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秋日的晨光透过高高的殿窗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宛如一场无声的舞蹈。但殿中无人欣赏这景象——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殿中央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较量上。
今日是三司会审呈报的最后期限。刑部尚书王大人手持奏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经查,所谓沈伯渊私通边将密信,确有诸多疑点。其一,纸张为江南‘玉版宣’,乃今秋新纸,而信中提及‘粮草之事已议三月’,时间不合;其二,墨迹检验,松烟墨中掺有微量青金石粉,此乃宫廷御用之物,沈家商贾,如何得来?其三……”
一条条疑点列出来,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朝臣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站在皇子队列中的齐王。
齐王赵恒面沉如水,但袖中的手已微微出汗。他没想到三司查得如此细致,更没想到沈家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证据,竟能引出这么多疑点。
“王大人!”齐王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所谓疑点,不过是沈家狡辩之词!一封密信或许不足为证,但沈家这些年来……”
“王爷。”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编修顾砚秋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手持一卷文书,向御座躬身:“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微微颔首:“讲。”
顾砚秋展开文书,声音清晰平稳:“数日前,有匿名者向臣投递一包证物,言明事关沈家一案。臣本不欲插手,但细看之下,发现其中确有蹊跷,不敢隐匿,特呈陛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文书,呈给皇帝。皇帝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那是一份详细的证据清单,附有部分实物——几张临摹沈伯渊笔迹的练字草稿,一页账册残页,还有一封……信。
不是沈伯渊的“密信”,而是另一封信。信纸陈旧,墨色已淡,但字迹清晰可辨,内容是齐王府幕僚周先生指示某人“仿沈氏笔迹,务求逼真”,并约定“事成之后,酬金五百两”。
殿中一片哗然。
“此信从何而来?”皇帝沉声问。
顾砚秋躬身:“回陛下,匿名投递。但臣已暗中查证,信中提及的‘周先生’,确为齐王府幕僚周昌。而收信人‘冯师傅’,乃是城西柳叶巷一名字画装裱匠,擅仿笔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已寻到冯师傅。他起初抵赖,但在证据面前,最终供认——九月下旬,确有人以五百两酬金,请他仿造沈家主笔迹。至于委托人身份,他不知晓,只知中间人姓周。”
齐王脸色煞白,厉声道:“胡言乱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一个匠人的供词,就想构陷本王?”
“王爷莫急。”顾砚秋神色平静,“还有。”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冯师傅住处搜出的私账。上面清楚记录着,自三年前起,他共接过‘甲字’委托七次,每次酬金均在三百两以上。而‘甲字’的备注是——‘齐府周先生引荐’。”
账册被呈上御案。皇帝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这还不够。”顾砚秋又道,“臣还收到一份证词——是周昌亲笔所写,详细供述了齐王如何指使周阁老联络御史弹劾沈家,如何委托伪造密信,如何许诺事成后瓜分沈家产业。”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供词,双手奉上:“周昌称,他之所以反水,是因看穿齐王事成后必会灭口,故而携证据投诚,以求自保。”
“荒谬!”齐王几乎要跳起来,“周昌是本王府中老人,忠心耿耿,岂会背叛?这供词定是伪造!”
“是否伪造,一验便知。”顾砚秋不卑不亢,“周昌笔迹,王爷应当认得。且供词中提及数桩密事——如三年前河工银贪墨案、去年盐引私卖案——这些细节,若非亲身经历,如何得知?”
朝堂上彻底炸开了锅。这些陈年旧案,桩桩件件都是悬案,若真与齐王有关……
皇帝将供词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冷得像冰:“齐王,你有何话说?”
齐王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父皇明鉴!儿臣冤枉!这定是沈家构陷!他们、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假证据,就等着今日反咬一口!”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提高:“对了!那封密信!那封密信定是沈家自己伪造的,故意留下破绽,然后倒打一耙!父皇,您想想,若不是他们自己伪造,怎会准备得如此充分?怎会连纸张墨迹都查得清清楚楚?”
这话乍听有理,但仔细一想——若真是沈家自己伪造密信构陷自己,何必留下那么多指向齐王的证据?何必等到被关进天牢才拿出来?
逻辑上说不通。
但齐王已顾不得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咬住这个说法:“定是沈家!他们早就设好了局,就等着儿臣往里跳!父皇,您要替儿臣做主啊!”
皇帝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发慌,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失望。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沈伯渊。”
被侍卫押在殿侧的沈伯渊躬身:“臣在。”
“齐王说,那密信是你沈家自己伪造的,意在构陷于他。你怎么说?”
沈伯渊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可怕:“陛下,臣若真要构陷齐王,何必用如此拙劣的手段?伪造一封密信,将自己送进天牢,再费尽心思收集证据翻案——这一圈绕下来,沈家损失多少?臣疯了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若真是臣所为,那些证据——冯师傅的供词、周昌的账册、练字草稿——臣如何能在被围府、被抄家、被关天牢的情况下,一一布置妥当?这三个月,沈家上下都在官兵监视之下,臣若有这般通天本事,何至于此?”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朝臣们纷纷点头。确实,逻辑上说不通。
齐王还想说什么,皇帝却摆了摆手:“够了。”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走到齐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失望,更多的是冰冷的怒意。
“朕给过你机会。”皇帝缓缓道,“上次弹劾沈家,朕已看出端倪,却还是让你参与查案,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收手。”
齐王浑身剧颤。
“可你没有。”皇帝的声音更冷了,“你变本加厉,伪造密信,构陷忠良,还想借朕的手,除掉沈家,吞并其产。赵恒,你好大的胃口!”
“父、父皇……”齐王声音发颤,“儿臣没有……”
“没有?”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不是沈伯渊那封,而是另一封,纸张、笔迹都与顾砚秋呈上的那封指示信一模一样,“这封信,是你写给北境陈副将的,许诺他若助你成事,日后封侯拜将。需要朕念给大家听听吗?”
齐王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这封信……这封信他明明已经销毁了!怎么会……
皇帝看着他惨白的脸,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真以为,朕老了,瞎了,聋了?你真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朕不知道?”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每一步都像踩在齐王心上。
“传旨。”皇帝坐下,声音响彻大殿,“齐王赵恒,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私通边将,意图不轨。即日起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等候发落。一应党羽,交由三司严查,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父皇!”齐王嘶声大喊。
两名禁军侍卫上前,将他架起,拖出大殿。那凄厉的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中死一般寂静。
皇帝看向沈伯渊:“沈卿受委屈了。即日起,恢复自由,官复原职。沈家一应损失,由内库补偿。”
沈伯渊深深一揖:“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已近午时。
阳光正好,秋高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