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刘明远夹着一叠病例走向703病房，步履如手术刀划过空气般的稳定。这是他回国后的第一台手术，一个因外伤昏迷三年的女孩，手术非成功，被国内医学界奉为奇迹，足以载入教科书，刘明远一刀封神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刘一刀。
推开病房，一股穿堂风送过来一股甜腻的焦糖奶香，给这间冰冷的病房平添了一股暖意，逆着光他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背对着他坐在病床边的一个陪护小凳上，阳光给她单薄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柔软的金边，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洗得有些发松的卡其色外套，一头未烫未染的黑发披在两肩，平淡得像下午无所事事的空气，她身边放着一个卡通图案的糖果盒子，里面躺着各种形状笨拙的曲奇饼干，刘明远进来就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块边缘模糊的小熊饼干喂给半卧在病床上的江小妍。
他瞥见了女人袖口间探出的一截手腕，很白，腕骨秀气。但是就在那微微凸起的腕骨下方，有一圈极其浅淡、轮廓却异常清晰的环状痕迹。不是淤伤，更像是……某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长时间、恒定地施加压力后，留下的色素沉淀。新旧交叠。不是有意的窥探，只是医生的雷达，那是……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扶了扶金丝眼镜，并不愿对一个陌生女人多做猜想。
“她刚刚恢复意识，各项机能都很差，还不能吃这种难消化的东西。”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对不起，医生。”女人就像受惊的小动物，赶紧缩回手里的饼干。
“哎”刘明远制止了她的动作，他看见就在女人收回手的瞬间，江小妍细瘦的手指抬了起来，她在够那块饼干，“别动，”他急步走到病床前，俯下身子仔细观察江小妍的眼睛，那双空洞美丽的大眼睛，似乎有了焦点，她在看那块饼干。“她对你有反应”他的语调里透着一丝难掩的兴奋。
看来这个女人对他这位特别的病人意义很不寻常，她或许可以成为他攻克这道医学难题的最后一把钥匙，他不由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个空气一样安静的女人，正对上女人有点困惑的眼睛。
当刘明远看见这个女人的眼睛时，四目相对间，他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好像感觉心地某个地方软了一下，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藏在略显平凡的眉眼里，不显山露水，却因为欣喜乍然一亮，像一头藏在洞穴深处的幼兽向外往张望着，既胆怯又期待。
脆弱，天真，纯净，那是天生的祭品。
刘明远脑中，瞬间闪过一道冰冷的、恍然大悟的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张赢会如此“好心”，特意安排他这个级别、这个领域的外科专家，亲自来为一个背景模糊、情况复杂的“朋友的朋友”主刀这场高风险手术。为什么在江小妍术后情况基本稳定、但注定无法完全恢复认知和语言功能后，张赢那边反而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只是要求最好的维持治疗。
原来，江小妍从来就不是张赢真正的“目标”。
或者说，江小妍，只是张赢为了得到眼前这个女人，而布下的、必须存在且足够“有分量”的诱饵。
这双眼睛的主人，这个空气一样安静的女人，才是张赢精心挑选的猎物。张赢是天生的猎人，她是天生的猎物，这残酷的匹配，近乎一种宿命。
“真的吗，医生？”夏林的目光被江小妍努力伸向小熊饼干的颤抖的细瘦的手指吸引过去，没有留意到刘明远唇角那丝耐人寻味的浅笑。
“看来她对饼干，或者对你有特别的反应，”刘明远看着江小妍，“你可以让她尝尝饼干，看她有什么反应。”
“可以吗？医生？”夏林犹豫着，捏着饼干的手悬置在空中，像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一点点，没问题。”刘明远给了她一点鼓励。
夏林小心翼翼地把饼干凑到江小妍嘴边：“小妍，甜的，吃一点。”
江小妍干燥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抿了一点饼干，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闪过一点光，唇角似乎勾起一点弧度，那张美丽的脸庞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透露出一点少女的生机。
“昏迷三年，脑神经的恢复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你的饼干，或者是你，对她来说是，可能是比药物更有效的良性刺激，如果你有时间，希望你能经常来看看她。”刘明远完全是从专业医生的角度提出的建议。
“那太好了，”夏林的眼睛闪着光，轻轻摸了摸江小妍的头发，“小妍，老师一定来看你，陪你慢慢好起来。”
“你是她的老师？”刘明远语气里带点困惑。
“以前……我……教过她……现在……不是了……”夏林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哦。”刘明远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点伤到了她。
一声沉闷的嗡鸣声响起，夏林有点慌乱地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隐隐地黯淡了下来，刚才那一点点的兴奋与幸福从她脸上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医生，拜托您好好照顾小妍，”她起身朝刘明远微微鞠了一躬，态度恳切得像个小学生，“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刚一起身，病床上的江小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类似呜咽的声音，她动作顿了一下，像在犹豫，终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小妍听话，老师下次再来看你。”便转身走出病房。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带起一股淡淡的、温暖而笨拙的焦糖奶香。但刘明远敏锐的嗅觉，却从那片温软的甜香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沉、却如影随形的、属于冷冽木质调的檀香尾调。那是张赢惯用的、一款极其小众且昂贵的沙龙香水的味道，清冷，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气味，绝非短暂接触可以沾染。它已经渗透进她的衣物纤维，甚至……可能沾染了她的皮肤。是亲密到一定距离、一定时间、甚至……占有之后，才会留下的、近乎标记般的、暧昧不清的气息。
猎物已经被捕获了。是呀，张赢看准的猎物，她怎么能逃脱呢！
刘明远站在原地没有动，病房里那点可怜的奶香还未散尽，冰冷的检测仪器还在滴滴地响着。
他走到窗边，向下俯瞰，一个渺小的身影，在川流的人流中匆匆而去，像一只孤单的鸟，投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刘明远想起那手腕上的痕迹，他大概率猜到那条消息是谁发来的。对于张赢四处游猎的兴味他向来不置可否，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心底泛起一点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感觉，他好像觉得，这个女孩，有点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