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少宸被这骇人的场面冲击得几乎窒息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几名弟子的呼喊声:“师父!师父!你在房间里面吗?”
这些弟子都是李封江之前派去办些事情的。
李封江眉头一皱,可下一刻,他反应快得惊人,迅速弯下腰后,一把拖起地上那名弟子的尸体,毫不费力的将其塞进了床底深处,并用一些杂物快速掩盖了一下,整个过程冷静得可怕。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道袍,脸上那冰冷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焦急和威严的神色。
“何事喧哗?我正在处理事情。”李封江在房内沉声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
门外弟子连忙躬身行礼:“启禀师父,方才你吩咐我们去库房取的那株百年份的老山参,我等遍寻不见,是否在别处?”
李封江闻言,眉头紧锁,露出夸张的诧异和一丝怒容:“我已经知道为何不见了,你们在屋外稍等片刻。”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的侧过身,说道,“你既然被我发现了,还不速速说出为何行这苟且之事?”
“咯噔——”少宸顿觉心脏骤然停跳半拍,自己被发现了?这念头劈进脑海,他甚至能感觉到李封江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压得他胸口发闷,冷汗浸湿了粗布衣衫,躲不住了!他牙关一咬——与其被揪出来难堪,不如索性现身,大不了就是一场对峙!
想到此,少宸心一横,可就在他手撑着瓶壁即将走出去的刹那,下一幕却让他浑身一僵,如遭冰封。
李封江并未走向瓷瓶,反而转向床榻方向,脸上布满“惊怒”,双目圆瞪,对着空无一人的床幔低喝:“说!你为何要这么做?”
少宸的动作顿在半空,不是...不是在说我?他茫然的眨了眨眼,借着瓶中竖立的拂尘柄,死死盯着李封江,只见李封江的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点着床榻,可那个方向,除了空荡荡的被褥,什么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少宸脚底窜上头顶,这比刚才以为被发现时更甚,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李封江根本没发现他!但那句“你既然被我发现了”,不是对自己说的,那还是对谁说的?难道房间里还有其他人?这怎么可能?
就在少宸尚未从这荒诞的认知中回过神时,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李封江竟向前逼近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厉色:“哑了?做得出这等龌龊事,还不敢承认?”他的脸几乎贴到床幔上,像是真的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人对峙。
少宸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空荡荡的床榻前,仿佛真的站着一个无形的人。
而李封江这独角戏般的表演,比直面一场厮杀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他演得太像了,像到少宸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那床榻边当真藏着一个“盗宝的弟子”。
李封江本人的厉声呵斥之后,他喉咙里竟然又发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这声音属于年轻人的,并且是充满惊慌的音调:“师...师父...饶...饶命...弟子...弟子一时鬼迷心窍。”
这声音虽然因恐惧而变形,但少宸听得出来,这正是刚才被李封江杀害的那名弟子的声音特质!
什么?...李封江他竟然在模仿,自己和自己对话!
少宸死死的捂住自己嘴巴,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场面,才是真正的恐惧。
只见李封江模仿弟子声音,喊完那句后,身体又迅速恢复原状,脸上重新布满“震怒”,用本来的声音厉喝道:“糊涂,盗窃师门重宝,岂是一句鬼迷心窍能揭过的,还不快将山参交出来,束手就擒。”
接着,他又切换成那弟子的慌张声音,身体也模仿起来,做出微微向后退的动作:“不...不行,师父,放过我,我这就走,我这就离开清虚派,再也不回来了!”
李封江再次迅速切换回本声,怒极而笑:“想走?晚了!”话音未落,他向前踏出一步,拿起桌上的一把小刀,在自己右臂上狠狠一划!
刺啦!道袍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接涌了出来!
而在李封江划伤自己的同时,他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属于突然受伤的闷哼:“呃啊!”他又打开窗户,故意发出很大声音,这是将场面制造得更加逼真。
做完这一切,李封江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了“伤口”,脸上露出“又惊又怒”和“难以置信”的交织表情,对着门外听傻的几名弟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那孽徒盗宝不成,竟敢出手偷袭我,他从窗户跑了,都给我进来,快追,一定要给我抓回来!”
整个过程中,李封江凭借一人之力,通过精妙绝伦的演技、可怕的口技和对自己狠辣的出手,完美演绎了一场“弟子盗窃灵药、被发现后负隅顽抗、击伤师父、跳窗逃走”的戏码,所有的声音、动作、表情、甚至“伤势”,都是天衣无缝,完美的嫁祸给了一个死人。
门外的那几名弟子,早已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哪里还能分辨真假?听到李封江的命令,顿时如梦初醒,惊呼着“师父您受伤了!”,一边慌忙上前想要查看李封江的伤势,一边又急着要追“逃犯”。
“一点小伤,无妨,快追,别让那叛徒给跑了!”李封江捂着伤口,语气焦急的催促着。
弟子们不敢再耽搁,留下两人为李封江包扎伤口,另外两人则迅速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张望。
“师父,外面没人。”
“肯定跑远了,我们快去追!”
两名弟子说完,立刻从窗户翻了出去,沿着后院的小路追去,留下的两名弟子则紧张的为李封江处理手臂上那道看起来颇深,还在血流不止的伤口。
少宸躲在瓷瓶后,整个人如坠入冰窖,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的打颤,他已经不是怕被发现,而是因为眼前这极致诡异的一幕所带来的心理冲击。
李封江的表演,那自己与自己对话的诡异声音切换,还有对自己毫不犹豫的伤害,那将谎言编织得如此真实的能力,这简直不是人,而是一个精通伪装和操纵的怪物,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少宸的脑海,让他几乎窒息...当初,自己的师父与李封江争吵后失踪,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失踪,那场争吵,会不会也是李封江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就像今晚一样?师父他...是不是早就遭到了李封江的毒手?而师父的“失踪”,就是李封江用类似的方法,伪造出来的?
这个想法让少宸感到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悲痛,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这些时日,竟然一直在向杀害师父的仇人打听下落?
那师父的尸体呢? 如果师父真是被李封江所害,尸体会被藏在哪里?李封江如此狡猾,一定会将尸体藏在非常隐秘、绝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会不会,就在这间卧房里?
少宸的心脏疯狂的跳动起来,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浮现,必须要查看,可李封江此刻被弟子缠住包扎伤口,自己也无法现身,去查看这房间,那就唯有等待。
房间内,两名弟子正为李封江清洗、上药、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李封江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痛楚”和“余怒未消”的表情,偶尔还会因弟子上药的动作而倒吸一口冷气,这个表演真的可谓淋漓尽致。
包扎已经完成,一名弟子说道:“师父,伤口包扎好了,还好未伤及筋骨,但还需静养几日,弟子去煎一副汤药来吧?”
李封江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嗯,去吧,另外,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封锁城中各处出口,定要将那叛徒擒回!”
“是!弟子遵命!”两名弟子恭敬应声,收拾好药品纱布,退出了房间,并细心的将房门带上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李封江和藏匿的少宸,少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敢动。
李封江并未立刻起身,他独自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少宸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随后,李封江缓缓站起身。
少宸看到李封江走到桌边,然后忽然转身,竟然径直朝着瓷瓶方向走来...少宸以为这次自己真要被发现了,他死死缩在那处,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然而,李封江只是路过瓷瓶,他向窗外张望了一番,回到桌前拿走几样法器,并未过多停留,快步走到床榻边,少宸听到一阵拖动重物的声音,原来是李封江将床底下那名弟子的尸体又拖了出来。
接着,令少宸惊讶的是,李封江并未拖着尸体出门,而是走向了卧室内侧的一面墙壁,那面墙看起来与其他墙面并无不同,刷着白色的灰浆,李封江来到墙面前伸出手,在几块特定的砖头上或按或抠,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那面墙竟然发出轻微的“扎扎”声,一部分墙体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也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
暗室,这卧房里居然还有间暗室。
少宸的心在这一刻被死死揪紧,师父的尸体...会不会就在里面?
李封江将弟子的尸体塞进了那个黑洞之中,然后,他又在墙面上操作了几下,那面墙再次“扎扎”作响,恢复了原状,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后面竟然藏着一个空间。
做完这一切,李封江看来松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恢复了一派掌门的威严,只是手臂上的伤和略微凌乱的道袍显示着刚才的“变故”,可他并未如少宸预想般转身离开,反而走到椅子旁坐了下去。
少宸藏在瓷瓶后的身体依旧僵住,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李封江怎么还不走?他死死咬住下唇,盯着李封江的身影,显得有些急躁。
李封江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胡须,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权衡什么极难的抉择,少宸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是烦躁的摇了摇头,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