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罗生门
书名:爱之骗局:深渊追凶 作者: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8523字 发布时间:2026-02-01

冰冷。坚硬。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从头顶泼下来,在光洁如镜的审讯室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有新刷油漆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对控制与隔绝的死寂。

童洛夕坐在固定的、焊死在地上的金属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约束带紧紧缚着,不算太紧,但足以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快速或大幅度的动作。她身上那件临时换上的、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连体“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上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小腿的枪伤已经做了简单处理和包扎,但疼痛依旧顽固地随着心跳,一下下敲打着神经。

从江边荒滩被带上特警的装甲车,到被转移至这栋完全陌生、戒备森严、甚至没有任何窗户的建筑,中间经历了漫长的、刻意的绕行和检查。她没看到苏慕年、沈劲松和沈曼。他们被分开了,塞进了不同的车辆,驶向不同的方向。

隔离审查。标准的程序,也是最高效的、防止串供和联合施压的方式。

但她清楚,这绝不仅仅是“程序”。省厅特别行动队的介入时机太过“精准”,精准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剧高潮。那些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特警,那些闪着红蓝光芒、将荒滩照得如同白昼的警车和直升机,与其说是来解救他们于危难,不如说是……来收割的。收割战场,收割证据,收割所有的“变量”。

她现在坐在哪里?省厅的某个秘密办案点?还是别的、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门无声地滑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熨烫平整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稍微年轻些、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录音笔的助手。

两人在童洛夕对面的桌子后坐下。年长的男人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童洛夕,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职业性的、仿佛在评估一件证物般的冷静。他胸前的证件表明了他的身份——省公安厅副厅长,郑国锋。

副厅长亲自审?童洛夕的心沉了沉。规格太高,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可能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也更复杂。

“童洛夕。”郑国锋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省厅的郑国锋。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问询。希望你如实陈述,配合我们的调查。”

“郑厅长。”童洛夕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为缺水和疲惫而沙哑,但竭力保持平稳,“我想知道,我的同伴——苏慕年、沈劲松、沈曼,还有那位受伤的警察和陈默同志,他们现在是否安全?伤势如何?”

郑国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们都在接受必要的医疗检查和问询。关于其他人的情况,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也与你无关。你的任务是,如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我的问题?”童洛夕反问,“我有什么问题?我和我的同伴,几个小时前,在西塘苏家老宅,发现了王志安、赵国栋等人涉嫌故意杀人、巨额贪污、洗钱等多项重罪的直接证据,并因此遭到不明身份武装分子的追杀。我们是在自卫和逃命。省厅的同志‘及时’赶到,控制局面,我表示感谢。但请问,我们现在是被作为证人保护,还是……作为嫌疑人关押?”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咄咄逼人。她必须试探,必须搞清楚对方的立场和意图。

郑国锋身后的年轻助手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郑国锋抬手制止了。

“童洛夕,注意你的态度。”郑国锋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压力,“你是不是证人,取决于你的陈述是否真实,以及你提供的‘证据’是否合法有效。至于你们遭到袭击,省厅正在调查。但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西塘镇附近发生大规模武装火并,造成多人伤亡,现场发现大量武器弹药。而你们,是现场唯一存活的、且持有武器、涉嫌参与交火的当事人。我们需要你解释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些武器从何而来,你们与交火各方是什么关系,以及——你们声称掌握的所谓‘证据’,究竟是什么,现在在哪里?”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所有压力和责任,巧妙地推回到了童洛夕身上。大规模武装火并——这个定性,瞬间将事情的性质从“证人被迫害”拔高到了“涉黑涉枪恶性案件”的层面。而他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当事人”,甚至是“参与者”。

好高明的话术。也好熟悉的味道。和王志安、赵国栋那种藏在温和下的冷酷,如出一辙。

童洛夕心中冷笑。她看着郑国锋,缓缓道:“郑厅长,您似乎忽略了几个关键点。第一,追杀我们的人,身份明确,是王志安、赵国栋豢养的职业杀手,目的是灭口,掩盖他们贪污受贿、谋杀我父亲童建国等罪行。这一点,王志安的司机赵金牙、会计陈伯年的日记、我父亲留下的证据,以及我们刚从苏振海藏匿点找到的录音和相册,都可以证明。第二,我们持有的武器,是用于自卫。袭击发生时,我们手无寸铁,武器是后来在反抗中从对方手中夺取,以及王正阳主任安排的接应人员提供的。第三,关于证据,它们现在就在我身上,以及我的同伴身上。其中包括王志安、赵国栋谋划杀害我父亲的直接录音,他们与海外洗钱网络‘方舟计划’、‘慈航基金会’关联的证据,以及可能涉及更高级别官员违法违纪的材料。如果省厅真的想调查,我现在就可以提供。”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郑国锋,等待他的反应。

郑国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等童洛夕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提到的这些‘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技术鉴定和法律审查。你所说的王志安、赵国栋涉嫌犯罪,省纪委和相关部门也已经在关注。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和你同伴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涉嫌非法持有枪支弹药、危害公共安全,甚至可能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你口口声声说王正阳主任安排接应,但据我们了解,王正阳同志因为在此案调查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已被停职接受审查!他安排的所谓‘接应人员’,身份不明,行动失控,正是导致此次恶性火并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正阳被停职审查!果然!而且,听郑国锋的意思,是要把“夜枭”小组的行动,定性为“失控”,把火并的责任,推到王正阳和她们头上!为王志安、赵国栋的杀手开脱,甚至……为后面可能出现的、对她们不利的“证据”做铺垫!

“郑厅长,”童洛夕的声音冷了下来,“您似乎对追杀我们的真凶并不关心,反而对自卫和保护证据的我们,充满质疑。王主任为何被停职,您比我清楚。‘夜枭’小组的同志是为了救我们才牺牲的!您这样颠倒黑白,是想替谁遮掩?替王志安?替赵国栋?还是替他们背后那个……被称为‘老师’的人?”

“老师”两个字一出口,郑国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童洛夕的眼睛。

他知道!他至少知道“老师”的存在!甚至,他可能就是“老师”那条线上的人!

郑国锋没有接“老师”这个话茬,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童洛夕身上:“童洛夕,你还年轻,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法律讲证据,办案讲程序。你提供的线索,省厅会依法核查。但在这之前,你必须为你的行为负责。现在,把你身上所有的物品,特别是你声称的证据,全部交出来。然后,详细、如实、没有任何隐瞒地,写下从你回国开始,到今晚被我们带到这里为止,所有事情的经过。包括你接触的每一个人,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做的每一件事,你看到的、听到的、怀疑的所有细节!”

“我要见我的律师。”童洛夕说。

“在案情查清之前,你不能见任何人。”郑国锋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涉及国家安全和重大公共安全的案件,特殊时期,特殊程序。希望你理解,并配合。否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他对助手示意了一下。助手走上前,将一张印着“讯问笔录”字样的纸和一支笔放在童洛夕面前,然后又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请交出你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衣物、饰品、任何电子设备、纸张……所有东西。”

童洛夕看着那个物证袋,又看了看郑国锋冰冷的脸。她知道,抗拒没有用,只会给对方更多借口。证据……关键证据的备份,她已经通过周寻给的隐秘方式,在逃亡途中上传到了云端。身上的这些,包括录音设备和苏振海的相册,虽然重要,但交出去,或许也能暂时麻痹对方,争取时间。

她沉默了几秒,开始缓慢地、一件一件地,从身上掏出东西:那个微型录音设备,苏振海的相册,父亲留下的文件袋,防水背包里的零碎物品……每拿出一样,助手就仔细检查,登记,然后装入物证袋封存。

当最后一样东西被收走,童洛夕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铠甲,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这冰冷的灯光和审视的目光下。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郑国锋看了一眼物证袋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个微型录音设备和相册,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乎有凝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没再多说,只是对助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助手将笔和纸又往前推了推,然后也退到门口,像一尊门神般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童洛夕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白的笔录纸。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笔录,更是一份“供状”,一份对方用来编织“事实”、构建对他们不利叙事的工具。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曲解,被利用。

但,她不能不写。拖延,只会让外面的同伴处境更危险,让真正的黑手有更多时间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编织更完美的谎言。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的顶端,用力写下了第一行字:

【关于西塘拆迁案、我父亲童建国被害案及相关人员涉嫌严重违法犯罪情况的说明与举报】

然后,她开始书写。从七年前父亲车祸开始,到她回国调查,发现账本,接近苏慕年,同学会对峙,追查赵金牙、李国华,拿到陈伯年日记,遭遇连环追杀,江心取物,老宅地窖发现苏振海藏匿的证据,以及最后录音中出现的“老师”……她尽可能地清晰、客观、有条理地陈述,不添加个人情绪,只罗列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疑点、已掌握的证据线索。

她知道,这份东西一旦交出去,可能石沉大海,也可能成为对方攻击她的武器。但她必须写。这是她的抗争,也是她留下的,一份无法被完全抹去的记录。

另一间格局相似、但光线更加昏暗的审讯室内。

苏慕年的待遇似乎“好”一些,没有约束带,面前甚至有一杯热水。但他胸口的伤因为之前的逃亡和紧张而再次崩裂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虚汗。

审问他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表情严肃,一个看起来相对和蔼。严肃的那个主要负责提问,和蔼的那个偶尔补充,更像是在观察。

问题同样围绕着他们为何出现在西塘,武器来源,与“武装分子”的关系,以及他们掌握的证据。但问话的方式更加迂回,更加注重细节,特别是关于苏振海的部分。

“苏慕年,你父亲苏振海,当年因为西塘拆迁案受贿渎职,已经判刑入狱。你为什么还要去翻他的旧账?甚至潜入他已经查封的老宅?你想找什么?是不是想替你父亲翻案?或者,销毁某些对他、对你不利的证据?”严肃的审讯者目光如炬。

苏慕年咳嗽着,艰难地回答:“我父亲是罪有应得。我回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找到王志安、赵国栋那些人犯罪的证据。我父亲……他可能也留下了一些东西,能证明那些人逼他、利用他,甚至事后想灭口的东西。”

“哦?比如呢?你找到了什么?”和蔼的那个饶有兴致地问。

苏慕年犹豫了一下。童洛夕叮嘱过,关于录音和相册的具体内容,特别是涉及“老师”的部分,要谨慎。但他也知道,完全不说,对方不会罢休。

“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个旧的录音设备。里面可能有些对话。”他含糊道。

“对话?谁的对话?关于什么?”严肃的审讯者追问。

“可能是……王志安,和某些人的谈话。关于西塘拆迁的。”苏慕年避重就轻。

“只有王志安?没有提到别的人?比如,赵国栋?或者……更上面的领导?”和蔼的审讯者微笑着,眼神却格外锐利。

苏慕年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录音还没听全,不清楚。需要专业设备解析。”

两个审讯者交换了一个眼神。严肃的那个继续问:“那个录音设备,现在在哪里?”

“被你们收走了。和童洛夕在一起。”苏慕年说。

“除了这些,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别的?比如,一个叫‘慈航基金会’的?或者,一个叫威廉·陈的美国人?”和蔼的审讯者似乎不经意地问,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苏慕年后背渗出冷汗。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沈曼说了?还是……他们本来就知道?!

“我……我不清楚。我父亲很少跟我说这些。”他只能否认。

审讯持续了很长时间,问题反复、迂回、施加压力。苏慕年疲惫不堪,伤口疼痛,精神几近崩溃,只能死死守住几个关键点:他们是受害者,是自卫,证据指向王志安、赵国栋等人。关于“老师”和更高层的线索,他只字不提。

沈劲松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审问他的,是一个穿着便装、看起来像个学者、眼神却异常深邃的老者,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房间里甚至点着安神的熏香,摆着热茶。

“沈劲松同志,”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地放松的磁性,“或者说,我该叫你……‘夜枭七号’?”

沈劲松独眼猛地一缩,仅剩的右手瞬间握紧。这个代号,是王振国当年秘密组建调查小组时,给他的代号!只有师父和极少数绝对可靠的人知道!这个老者是谁?!

“别紧张。”老者笑了笑,示意女警出去。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我是省政法委的老谭,谭清明。你师父王振国,是我的老战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谭清明!省政法委的元老之一!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巨大!王正阳最后打的那个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沈劲松心中惊疑不定,但脸上依旧保持警惕:“谭老?您……”

“我知道你的事情。振国当年出事前,跟我提过你,说过西塘的水深,也说过他布下的‘暗子’。只是我没想到,你这颗‘暗子’,一藏就是七年,还差点把天捅个窟窿。”谭清明的语气带着感慨,也有一丝赞赏。

“谭老,现在的情况……”沈劲松急切地想说明。

谭清明抬手打断了他:“情况我都知道。正阳那小子,胆子随他爹,愣头青一个,但也算有种。他那个‘拒收’命令和‘夜枭’行动,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拖下水了。”他叹了口气,神色变得严肃,“郑国锋那边,压力很大。他代表的,不仅仅是省厅某些人的意见。你们搞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录音里的那个‘老师’,牵扯的人,位置太高。现在上面分成了好几派,有的要一查到底,有的要捂盖子,有的在观望。你们,还有那些证据,现在是漩涡的中心。”

“那我们现在……”沈劲松的心提了起来。

“你们现在很危险。”谭清明直言不讳,“郑国锋把你们分开,控制起来,表面上是调查,实际上是在‘保管’和‘甄别’。保管证据,也保管你们这些人证。甄别哪些证据能用,哪些人……能留。”

“能留?”沈劲松眼神一厉。

“那个录音,是双刃剑。能伤敌,也能伤己。有些人怕了,有些人想抢功,有些人……想让它永远消失。”谭清明压低了声音,“你女儿沈曼的口供很关键,她是直接接触过王志安和‘方舟’信息流的人。但她的状态……很不稳定。苏振海的儿子,身份敏感,他的证词可信度会打折扣。童洛夕那丫头,意志最坚定,但目标也最大,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至于你……”他看着沈劲松,“一个‘已死’的警察,身份尴尬,你的证词,可以被轻易质疑为‘报复’或‘虚构’。”

句句诛心,却都是赤裸裸的现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沈劲松问。

“等。”谭清明说了一个字,“等外面的博弈出结果。等有人撑不住,先跳出来。等……那艘船靠岸。”

“船?什么船?”沈劲松一愣。

谭清明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对你们,越安全。记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递给你的话,任何人给你的承诺。问什么,答什么,但关于‘老师’和最高层的具体线索,除非我亲自问你,否则一个字都不要提。保护好你自己,也……尽量稳住你女儿。她的心理防线,是现在最薄弱的一环。”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劲松的肩膀(避开受伤的左臂):“撑住,小子。你师父没完成的事,说不定,真能在你们这帮不要命的小家伙手里,扯开一道口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受伤的同伴,陈默,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救他的人,是‘夜枭’小组留在外围的钉子,也是我安排的。这盘棋,还没到收子的时候。”

门关上。沈劲松独自坐在房间里,消化着谭清明带来的巨大信息量和那一丝微弱的希望。省里高层博弈,谭老暗中插手,陈默被救,还有那艘神秘的“船”……

棋盘看似被对方掌控,但暗流之下,似乎还有别的力量在涌动。

而此刻,沈曼所在的特殊问询室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强光,没有冷硬的桌椅。房间布置得近乎温馨,有柔软的沙发,温暖的灯光,甚至还有一盆绿植。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中年女心理医生,坐在沈曼对面,手里没有纸笔,只是端着一杯温水,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小曼,感觉好些了吗?喝点水。”女医生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柔和。

沈曼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紧紧抱着一个靠枕,眼神依旧空洞,但对女医生的戒备,似乎比面对警察时要少一些。她小口喝着水,不说话。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女医生缓缓说道,语气充满理解和同情,“被信任的人利用,被威胁,看到暴力,甚至差点失去生命……这些都会对人的心理造成巨大的创伤。你不需要强迫自己说什么,我们只是聊聊天,好吗?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曼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但依旧沉默。

“我听说,你父亲……沈劲松警官,他还活着,而且今天为了保护你,受了很重的伤。”女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是一个好警察,也是一个好父亲,对吗?即使消失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在暗中保护你,调查真相,想为你和你妈妈讨回公道。”

提到父亲,沈曼的身体颤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是痛苦,也是迷茫。

“那些伤害你们的人,很强大,很可怕。”女医生叹了口气,“他们掌握着很大的权力,可以轻易地抹去真相,甚至颠倒黑白。你害怕,是正常的。任何人都会害怕。”

沈曼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女医生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有时候,沉默和恐惧,并不能保护我们,反而会让伤害我们的人更加肆无忌惮。你父亲选择站出来,即使面对那么强大的敌人。童洛夕,苏慕年,他们也都选择了站出来。他们很勇敢,对吗?”

沈曼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那你呢,小曼?”女医生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柔和而坚定,“你想继续被恐惧控制,活在过去的阴影里,甚至可能被那些人再次找到、伤害?还是……想像你父亲,像那些勇敢的人一样,站出来,说出你知道的真相,为自己,为你妈妈,讨一个公道,也为自己……争取一个真正安全的未来?”

“我……”沈曼终于发出了一个嘶哑的音节,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我可以吗?我说了……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在这里,你是安全的。省厅的同志会保护你。”女医生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安抚,“而且,你说出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那些坏人受到惩罚,他们就没有能力再来伤害你了。你的父亲,还有那些站在正义这边的人,都会保护你。相信我们,好吗?”

沈曼哭得浑身发抖,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痛苦,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看着女医生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又想起父亲浑身是血却依旧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童洛夕在地窖里朝她伸出的手……

内心深处,那被黑暗和恐惧冰封了太久的一点点火星,似乎,被这温柔而有力的话语,微微吹亮了一丝。

“我……我说……”她抽泣着,终于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拳头,“王志安他……他让我做的事……还有‘慈航’……那个威廉·陈……我都说……”

女医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光芒。她轻轻拍着沈曼的背,声音愈发温柔:“好,慢慢说,不着急。把你记得的,都说出来。从这里开始,你就是安全的了。”

而在省城国际机场的VIP候机室里。

“慈航慈善基金会”理事长,前省政协副主席李国涛,正端着一杯红茶,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架即将飞往香港、然后转机海外的波音777客机。他衣着考究,气度雍容,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的微笑,仿佛只是一位即将出国度假、洽谈慈善项目的普通老人。

只有紧贴在他身边、神色略显紧张的秘书,和角落里两个看似随意、目光却时刻扫视四周的彪悍保镖,透露出一丝不寻常。

秘书低头看了看手表,凑近李国涛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李老,还有四十分钟登机。郑厅长那边传来消息,人都控制住了,东西也拿到了。暂时稳住了。机场这边也打点好了,一路通关都会很顺利。”

李国涛微微颔首,啜了一口红茶,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窗外,仿佛在欣赏飞机起落的风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眼底最深处,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冰冷的寒意。

“嗯。告诉国栋,家里的事,让他多费心。‘老师’那边,我自会去解释。等风头过了,该是他的,还是他的。”

“是。”秘书恭敬应道。

李国涛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一丝不乱的银发,缓缓站起身。登机提示音恰好响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这片他经营、掌控、也最终不得不暂时逃离的土地,嘴角那抹和煦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丝,又似乎,彻底淡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走吧。这盘棋,还没下完。

换个地方,换个身份,或许,还能再下一局。

他迈着稳健的步伐,在秘书和保镖的簇拥下,朝着登机口走去。

身后,是波澜诡谲、暗流汹涌的棋局。

前方,是看似畅通无阻、实则吉凶未卜的逃亡之路。

而连接这一切的,是那几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笔录纸,是那几个被分别隔离、命运未卜的“棋子”,是那场正在高层展开的、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激烈博弈。

罗生门已然开启。

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版本的“真相”。

而最终,哪一扇门后,藏着真正的炼狱,或是……微弱的曙光?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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