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为复仇,我又何至于屈辱到嫁给那荒唐成性的朱樉?”美妇人的言辞间尽是无奈。
“荒唐?不是正好掌控吗?”公主想劝她策反朱樉。“你何不多吹吹枕边风,让他也对帝位产生肖想,到时明室内斗岂不大利咱们?”
美妇人摇头打消她的念头。“朱樉虽荒唐成性,但并非头脑简单的莽夫,自嫁入秦王府,就处处提防我……”说到底大家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好一会儿她才从那恶劣情绪中抽身出来。“接下来,公主打算怎么做?”
“燕王朱棣野心勃勃,志在天下,而蓝玉老匹夫与先太子朱标沾亲带故,必会襄助朱允炆,所以对蓝玉,朱棣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咱们就帮他个忙,反正狗咬狗于咱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此既除了仇人,还可得到朱棣的信任!”公主轻咬银牙,眼里阴谋的光芒渐盛。
“借刀杀人……好计策!”美妇人顿时转忧为喜。“铁铮公主您不愧是铁木真家族的后裔!”
那铁铮微点了下头。“杀死蓝玉,断了大明羽翼,也算替脱因帖木儿将军报了仇,两全其美,至于谋刺明朝皇帝,光复大元天下是条漫长的路,还须从长计议,奇甫表兄也说了:若咱们真到举事的那一天,他愿将姑母逃亡所带的八大车金银珠宝赠予咱们充作军资!”
“那可太好了!”美妇人喜上眉梢。“有了军饷,至少还不算完全绝望!”
叶枫越听越心惊。一会儿元朝皇室,一会儿复国,这群人包藏祸心,意图颠覆大明王朝?这铁铮既是燕王座上宾,又是蒙元皇室余孽,隐藏得还真深!那么那位秦王府中的美妇人在这当中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呢?还有那个河南王,不会就是被朱元璋誉为天下奇男子的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吧?
没容他将前后串连起来仔细捊一遍,只听铁铮抖出条更劲爆的消息。“平儿姑母下月十五将来南京会合!”
“神木道人要来?”美妇人惊喜万分,显然也识得此人。“在什么地方?”
铁铮掩饰不住兴奋,抿唇一笑,轻轻吐出三个字。“神乐观!”
神木道人……神乐观……叶枫心中默念一遍记住,决定下月十五跟去一探究竟。
吧嗒——深宅大院的关门声惊醒了他。
美妇人进门去了,铁铮仰望了一会儿皎洁的月色,低低叹了口气,解马缓缓离去。
叶枫不及细思,悄悄跟了上去。刚才听二人所言这伙人其志不小,而那个叫神木道人的人俨然就是他们的精神领袖!这铁铮不简单,得摸清楚他们的动向……
“谁?”随着一声娇叱,一道银白色的光幕直奔面门而来。
叶枫正在分神思考,电光火石间身手再怎么敏捷都只来得及避开致命要害处,直到一股痛意直达神经,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流星鞭利落地唰唰唰三下抽了过来,叶枫敏捷躲闪着,自己的袍角仍难逃被抽得稀烂的命运,腰间更被鞭尾扫了一下微微刺痛。
“梅驸马……是你!”铁铮微微吃惊,当即收住流星鞭的攻势。
“你认得我?”叶枫只以为当时她被下药迷迷糊糊,人事不醒。
“你那披风襟口上绣着‘殷’字,皇室中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何况当时自己已有三分清醒了,本想着找个机会感谢一番。
她既然认出了自己,便轻易不会再有第二波的攻击了!叶枫正自庆幸,女子却是脸翻得比书快。“你跟踪我?”
叶枫兀自整理仪容,口中答非所问。“你这可不是对待恩人的样子!”
“你都听到了?”铁铮俏脸生寒,快要失去耐性了,语气冰凉地又问了一遍。
这次叶枫相当配合。“听到了!一字不漏!”
铁铮咬牙切齿,握紧了流星鞭,指节发白。“找死!”
“贫极江南,富称塞北,元朝会失政于天下,难道不是贫富悬殊过大所致吗?”叶枫一口抢白,然后兀自侃侃而谈。“自古本无不亡之国(封建王朝),当今圣上认为元室朝廷暗弱,威福下移,驯至于乱,而以本人愚见元朝失民心、失天下的原因还不止如此……”
此言成功引起了铁铮的注意,多年来追随姑母暗中布局——欲颠覆明室天下,可始终对元室灭亡的真相耿耿于怀。当局者迷,或许作为旁观者会更清楚一些吧!“说来听听!本姑娘倒要听听你是如何狡辩的?”
叶枫暗中扶额。我明明是告知你后人总结出来的经验,怎么就成了狡辩?“元末朝廷腐败,朝政混乱废弛,致使政令朝令夕改,此其一也;其二,官奸吏贪,挥霍无度,国库空虚,朝廷为弥补亏空,就加重赋税,发行新钞,当时民间有‘贼来如梳,官来如栉’一说,可见苛政猛于虎,而民不聊生已如斯;其三,朝廷热衷于对外扩张,再遇天灾频仍,治理泛滥的黄河本为解民困,然为压制各族人民反抗却实行高压统治,如何不惹得民变蜂起?最后,元朝继承并发展了金朝的民族分化政策,将人分等治之,须知人人生而平等,如此忽视人性,金朝的灭亡当为前车之鉴!这些社会弊端最终导致了国家机器的迅速腐化枯萎,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急剧尖锐,令元朝覆灭!”
他的直言批判,冲击着铁铮一贯的坚守,让她一时难以接受,立马反唇相讥。“什么国家机器?你说的话奇奇怪怪的!我倒要问一问:朱元璋又是什么好东西?”
叶枫深深看了她一眼。“当今圣上是慈悲为怀的岀家人,也是杀伐果决的帝王,是满手血腥的浮屠,也是心怀苍生的天子,他或许手腕铁血,但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代明君,只要他心里还装着穷苦百姓!”
铁铮听他如此中肯评价朱元璋,气势稍减,握鞭的手松了些,桀骜不驯冷哼。“说得好听!心怀百姓不也将人划为三六九等了吗?”
叶枫忽略了她的偏执,耐心说教起来。“明朝自然也无法做到真正的平等,但这一天在几百年后是会来临的,谁也挡不住历史车轮的滚滚前进,任何妄图复辟的人终将以失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