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土腥味。还有血、汗水、恐惧混合在一起的,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息。
地窖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石棺,将六个人(沈劲松、沈曼、童洛夕、苏慕年、陈默,以及后来被沈劲松救出、此刻昏迷靠在墙边、一个同样满身是伤的年轻警察)困在其中。只有陈默那支战术手电,调到最低亮度,在中央地上投下一小圈昏黄、摇晃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疲惫、脏污、神情紧绷到极致的脸。
那圈光晕的中心,是那个从苏振海墙洞里找到的、银白色、小巧的微型录音设备,以及一部陈默从随身装备里取出的、带有多种接口和解码功能的军用级便携终端。几条细如发丝的连接线,将两者连在一起。
沈曼提供的密码——她的生日倒写(950821 -> 128059),加上王志安第一次给她檀木手串的日期(她记得是2015年3月12日,写成150312)——已经被输入。组合密码是“128059150312”。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在令人窒息的缓慢移动后,终于跳到了100%。
“解密成功。文件可读取。”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终端里传出,在这死寂的地窖里,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童洛夕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苏慕年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沈劲松捂着骨折的左臂,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炽热。连一直眼神空洞的沈曼,也抬起了头,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设备,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陈默面无表情,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
“滋啦……滋……”
先是一阵强烈的电流噪声和背景杂音,像是设备放置不当或环境嘈杂。然后,一个略显模糊、但依旧能清晰分辨的、属于王志安那带着本地口音、刻意放得和缓的声音,从终端自带的微型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赵老,您放心,童建国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苏振海找的人,很‘可靠’,就是当年帮他处理拆迁‘钉子户’的那个赵金牙,手脚干净,懂规矩。到时候制造个车祸,看起来就是意外,绝不会牵连到您这边。】
是王志安的声音!他在向某人汇报!他称呼对方“赵老”!
地窖内的空气瞬间冻结。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冷静、平和的语调,讨论着如何谋杀童建国,依然让童洛夕浑身冰冷,血液逆流。苏慕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电流声稍微减弱,另一个更苍老、更沉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慢条斯理腔调的声音响起,声音似乎经过一定的环境过滤(可能在车内或封闭空间),但那股无形的威压,透过失真的录音,依然清晰可辨:
【嗯。振海办事,我还是放心的。不过,那个会计陈伯年,听说有点麻烦?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是赵国栋!果然是他!
【陈伯年是个老实人,胆子小。就是跟童建国时间长了,有点死脑筋。我已经敲打过了,也留了后手。他女儿在我们……咳咳,在很安全的地方。他知道该怎么做。】王志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和保证。
【那就好。西塘这块地,省里很重视,是未来发展的关键节点。不能因为一两个不识时务的人,影响了大局。童建国要是肯签字,本来也不必如此。可惜啊……】赵国栋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但那份冰冷,却让人不寒而栗。
录音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环境噪声。然后,王志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似乎凑近了一些:
【赵老,还有件事……‘方舟’那边,威廉·陈先生传来消息,说最近国际反洗钱监管有点紧,问我们这边‘慈航’的通道是不是绝对稳妥?毕竟,量越来越大了……】
“慈航”!威廉·陈!“方舟”!
关键信息!直接印证了所有线索!
【慈航的盘子做得很大,很干净。李国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那个外甥女杨薇,是个人才,海外渠道运作得很专业。威廉那边不用担心,告诉他,国内的‘潮水’很高,很稳,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该他的那份,一分不会少。】赵国栋的语气充满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悠然。
【是,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让下面抓紧办,尽快把童建国这边‘了结’,然后启动‘方舟’下一阶段的资产归集。】王志安道。
【嗯。对了,】赵国栋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姓沈的小丫头,在教育局那个,是你学生?】
沈曼身体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沈曼,很听话,也很机灵。手串传递信息,从没出过岔子。】王志安立刻回答。
【嗯。‘方舟’的一些非核心信息流,可以通过她那条线,做一层隔离和缓冲。另外,苏振海那边,你也要多‘关心’。他虽然办事得力,但赌性太大,有时候管不住嘴。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句话里的寒意,让地窖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苏振海不仅是棋子,也是随时可能被抛弃甚至“处理”的隐患。
【明白。赵老。】王志安的声音依旧恭顺。
录音到这里,又有一段较长的空白杂音,似乎谈话暂停,或者设备被移动。就在陈默以为录音快要结束时——
“滋啦……咔……”
一阵更嘈杂的干扰,然后,一个新的、第三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
这个声音比赵国栋更加苍老,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吸烟留下的沙哑,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浸透了权力与岁月沉淀的、更深沉的威严。他一开口,甚至连背景的细微噪声都仿佛被压制了下去。
【国栋,志安,童建国的事,抓紧。夜长梦多。】
仅仅一句话,甚至没有提及具体事件,但那自然流露的、仿佛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和语气中那种居高临下、习以为常的掌控感,瞬间让地窖内除了昏迷警察外的五个人,全部汗毛倒竖!
这个声音……是谁?!能直呼“国栋”、“志安”,用这种吩咐语气对赵国栋和王志安说话?!而且,他对“童建国的事”如此清楚,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国栋的声音立刻响起,比刚才面对王志安时,更多了十分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老师。已经安排妥了,绝不会出纰漏。您放心。】
老师?!赵国栋称呼这个人为“老师”?!
王志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录音里只有他细微的、紧张的呼吸声。
那个苍老沙哑的“老师”声音“嗯”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然后,用更慢、更清晰的语调,说出了让地窖内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方舟’的事,是百年大计。慈航的通道要拓宽,但更要隐蔽。告诉威廉·陈,最近两年进来的‘水’,要尽快通过艺术品拍卖和离岸信托,洗到‘彼岸’去。风声有点紧,几个老家伙在盯着。尤其是……王振国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像闻到点味了。】
王振国!王正阳的父亲!沈劲松的师父!原来他的调查,早就被这个“老师”察觉了!甚至他的“意外”心梗……
沈劲松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因为强忍愤怒和悲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苍老声音继续,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王振国不识抬举,自有天收。但他那个徒弟,叫什么……沈劲松的,听说有点能耐,当年车祸没死透?】
【老师明察!】赵国栋的声音带着惊惧,【是我们疏忽了!当年处理得不干净,让那小子成了漏网之鱼!不过他失踪多年,估计早就死在哪条阴沟里了,不足为虑。】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老师”的声音冷了几分,【这种小角色,往往最能坏大事。找出来,处理掉。连同他可能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他的家人。我们的事业,容不得半点沙子。明白吗?】
【明白!学生立刻去办!】赵国栋的声音斩钉截铁。
“家人”……沈劲松的家人……妻子早逝,女儿沈曼……
沈曼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的空洞被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信仰崩塌般的绝望取代。原来,父亲的“死亡”,母亲的郁郁而终,自己这七年如同提线木偶般的人生,甚至可能连母亲当年的病……都源于这个苍老声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录音里,“老师”似乎对赵国栋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放缓了一些:【嗯。你也辛苦了。等‘方舟’尘埃落定,该你的,一分不会少。省里那个位置,空出来有些日子了……】
赤裸裸的利益许诺!用省里的高位,换取手上沾满的鲜血和罪恶!
【多谢老师栽培!学生一定肝脑涂地!】赵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滋啦…………”
录音到这里,突兀地中断了。只剩下终端发出的、单调的电流嗡鸣声。
地窖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短短几分钟的录音,像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爆炸都更具摧毁力的精神风暴,席卷了每一个人。童洛夕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父亲的生命,在那些人嘴里,轻飘飘如同蝼蚁。而那个隐藏在赵国栋背后、被称为“老师”的苍老声音,所代表的权势、冷酷和掌控力,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最坏的想象!
那不仅仅是王志安、赵国栋的“上面”,那可能是盘踞在本省乃至更高层面数十年、根须早已深入各个领域的、真正的“巨鳄”!是“监督组”的核心,是“方舟”计划的真正掌控者之一!王振国的死,沈劲松的“被死亡”,沈曼母女被控制,苏振海的沉沦……可能都只是这只巨鳄不经意间摆动的尾巴!
原来,他们一直对抗的,是这样的存在?
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地窖外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那刚刚因为破解录音而燃起的微弱希望。
“呵……呵呵……”苏慕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自嘲和无力,“省里的位置……慈航的通道……方舟的百年大计……我爸那条命,连里面一个标点符号都值不上……我们……我们算什么?”
沈劲松靠在土墙上,仰着头,看着漆黑低矮的顶棚,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抠进了身旁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鲜血从指甲缝渗出。他没有流泪,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灰败。师父的死,自己七年非人般的躲藏,妻女的遭遇……原来在“老师”眼里,只是需要“处理”的“沙子”。
陈默依旧面无表情,但快速操作终端,将录音文件多重加密备份,上传到几个预设的云端密匣。他是军人,任务优先。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阴影。对手的层级,太高了。
“叮。”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来自陈默的卫星加密电话。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接起,走到地窖角落,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
挂断电话,他走回光圈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急促:“王主任被停职了。市局一把手亲自带队的‘特别督导组’已经进驻指挥中心,接管了所有案卷和通讯。我们被定性为‘涉嫌违规操作、非法取证、危害国家安全’,上了内部通缉名单。外围的兄弟传来消息,老宅附近,至少有三组不明身份的人在活动,正在收缩包围圈。我们被锁定了,最多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刚刚得知了令人窒息的真相,转眼就面临绝境。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昏迷的年轻警察,似乎也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走……走暗渠……”苏慕年挣扎着站起来,因为牵动伤口,疼得脸色扭曲,但眼神里却燃起最后一丝疯狂的火光,“从暗渠出去……到江边荒滩……陈默,你的人……能在那里接应吗?”
陈默看了一眼卫星电话上刚刚收到的、来自“夜枭”小组另一名成员的加密定位信息,点了点头:“可以。但暗渠情况不明,出口可能被堵,也可能有埋伏。而且,”他看了一眼虚弱的沈劲松、失魂的沈曼、重伤的苏慕年和昏迷的同伴,“我们的状态,穿不过太复杂的地形。”
“没得选。”沈劲松扶着墙,用尽全力站起来,右臂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那是属于老刑警的、在绝境中也要撕开一条血路的狠劲,“留在这里,是等死。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苏慕年,带路!”
苏慕年点头,不再看童洛夕,转身朝着地窖另一侧、一个被破烂家具和稻草半掩的、更黑的角落走去。那里,隐约有一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带着浓重淤泥和腐朽气息的冷风,正从里面幽幽吹出。
那就是连通江边荒滩的废弃排水暗渠入口。
童洛夕深吸一口气,将父亲留下的证据、苏振海的相册、那份“绝密”备忘录、还有录音备份设备,全部仔细收进防水背包,紧紧绑在身上。然后,她走到沈曼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沈曼,听着。那个‘老师’要你死,要你爸爸死,要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死。你妈妈已经死了。你甘心吗?甘心像条狗一样,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或者被他们抓回去,像清除垃圾一样‘处理’掉?你爸爸这七年,像鬼一样活着,是为了今天能在这里等死吗?!”
沈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波动,那是深埋的恐惧、痛苦,还有……一丝被童洛夕话语点燃的、极其微弱的不甘和恨意。
“站起来。”童洛夕朝她伸出手,“想报仇,想活下去,想知道你妈妈到底为什么走,就站起来,跟着我们,爬出去!”
沈曼看着童洛夕伸出的手,又看向旁边浑身是血、眼神决绝的父亲,最后,目光仿佛穿透地窖的土层,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老师”。她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抓住了童洛夕的手,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沈劲松低喝一声。
陈默打头,率先钻入那黑暗的洞口,手枪在前探路。然后是勉强能行动的苏慕年,指引方向。童洛夕扶着沈曼紧随其后。沈劲松咬牙背起昏迷的同伴,最后一个进入。
暗渠狭窄,低矮,必须弯腰甚至匍匐前进。脚下是及膝的、冰凉粘稠的淤泥和腐烂的杂物,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空气污浊不堪,充满沼气和其他有毒气体的刺鼻气味,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短短一两米。身后,地窖入口的方向,已经隐约传来了模糊的、重物移动和压低的呼喝声!
追兵到了!他们发现了地窖!
“快!”陈默催促,速度加快。
暗渠蜿蜒曲折,岔路不少,苏慕年凭着模糊的儿时记忆,在几个关键岔口指出了方向。每个人都拼尽全力,伤口在冰冷的污水和剧烈运动下崩裂,疼痛和窒息感不断侵袭着意志。沈曼几次摔倒,被童洛夕死死拽起。沈劲松背着人,更是举步维艰,嘴角不断溢出压抑的闷哼。
不知爬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还有隐约的、江水拍岸的声音!
快到出口了!
然而,就在距离出口光亮还有不到二十米的一个相对宽敞的转弯处,陈默猛地停下,举起拳头——停止前进的手势。
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前方地面和洞壁。泥水中,有几道新鲜的、不属于他们的凌乱脚印!洞壁上,也有明显的、近期剐蹭的痕迹!
有人来过!可能就在前面出口附近埋伏!
“后退!找掩体!”陈默低吼,同时闪电般关掉手电,暗渠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就在黑暗降临的刹那——
“咻——!”
一声轻微的、安装了高效消音器的枪声,从前方出口方向传来!子弹几乎是贴着陈默的头顶,打在后面的洞壁上,溅起湿泥!
果然有埋伏!对方算准了他们会走暗渠!
“找掩护!别露头!”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急促响起,同时传来他快速移动和子弹上膛的轻微声响。
童洛夕拉着沈曼,和苏慕年一起,慌忙缩到暗渠转弯处一个略微凹陷的侧壁后。沈劲松也艰难地将昏迷同伴放下,靠坐在墙根,拔出了自己的配枪,尽管左手重伤,只能用别扭的姿势单手据枪。
“对方至少两个人,交叉火力,堵在出口。”陈默在黑暗中低语,声音冷静得可怕,“出口外地形开阔,冲出去是活靶子。必须在这里解决他们,或者……等他们进来。”
等他们进来,在更狭窄的暗渠内近战?对方有备而来,火力占优,他们这边伤员累累,胜算渺茫。
冲出去?外面可能是更多的敌人。
绝境中的绝境。
童洛夕背靠着冰冷粘湿的洞壁,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身旁沈曼压抑的啜泣。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冰冷、颤抖的手,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是苏慕年。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却死死攥着她,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没有言语,但那绝望中的依偎和不肯放弃的力道,却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肮脏黑暗的地下,像老鼠一样?
不!她不甘心!父亲不甘心!苏慕年不甘心!沈劲松不甘心!还有那么多枉死的人,都不甘心!
她猛地握紧了苏慕年的手,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那里,除了刀,还有周寻给的最后一个、威力最大、但也最危险的“小玩意儿”——一枚高爆震撼弹。原本是用来在绝境中制造混乱突围的,但在这狭窄的暗渠里使用,很可能造成塌方,同归于尽。
赌,还是不赌?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那冰冷金属外壳,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轰——!!!”
一声远比枪声猛烈、沉闷得多的爆炸声,突然从他们身后,地窖的方向传来!连暗渠的洞壁都剧烈震动了一下,泥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激烈的、混乱的枪声和呼喊声!不止一种制式武器的声音!甚至有……霰弹枪和自动武器的连发声!
不是追兵!是交火!有人和堵截他们的追兵打起来了!
“是‘夜枭’!接应的人到了!他们在攻击地窖口的敌人,为我们减轻压力!”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机会!趁乱,冲出去!我数到三,一起开枪掩护,往出口冲!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出去就往江里跳!下游有我们的人接应!”
“一!”
童洛夕松开震撼弹,握紧了手枪(沈劲松给的备用枪),将沈曼紧紧拉到自己身后。苏慕年也挣扎着举起枪。
“二!”
沈劲松单手举枪,对准前方黑暗。昏迷的同伴被陈默用快速捆扎带固定在背上。
“三!”
“打!”
陈默率先探身,朝着记忆中埋伏火力的方向,一个精准急促的短点射!同时扔出一枚烟幕弹(非震撼弹)!
“砰!砰!砰!”
童洛夕、苏慕年、沈劲松也同时开火!子弹在狭窄的暗渠内呼啸,打在对面洞壁和可能的掩体上,溅起无数火星和泥块!
烟幕迅速弥漫,遮挡视线。
“冲!”
陈默一马当先,背着人,像一头猎豹般窜出!童洛夕拉着沈曼紧随其后!苏慕年和沈劲松断后,一边后退一边交替射击掩护!
二十米的距离,在平时转瞬即至,此刻却漫长得像跑了一个世纪。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周围噗噗作响。童洛夕感觉小腿一麻,像是被流弹擦过,但她不管,只是拼命前冲!
光亮越来越近!江风和水汽扑面而来!
出口!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陈默即将冲出洞口的刹那——
“砰!”
一声格外响亮的枪声!不是来自前方埋伏,而是来自侧面暗渠洞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杂草遮掩的透气孔!冷枪!
陈默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顿住,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背上昏迷的同伴也滑落下来。
“陈默!”童洛夕惊叫。
“别管我!走!”陈默低吼,反手一枪打向那个透气孔,同时用力将昏迷的同伴推向童洛夕,“带他走!这是命令!”
没有时间犹豫!童洛夕一咬牙,和苏慕年一起,架起昏迷的同伴,沈劲松单手拖着沈曼,用尽最后力气,冲出了暗渠洞口!
刺眼的天光(虽然阴天)瞬间笼罩!冰冷的江风夹杂着细雨,打在脸上。外面是一片长满芦苇的荒滩,前方十几米就是浑浊汹涌的江水!
然而,荒滩上,除了几具刚才被陈默和“夜枭”小组打死的伏击者尸体,竟然空空如也!接应的人呢?江上的船呢?
“在那边!”沈劲松眼尖,指着下游江心,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旧渔船,正在波涛中起伏,船头有人朝他们拼命挥手!
但距离至少有两百米!中间是开阔的、毫无遮拦的荒滩和浅水区!
而就在这时,暗渠内激烈的枪声迅速逼近!追兵解决了“夜枭”小组的骚扰(或者只是暂时击退),马上就要冲出来了!同时,荒滩两侧的芦苇丛中,也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正在包抄过来!
前有江水阻隔,后有追兵,两侧合围!
真正的绝杀之局!
童洛夕回头,看了一眼暗渠黑黢黢的洞口,那里,陈默生死未卜。又看了一眼茫茫江面,那艘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救命渔船。
她将昏迷的同伴交给苏慕年,猛地转身,面对追兵即将涌出的暗渠洞口,举起了枪,眼神决绝如冰。
“沈警官,你带沈曼和苏慕年,拖着他,往江里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我断后!”
“不行!”苏慕年嘶声反对。
“闭嘴!”童洛夕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嘶哑,“证据在你身上!你必须活着出去!沈曼是重要证人!沈警官知道全部!你们比我重要!走!”
沈劲松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震惊,有痛惜,有愧疚,最终化为一个老刑警的决断。他不再废话,单手架起沈曼,对苏慕年低吼:“走!别让她白死!”
苏慕年目眦欲裂,看着童洛夕挡在洞口前、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鲜血从她小腿伤口渗出,染红了裤脚。七年欺骗,七年仇恨,码头挡枪,地窖牵手……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最终,用尽全身力气,背起昏迷的同伴,朝着江水,踉跄着冲去!
童洛夕没有回头。她只是稳稳地举着枪,对准了暗渠洞口,对准了那片正在涌来的、代表死亡的黑暗。
爸,对不起。女儿可能……没法亲手把他们都送进去了。
但女儿没给您丢人。
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然而,就在第一道黑影即将冲出洞口的刹那——
“呜——呜——呜——!!”
凄厉刺耳、由远及近的警笛声,骤然划破了江边的天空!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荒滩两侧的公路上,如同钢铁洪流般,朝着这片杀戮场,疾驰而来!
警车?怎么会是警车?!王主任不是被停职了吗?!
不仅是童洛夕,连正在包抄的伏击者,和即将冲出暗渠的追兵,动作都明显一滞!
紧接着,一个通过高音喇叭扩大的、威严、愤怒、甚至带着雷霆之怒的声音,响彻整个荒滩上空: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省公安厅特别行动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停止抵抗!重复,立刻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省公安厅?!特别行动队?!不是市局的人?!
童洛夕猛地回头,只见数十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特警装甲车,甚至有两架警用直升机,如同神兵天降,从荒滩两侧公路冲下,以战术队形迅速展开,枪口如林,瞬间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不仅对准了暗渠口和芦苇丛中的伏击者,甚至……也对准了那几具尸体和正在逃向江水的苏慕年几人!
天空中的直升机,探照灯雪亮的光柱,牢牢锁定了荒滩上每一个活人!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所有人都懵了。
伏击者的枪口,迟疑地垂下。暗渠内的追兵,停止了冲锋。
苏慕年几人,也僵在了冰冷的江水里,不敢再动。
只有童洛夕,依旧举着枪,背对江水,面对洞口和漫天警灯。她看着那些陌生的、带着省厅标识的警察和特警,看着直升机上冰冷的枪口,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冰寒刺骨的疑虑。
省厅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是真正的救兵?
还是……另一张更大的、来自“老师”或者他那个层面人物的,更加无法抗拒的网?
高音喇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不容置疑: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地!”
“重复,立刻执行!”
“否则,当场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