓝针尖,在通风口网格的阴影下,瞄准了沙发上那个蜷缩的、毫无防备的女孩的后颈。
只需要轻轻一吹,或者用特制的吹管激发。针上的神经毒素会在0.3秒内阻断神经信号,造成心脏骤停,看起来就像突发性心源性疾病。完美,安静,不留痕迹。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眼神冷漠如冰。任务即将完成。
然而,就在他即将激发毒针的前一刹那——
“叮咚——!叮咚叮咚——!”
尖锐、刺耳、连绵不断的门铃声,突然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响!毫无预兆!而且,按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可以说是嚣张的气势!
沙发上,陈小雨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向门口。她身边的女警和门口的两个男警察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手立刻按上了枪柄!
“谁?!”一个男警察厉声喝道,侧身贴在门边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正不耐烦地继续按着门铃。
“快递!开门!大半夜的,磨蹭什么?赶紧签收!”快递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市井的不耐烦。
快递?半夜送快递?而且态度如此嚣张?
不对!太可疑了!
就在门内警察警惕万分、犹豫是否开门的瞬间——
“灰影”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突兀的“快递员”,而是因为……他藏在耳内的微型接收器里,传来了新的、简短的指令。只有两个字,却让他的动作瞬间停滞。
“暂停。”
命令来自他唯一的联络人。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目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快递员虽然可疑,但他有把握在对方造成实质性干扰前,完成清除。
但命令就是命令。
“灰影”没有任何犹豫。他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将那枚致命的毒针收回,身体向后缓缓缩入黑暗的通风管道深处,移回网格,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沿着来路,迅速消失。
几秒钟后,通风管道里,只剩下灰尘和死寂。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门外,那个嚣张的“快递员”又按了几下门铃,骂骂咧咧了几句,似乎终于放弃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内,警察们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女警安抚着受惊的陈小雨。
一场近在咫尺的刺杀,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快递员”和一条更莫名其妙的“暂停”指令,戛然而止。
“灰影”回到车上,发动,驶离。他按着耳机,用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汇报:“任务暂停。原因?”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难以察觉的凝重:
“因为‘幽灵’……现身了。”
“监督组里,那个早就该烂在棺材里的第三人……沈劲松,他没死。”
“而且,他刚刚……联系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