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的土路很窄,两边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李岚和赵成跟着举报人——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村民老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水边。这里比发现尸体的下游河段更荒僻,水面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回水区,岸边泥土有被水流冲刷和人为踩踏的混合痕迹。
“就在那儿,”老周指着靠近水边的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泥地,“当时天快黑了,我收网回来(他偶尔下地笼捕点小鱼小虾),看见个人影在那儿,蹲着,旁边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还在动。”
“麻袋什么样子?大概多大?”李岚问,拿出本子记录。
“就是那种常见的灰白色编织袋,化肥袋子那种。大小……看着不小,得有我半个人高吧,里面东西在扭。”老周比划着。
“那个人呢?穿什么衣服?大概多高?”
“衣服颜色深,看不太清,好像是深蓝或黑色的夹克。个子不高,比我矮点,我大概一米七,他可能一米六五左右?挺瘦的。背对着路,我在后面土坡上,没看清脸。”
“车呢?你说有辆灰色的车?”
“对,停那边土路尽头,就那儿。”老周指了指来路方向,“一辆灰色的小轿车,牌子没注意,灰扑扑的。我当时心里有点嘀咕,这地方平时没啥人来,更别说开车到这么里边。但也没多想,可能也是来下网或者干啥的吧。”
“具体是哪天?还记得吗?”
老周挠挠头,想了好一会儿。“得有一个多礼拜了……不是上周三就是周四?反正是傍晚。”
时间点与陈婉失踪的上周四接近。
赵成和技术人员开始勘查这片泥地。由于过去多日,又可能经历过雨水或河水上涨,痕迹很模糊。泥土里提取到几个不完整的鞋印,花纹常见,尺寸不大,与老周描述的体型可能吻合。在岸边草丛里,仔细搜寻后,发现了几根极细的、灰白色的化纤丝,与常见编织袋材质相似。还找到一点疑似鱼鳞的黏液干燥残留,但太小,难以肉眼判断种类。
“如果麻袋里装的是活鱼,挣扎时可能会刮下纤维,或者黏液沾到草丛。”赵成小心地将样本装入证物袋。
“从河湾到这里,开车到发现尸体的下游钓点,大概需要多久?”李岚问。
“路不好走,开车估计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在土路尽头停车的位置,发现了车轮压过草地的痕迹,但同样模糊,无法判断具体车型。提取了轮胎印旁的泥土样本,希望能与车辆可能携带的泥土进行比对,但这希望更渺茫。
回到局里,将河湾发现的纤维、黏液与从坦克鸭嘴鱼体表、以及尸体上可能附着的异物进行比对。纤维与常见编织袋材质一致,但无法作为特定指向证据。鱼鳞黏液经初步观察,与坦克鸭嘴鱼的鳞片特征有相似之处,但需要更专业的检测确认。
灰色轿车成了关键。结合小街监控拍到的提袋男人和灰色轿车,以及河湾目击者的描述,车辆特征(灰色、普通轿车)、人员特征(个子不高、偏瘦)出现了模糊的交集。
林峰主持案情分析会。墙上贴满了时间线、地图、人物关系和车辆信息。
“假设,”林峰用笔点着地图上的河湾位置,“凶手在这里,将一条活着的坦克鸭嘴鱼,可能就是用那种编织袋装来的,放入水中,或者暂时养在河湾。然后,他约陈婉在这里,或者在其他地方见面,最终导致陈婉溺死。之后,他将陈婉的尸体运回河湾,或者就在溺死地点附近,将尸体塞入鱼嘴。再然后,他可能将鱼(连同尸体)运到下游的王海常钓鱼的那个位置,放入水中。他的目的,可能是希望鱼带着尸体游走,或者被其他钓鱼人钓起,制造一种离奇死亡的假象。”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一个侦查员问。
“不清楚。也许为了干扰死亡地点判断,也许凶手对鱼或者这种‘处理方式’有某种执念,也许是为了延缓尸体被发现——如果鱼带着尸体沉底或远遁,发现时间可能更晚。”林峰顿了顿,“但这里有个问题:他怎么保证鱼会留在下游那片水域,并且被钓起?如果鱼死了,尸体可能会浮起来。如果鱼活着游走了呢?”
“可能他也没把握,只是一种尝试。或者,他原本有别的计划,但鱼的状态不好,他不得不提前‘放置’。”赵成说。
“王海是周四傍晚钓到鱼的。如果凶手是周四白天甚至更早将鱼放到下游,鱼的状态能支撑到被王海钓起来吗?”李岚提出疑问。
“法医说鱼被钓上来时还活着,但体力不支。可能在被塞入尸体后,鱼的健康就急剧恶化,勉强活着,游动能力受限,所以大致停留在被放入的水域。”林峰思考着,“另一个可能是,凶手一直在附近观察,直到看见王海开始钓鱼,才悄悄将鱼放到那片水域?但这风险太大,容易暴露。”
“车辆呢?灰色轿车。如果能找到这辆车,也许能打开突破口。”赵成说。
“排查范围很大。交警那边在根据模糊的尾数和车型进行筛查,但需要时间。我们也要主动查。”林峰分配任务,“李岚,你带人继续深挖陈婉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她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和哪个‘个子不高、偏瘦’的男性有过来往,无论现实还是网络。赵成,你重点跟进车辆,把陈婉认识的人里,有车的人全部筛一遍,特别关注灰色轿车。还有那个张伟杰,他虽然没车,但他的亲戚朋友、汽修店的同事、老板,有没有开灰色轿车的?查清楚。”
“汽修店接触的车多,他会不会利用工作之便,接触或者暂时使用过客户的灰色轿车?”李岚想到一点。
“有可能。查。”
张伟杰再次被请到刑警队。这次是在正式的询问室。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紧张一些,坐在椅子上,背部微微佝偻,但眼神努力保持着镇定,甚至刻意扫视了一下房间角落的摄像头。
“张伟杰,上次问你,你说和陈婉只是网友,没见过面。你确定吗?”林峰开门见山。
“确定啊。警察同志,我都说了好几遍了。”张伟杰语速有点快。
“陈婉失踪那天,上周四下午,你说你在上班。谁能具体证明你那个时间段一直在店里,没离开过?”
“我们修车又不是坐办公室,到处走动,谁一直盯着我看啊。但活摆在那儿,我要是离开久了,肯定有人知道。你们可以去问。”
“你们店里,或者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开灰色轿车的?比如丰田卡罗拉、大众朗逸这类常见车型。”
张伟杰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灰色车?什么意思?我……我一个同事好像有辆灰色的二手车,什么牌子忘了。这跟陈婉有什么关系?”
“什么同事?叫什么?车具体什么样?”
“就……店里的王师傅,王建国。车是辆旧的灰色捷达。”张伟杰回答。
“上周四,他车在吗?你用过吗?”
“他的车平时就停店门口,那天在不在我没注意。我没用过他的车,我驾照都没考呢。”张伟杰说。
“你和陈婉,真的从来没聊过见面?也没聊过游泳、钓鱼这类话题?”赵成插进来问。
“没有……真没有。就是打游戏,聊游戏里的事,顶多抱怨一下工作累。”张伟杰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陈婉在网上搜索过野泳地点和大型鱼类,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她搜这个干嘛?”张伟杰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这个困惑显得有些刻意。
询问结束后,林峰和赵成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在撒谎,至少部分撒谎。”赵成说,“提到灰色轿车时他反应不对。而且,他太急于撇清关系,反复强调‘只是网友’、‘没见过面’,反而可疑。”
“查王建国和那辆灰色捷达。还有,查张伟杰的通讯记录、消费记录、上网记录,看看他近期有没有异常。特别是上周四下午,他的手机基站定位能不能精确到汽修店。”林峰指示。
调查王建国和灰色捷达。王建国,四十岁,汽修店老师傅。他的灰色捷达车况很旧,经常停在店门口。调取该车可能的交通监控记录是个庞大的工程,但围绕上周四下午,陈婉失踪时间段,以及河湾、小街、发现尸体河道这几个关键地点周边进行重点筛查。
另一路,对张伟杰的深入调查有了发现。他的手机基站定位显示,上周四下午,他的手机信号大部分时间确实在汽修店附近,但在下午三点左右,有一个短暂的信号弱区,之后又回到汽修店区域。这个弱区范围较大,无法精确定位,但结合时间,值得怀疑。他的微信支付记录里,在陈婉失踪前三天,有一笔五百元的现金存款记录,存入地点是离汽修店不远的一个ATM机。他解释是还朋友的现金,朋友让他存进去的。问是哪个朋友,他支吾着说了一个名字,经查,那人说近期没借过钱给张伟杰,也没让他存过钱。
“这笔钱可能有问题。也许是卖鱼的钱?或者别的交易?”李岚分析。
“他坚持说没见过陈婉,但如果他们真的线下见面,并且一起去了河边,可能需要交通工具。他自己没车,也没驾照。如果他用了王建国的车,或者用了其他灰色轿车,那么司机很可能就是凶手,或者同伙。”林峰说。
“王建国那边询问过了,他说上周四下午他的车一直停在店门口,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谁都可以拿。但他不记得张伟杰有没有拿过。店里没监控。”
“张伟杰和那个灰色捷达,必须查清楚。另外,他提到‘王师傅’,会不会是下意识的掩护?或者,真正有关联的是另一辆灰色轿车,他故意指向王建国,扰乱视线?”
压力之下,张伟杰的破绽开始显现。第三次询问时,他坐在椅子上,不再刻意挺直腰背,显得有些疲惫和烦躁。回答问题时,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轻轻敲击大腿。
“张伟杰,你手机基站显示,上周四下午三点左右,你的信号有一段不在汽修店。你去哪儿了?”
“我……我可能去旁边小卖部买烟了。对,买烟。”
“小卖部离店不到五十米,信号不会弱那么多。而且买烟需要那么久吗?”
“我……我还顺便走了走,透口气。”
“你微信里那五百块存款,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是还朋友钱,但对方说没有。”
“我记错了,是另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我们现在就联系他。”
张伟杰沉默了,眼神开始躲闪,额头渗出细汗。
“陈婉的手机不见了。你知道可能在哪儿吗?”林峰突然换了个问题。
“我……我怎么知道?”张伟杰猛地抬头。
“我们在调查一辆灰色轿车。上周四,在陈婉最后出现的街道附近,还有发现尸体上游的河湾附近,都出现过类似的灰色轿车。你听陈婉提起过谁开灰色车吗?或者,你自己坐过谁开的灰色车?”
张伟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不再敲腿,而是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没有……我不知道什么灰色车。”
“我们正在调取全市主要路口的监控,筛选符合条件的灰色车辆。很快就会有结果。如果这辆车和你,或者和陈婉有关,现在说出来,和你被我们查出来,性质不一样。”赵成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压力。
长时间的沉默。张伟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在挣扎。
询问室的门被敲响,李岚走进来,俯身在林峰耳边说了几句。林峰点点头,看向张伟杰。
“张伟杰,你有一个表哥,叫刘强,对吧?他在城西花卉市场帮人送货,他老板有辆灰色的面包车,偶尔借给他用。上周四下午,那辆灰色面包车,被你表哥开出去了,说是帮朋友点忙。这件事,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