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岚和另一名侦查员老吴负责城北一片区域。那里河道纵横,有许多被私人或小作坊占用的野塘,管理混乱。他们连续几天开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见人就问,递烟,套近乎。
第三天下午,在一个偏僻的、散发着淡淡工业污水气味的野塘边,他们找到了一个正在修补破损地笼的老头。老头姓胡,干瘦,眼神有点油滑。看到模拟画像,他眼神闪躲了一下,摆摆手:“没见过,不认识。”
李岚没急着走,蹲下来,递给老头一根烟。“老师傅,常在这片下笼子?”
“偶尔,弄点小鱼小虾,自己吃。”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这片塘子,有那种大个的怪鱼吗?比如,嘴巴特别大,像鸭子那种?”
老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李岚一下。“问这干啥?那是外来货,祸害,电到了都嫌晦气,一般直接弄死埋了。”
“最近有人电到过吗?或者,卖过?”
老头沉默地摆弄着地笼上的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前阵子,是有个二流子,叫‘毛蛋’的,在那边那个泄洪沟电到一条,个头不小。他好像拎去卖了。”
“卖给谁了?什么时候?”
“那我哪知道。得有十来天了吧。毛蛋那人,神出鬼没的,弄到点钱就去赌两把。”老头指了指西边,“他有时候在那边废品站后头跟人打牌。”
李岚和老吴立刻赶往那个废品站。废品站后面用破木板和石棉瓦搭了个简陋的棚子,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小方桌打牌,烟雾缭绕。其中一个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飘忽,符合“二流子”的描述。
李岚亮明身份,把那个叫“毛蛋”的男人叫到一边。毛蛋显得很紧张,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听说你前些天电到一条怪鱼,卖了?”李岚直接问。
毛蛋眼珠转了转:“没……没有啊。”
“我们不是查你偷捕的事。那鱼牵扯到别的案子。你老实说,鱼卖没卖?卖给谁了?拿了多少钱?”老吴语气严厉了些。
毛蛋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不远处的牌友,压低声音:“是……是电到一条,挺大的,像大鲶鱼又不是。我本来想扔了,后来在路边……有个开面包车的年轻男的问我要不要卖,我就卖了。”
“什么时候?具体哪天?”
“就……上上个星期四?下午,天还早。”
“面包车什么样子?车牌记得吗?”
“就一旧面包车,灰不拉几的,五菱的。车牌……谁记那个啊。哦对了,车屁股后面好像贴了个什么物流的褪色贴纸,不太清楚了。”
“买鱼的男的什么样?多高?穿什么?”
“个子不高,挺瘦的,穿个深色夹克,脸有点白,看起来挺着急的。他给了我三百块钱现金,拿了鱼就开车走了。”
“你认识他吗?以前见过吗?”
“不认识,没见过。估计是路过,图个稀奇吧。”
毛蛋的证言,在时间、地点、人物外貌特征(矮瘦)、车辆类型(灰色面包车)、交易方式(现金)、金额(三百元)上,与张伟杰关于购买坦克鸭嘴鱼的供述高度吻合。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毛蛋被带回局里做了正式笔录,并辨认了张伟杰的照片,他辨认后表示“有点像,但不能完全确定,当时他戴着帽子,而且就交易那一会儿”。
尽管如此,毛蛋的证言极大地增强了张伟杰关于“买鱼”这一环节供述的可信度,使得整个“塞尸伪造现场”的情节更加完整。
另一方面,技术部门对陈婉手机的数据恢复取得了进展。除了之前恢复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在手机的便签备忘录里,发现了一条未同步到云端的草稿,日期是失踪前两天。内容很短:“越来越受不了了。玩游戏的时候挺好,现实里完全不是一回事。小气,固执,还总觉得我欠他的。明天跟他说清楚,以后别再见了。”
这条备忘录,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案发时的冲突,但有力地印证了张伟杰供述中两人关系紧张、陈婉有意分手的情况,为张伟杰的犯罪动机提供了背景支撑。
同时,对河湾现场提取的树枝进行了更细致的检验。树枝上提取到的几枚模糊指纹,经过增强处理,与张伟杰的右手食指、中指指纹特征点符合。树枝上附着的微量泥沙、水藻成分,与河湾现场泥沙成分一致。这证实了张伟杰确实接触并使用过这根树枝,虽然对于“是用树枝救援还是事后处理”存在解释空间,但结合其供述,更倾向于他试图用树枝救援未果。
林峰组织了一次全面的案件梳理会。所有证据材料,包括口供、证言、物证照片、检验报告、监控截图、轨迹分析等,被系统地整理、排列。
“张伟杰涉嫌故意杀人罪,目前来看,证据是比较充分的。”赵成总结道,“虽然直接证明他拉扯脚踝导致溺水的客观证据薄弱,但综合全案情况,特别是他后续购买活鱼、处理尸体这一极端反常的掩盖行为,足以反向推断其前行为具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故意。他的多次供述,虽然在细节上有反复,但主要情节稳定,且能得到其他证据的印证。”
“检察院那边沟通过了吗?”林峰问。
“初步沟通了。他们认为基本事实清楚,证据链条可以形成闭环。建议我们尽快整理好卷宗移送。”李岚回答。
“好。抓紧时间,把所有的笔录再核对一遍,证据清单做详细,现场照片、物证照片全部整理好。尤其是毛蛋的证言、陈婉手机的备忘录、树枝的鉴定意见,要突出其证明作用。”林峰布置任务,“另外,张伟杰那边,最后再做一次完整的讯问笔录,把他最终稳定的供述固定下来。”
最后一次讯问张伟杰。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坐在讯问椅上,有些麻木。
林峰向他出示了新收集到的部分证据的复印件,包括毛蛋的证言笔录摘要、陈婉手机备忘录的打印件、树枝指纹比对意见等。
“这些证据,都进一步证实了你之前的供述。”林峰说,“现在,我们需要你最后一次,完整地、清晰地讲述整个事件的经过。从你和陈婉怎么认识的,关系怎么变化,到那天在河边发生了什么,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张伟杰木然地看了一遍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用一种平铺直叙的、缺乏起伏的语调,重新叙述。这次叙述,与他最后那次崩溃后的供述基本一致,但细节更连贯,情绪更稳定,更像是在回顾一件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承认了因感情纠纷,在水下一时冲动拉拽陈婉脚踝导致其溺水死亡,之后因恐惧而购买活鱼、处理尸体企图掩盖的整个经过。
讯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形成了厚厚一叠笔录。张伟杰在每一页都按了指印。
所有材料准备就绪。卷宗足有十几本。案件移送至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移送之后,警方的工作并未完全结束。检察院可能会提出补充侦查的要求,法院审理过程中也可能需要侦查人员出庭说明情况。但主要的侦查阶段,算是告一段落。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林峰、赵成、李岚作为侦查人员出庭。法庭上,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出示了证据。张伟杰的辩护律师对“直接致死行为”的证据薄弱提出了辩护意见,认为不排除意外溺水的可能,后续行为系张伟杰在惊慌失措下的错误选择。但公诉人结合全案证据,特别是张伟杰稳定且得到印证的关于冲突起因和后续极端掩盖行为的供述,论证了其主观故意。
法庭经过审理,认为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采纳了公诉机关指控的故意杀人罪罪名。鉴于张伟杰到案后能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且系因情感纠纷引发,临时起意,事后有悔罪表现,但犯罪手段残忍(指后续处理尸体行为),社会影响恶劣,一审判处张伟杰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张伟杰当庭表示不上诉。
案子结了。刑警队办公室里,烟雾依旧,但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没有庆功,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林峰把烟按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陈婉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李岚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问了一句。
“拿了判决书,哭了一场。回去了。还能怎么样。”赵成说,声音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