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太极殿。
秋日的晨光透过高高的殿窗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皇帝端坐龙椅,面上神色肃穆,心中却正在默念一本“剧本”。
那是三日前,顾砚秋深夜入宫觐见时,悄悄呈上的一份密折。密折内容并非寻常奏报,而是一份详细的“金殿对峙推演”——从齐王可能如何发难,到沈伯渊该如何应对,再到哪些证据该在什么时机抛出,条分缕析,步步为营。
最妙的是,密折最后还附了一行小字:“陛下圣明,自当洞察秋毫。臣惟愿陛下顺水推舟,看戏即可。”
当时皇帝看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个沈逸,连朕都编排进戏里了!
不过……这出戏写得确实精彩。皇帝瞥了一眼手中那份真正的“剧本”——实际是袖中暗袋里那份密折的抄本,边角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沈逸,倒是个趣人。’皇帝心中暗忖,‘可惜年纪太轻,又是个商贾出身,否则……’
“陛下!”刑部尚书王大人声音响起,将皇帝的思绪拉回现实,“经查,所谓沈伯渊私通边将密信,确有诸多疑点……”
皇帝收敛心神,开始按“剧本”走戏。他微微蹙眉,露出凝重神色,适时发问,引导着朝议走向——一切都和密折上推演的一模一样。
当顾砚秋出列,呈上那些证据时,皇帝心中简直要喝彩了。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证据出场顺序恰到好处,连齐王会如何反驳、如何狡辩,都被料得清清楚楚。
‘好戏,好戏啊。’皇帝面上沉静,心中却乐开了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看戏”的乐趣了——尤其是这出戏里,他还是个知晓一切内情的“观众”。
而当齐王狗急跳墙,反咬沈家自导自演时,皇帝差点没绷住表情。密折上早就写着:“齐王必言此乃沈家自构之局,陛下可顺势问沈伯渊——若尔自构此局,何须绕此大圈?”
果然,一字不差。
皇帝按捺住心中的得意,沉声发问。沈伯渊的回答,也与密折上拟的应对策略大同小异。
‘妙极。’皇帝心中大赞,‘这沈逸连他大伯会怎么说话都算准了。’
当最后那份齐王私通北境陈副将的密信被抛出时——这也是密折上标注的“决胜之招”——皇帝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这封信当然不是原件,而是沈逸通过顾砚秋送来的抄本。但皇帝说它是“真迹”,它就是真迹。天子金口玉言,说一不二。
看着齐王瘫软在地的模样,皇帝心中没有多少痛惜,反倒涌起一股“戏终于演完了”的畅快感。
‘这出戏,朕演得不错。’他暗自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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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皇帝并未立即回后宫,而是传旨召沈伯渊至御书房。
沈伯渊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但眉宇间仍带着天牢里待了五日的疲惫。他跪地行礼:“臣,沈伯渊,叩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又让内侍上茶。
茶香袅袅中,皇帝打量着眼前这位沈家家主。五十来岁,面容儒雅,眼神清明,是典型的江南士绅模样。但皇帝知道,这人骨子里有商贾的精明,又有士人的风骨——是个难得的综合体。
“沈卿,”皇帝缓缓开口,“这几日,委屈你了。”
“陛下言重。”沈伯渊躬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能洗清冤屈,全赖陛下明察秋毫。”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笑了笑,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朕听说,你这三个月,把沈家上下整顿了一番?”
沈伯渊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不过是些家事调整。沈家百年基业,积弊颇多,臣既为家主,自当尽力梳理。”
“哦?”皇帝挑眉,“只是家事?朕怎么听说,你搞了什么‘绩效考核’、‘新式记账法’,还弄了个‘战略发展部’?连仆役都要背什么……‘核心价值观’?”
沈伯渊后背渗出冷汗。陛下对沈家的了解,竟如此之深!
“陛下明鉴,”他连忙道,“这些不过是臣效仿古人治家之法,加以变通罢了。无非是想让家中上下各司其职,勤勉做事。”
“勤勉做事是好事。”皇帝放下茶盏,声音忽然转淡,“但太过勤勉,就惹人注目了。沈卿,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沈伯渊心头。
他猛地起身,重新跪地:“臣……明白。沈家此后定当谨守本分,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皇帝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心中却想起密折上另一段话:“事成之后,陛下或会敲打沈家。此乃帝王之术,意在警示沈家勿要恃功自傲。家主当诚惶诚恐,以示恭顺——陛下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那沈逸,连朕会敲打沈家都料到了!
皇帝心中既感慨又警惕。感慨的是此子心思之缜密,警惕的是此子若有不臣之心……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沈家此次蒙冤,朕心中有数。你那个侄儿沈逸……是个聪明的。告诉他,聪明要用在正道上。”
“臣遵旨!”沈伯渊叩首,“逸儿年少轻狂,若有不当之处,臣定当严加管教!”
“年少轻狂?”皇帝笑了,“朕看他不是轻狂,是太不轻狂了。”
他摆摆手:“罢了,你去吧。沈家损失的产业,内库会如数补偿。至于齐王留下的那些……朕自有安排。”
这话意味深长。沈伯渊不敢深想,再拜谢恩,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陛下的敲打,他听懂了。沈家这次虽然赢了,但也暴露了太多实力。从今往后,必须更加低调,更加谨慎。
而这一切……逸儿早就料到了。
沈伯渊想起那封密折,想起逸儿通过顾砚秋传来的种种安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欣慰,也有隐隐的担忧。
这孩子,太过聪明了。
聪明到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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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沈府。
沈逸刚听完宫里传回的消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搞定。”他咧嘴一笑,转身对安竹说,“可以准备晚饭了。今儿个心情好,让厨房加菜——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有什么好菜都上!”
安竹兴奋得脸都红了:“是!少爷!我这就去!”
他刚跑出门,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沈仲瑾和沈清音。
“逸儿!宫里传消息来了!大哥没事了!齐王被圈禁了!”沈仲瑾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沈逸的肩膀直摇晃。
沈逸被他摇得头晕:“二叔二叔,轻点轻点,我早饭还没消化完呢……”
沈清音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沈逸,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一心想着“摆烂”的堂弟,如今却凭一己之力,将沈家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逸弟……”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沈逸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要谢也得谢大伯,他在金殿上那番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别的。”
“教科书?”沈仲瑾一愣。
“呃……就是典范,楷模的意思。”沈逸赶紧糊弄过去,“总之,大伯威武。”
正说着,沈元嘉从外面冲进来,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逸哥哥!齐王府被抄了!周阁老也被抓了!还有那些御史,一个个都吓破了胆,正在到处找人疏通呢!”
沈逸挑了挑眉:“这么快?”
“可不嘛!”沈元嘉手舞足蹈,“陛下的旨意一下,禁军立刻出动。齐王府、周府,还有那几个御史的家,全被围了!街上老百姓都在看热闹,说齐王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沈逸笑了,笑得很舒畅。
三个月了。从重生归来,到布局至今,整整三个月。
今天,终于尘埃落定。
“逸哥哥,”沈元嘉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陛下手里那封齐王写给北境陈副将的信……是你安排的吧?”
沈逸眨了眨眼:“你说呢?”
沈元嘉倒抽一口凉气:“可是……那封信不是已经被齐王销毁了吗?”
“他以为销毁了。”沈逸悠悠道,“但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写信时,旁边总得有人伺候笔墨吧?送信时,总得有人经手吧?这些环节里,但凡有一个环节的人……不那么忠心,这信就能留下副本。”
沈元嘉恍然大悟:“所以逸哥哥你早就……”
“早就布好了局。”沈逸接过话,“从他开始打沈家主意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坑里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轻声道:“反派啊,往往死于两件事。”
“哪两件?”沈元嘉好奇。
“第一,话多。”沈逸竖起一根手指,“总爱炫耀自己的算计,总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自信过头。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转身,看着厅中众人,笑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晚加餐,庆祝庆祝。等大伯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晚宴上,大红灯笼挂起来,长条桌案摆开来,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安竹凑过来,压低声音:“少爷,宫里刚传消息,陛下召见家主,在御书房待了两刻钟。”
沈逸手中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正常。打完巴掌,总得给颗甜枣。不对,应该是给完甜枣,再敲打敲打。”
他放下手中的菜单,望向皇宫方向,轻声自语:“陛下这是告诉沈家——我能让你起来,也能让你再趴下。好好做事,别动歪心思。”
沈元嘉听得云里雾里:“逸哥哥,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沈逸转身,拍了拍他的肩,“就是在想,今晚的红烧肉,该配什么酒。”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家主回府了!”
沈逸整了整衣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迎了出去。
庭院里,阳光正好。
沈伯渊走进来,看着满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景象,看着迎上来的家人,看着沈逸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忽然觉得,刚才在御书房里的惶恐,渐渐消散了。
有这孩子在家里,沈家……倒不了。
他走上前,在沈逸肩上重重一拍:“辛苦了。”
沈逸咧嘴一笑:“大伯才辛苦。天牢五日,金殿对峙,换我早吓尿了。”
“胡说什么!”沈伯渊笑骂,眼中却满是暖意。
众人簇拥着沈伯渊往正厅走。晚宴已经备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逸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外渐暗的天色。
宫里的敲打,他料到了。
沈家今后的路,他也想好了。
低调,谨慎,闷声发大财——这才是长久之道。
至于那些阴谋算计、朝堂争斗……
他耸耸肩,转身进门。
“开饭了!”
欢笑声从沈府正厅传出,飘散在秋夜的空气中。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里,皇帝正看着顾砚秋新呈上的一份密折。
密折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陛下圣恩,沈家感激涕零。此后定当安分守己,专心商事,为陛下充盈内库。臣逸顿首。”
皇帝看完,笑了。
“安分守己?朕看你沈逸,就不知道什么叫安分。”
他合上密折,望向窗外夜色,喃喃自语:
“不过……有这么一个聪明的‘钱袋子’,倒也不错。”
烛火跳动,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夜深了。
但很多人的命运,从今天起,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