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摘录·甲子年七月廿九卯时
赊出:无(入城在即)
谶语:鬼城门户开,生人莫徘徊
应验:……
报酬:……
备注:经一夜奔逃,终至酆都城下。此城非阳间之城,乃阴阳交界之要塞,活人死人混杂,规矩森严。今日入城,当步步为营,先寻落脚处,再探刀冢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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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人站在一片灰雾边缘,雾后隐约可见高耸的城墙轮廓。城墙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这就是酆都城。
阴阳交界处最大的城池,也是判官统治的核心。
陈三更将昏迷的柳文渊绑在自己背上,深吸一口气:“进城后,一切听我指挥。不要乱看,不要乱问,更不要随便碰任何东西。这里的东西,都可能要命。”
孟七娘点头,握紧妹妹的手。孟七雨依旧蒙着眼睛,但身体在微微发抖。阿弃则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鬼城。
“走吧。”
陈三更率先踏入灰雾。
雾很浓,能见度不足三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香火味、血腥味、腐烂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耳边传来各种声音:叫卖声、哭嚎声、笑声、窃窃私语声,但看不见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雾气突然散去。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但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卖纸扎人偶的,有卖骨制器皿的,有卖各种瓶瓶罐罐的,里面泡着不明物体。店铺的招牌也很诡异——“黄泉当铺”“孟婆汤分店”“三生石加工坊”……
街上行人很多,但打扮各异: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现代衣服,有的甚至穿着寿衣。他们的脸色要么惨白如纸,要么青灰如尸,偶尔有几个看起来像活人的,眼神也空洞无神。
“这些都是……”阿弃小声问。
“死人,和半死人。”孟七娘低声解释,“酆都城允许魂魄暂时滞留,只要不闹事,判官就不管。那些看起来像活人的,是‘借尸还魂’或者用了特殊法门保持肉身不腐的。”
正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过来。
他的糖葫芦不是山楂,而是一串串眼珠子,用竹签串着,涂着暗红色的糖浆。
“新鲜的鬼眼糖葫芦,一颗能看见前世,两颗能看见今生,三颗能看见来世!”小贩吆喝,“客官,来一串?”
孟七雨吓得后退一步。
陈三更摆手拒绝,小贩也不纠缠,笑嘻嘻地走开了。
“先找地方住下。”陈三更环顾四周,“我记得柳先生说过,城里有家‘往生客栈’,专接待活人旅客。”
他按照柳文渊地图上的标记,带着众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往生客栈不大,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往生”二字。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陈三更走进去。
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但空无一人。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老头穿着灰色长袍,头发稀疏,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掌柜的,住店。”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打量他们:“活人?”
“活人。”
“几间房?”
“两间。”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一晚三两银子,活人价。死人只要一两,但你们不行。”
陈三更递过银子。
老头接过,掂了掂,满意地点头:“二楼左手边,三号和四号房。规矩:晚上子时后不要出门,不要开窗,有人敲门不要应。早饭在辰时,过时不候。”
“多谢。”
老头扔过两把铜钥匙,又闭上眼睛打瞌睡。
陈三更带着众人上楼。房间比忘川客栈的还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至少干净,没有异味。
他们把柳文渊放在三号房的床上,孟七娘检查他的情况。
“魂魄稳定多了,”她说,“但什么时候醒,说不准。”
“让他休息吧。”陈三更说,“我们商量下一步。”
四人在四号房围坐。
“现在要做三件事。”陈三更摊开地图,“第一,打听刀冢的具体位置。柳先生只说了在城西,但酆都城这么大,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
“第二,”孟七娘接话,“找到判官的宫殿。我妹妹的眼睛需要解药,只有判官有。”
“第三,”阿弃怯生生地说,“我们得吃饭……干粮不多了。”
陈三更点头:“阿弃说得对。我们还需要补充物资,特别是药物和符纸。在这地方,受伤是常事。”
他看向孟七雨:“七雨,你和柳先生留在客栈。七娘,你照顾他们。我和阿弃出去打听消息。”
“为什么带阿弃?”孟七娘问。
“他的阴阳眼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陈三更说,“在这种地方,这种能力很有用。”
孟七娘犹豫了一下,点头:“小心。”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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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陈三更带着阿弃走出客栈。
街上人更多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人都有:有长着牛头的,有拖着蛇尾的,有半边脸腐烂半边脸完好的。阿弃看得目不转睛,但紧紧抓着陈三更的衣角。
“陈大哥,”他小声说,“那些人……身上都有光。牛头的是黄光,蛇尾的是绿光,那个半边脸的……是红光和黑光混在一起。”
“能看出善恶吗?”
“不能,”阿弃摇头,“但红光通常代表愤怒或者杀戮,黑光代表死亡或者怨气。黄光是土属性,一般是比较安稳的。”
陈三更记在心里。
他们先找到一家药铺。
药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太太,戴着一副圆眼镜,正在研磨一种黑色的粉末。见客人进来,她抬头,露出满口黑牙:“要什么?”
“治外伤的药,还有安魂的香。”陈三更说。
老太太打量他:“活人受伤了?”
“嗯。”
“活人的药贵。”老太太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
陈三更皱眉:“太贵了。”
“嫌贵去别家。”老太太低头继续磨粉,“但别怪我没提醒你,酆都城就三家药铺敢卖活人药,另外两家,一家专做‘人肉包子’,一家是判官的眼线。你去不去?”
陈三更咬牙,掏出五两银子。
老太太笑了,从柜台下拿出两个纸包:“白色的是金疮药,黑色的是安魂香。用法写在纸上,自己看。”
陈三更接过药,又问:“老人家,打听个事。刀冢在哪儿?”
老太太手一顿,抬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幽光:“打听刀冢做什么?”
“寻一把刀。”
“寻刀?”老太太笑了,“年轻人,刀冢里的刀,都是有主的。你要寻刀,先得问问刀的主人同不同意。”
“刀的主人是谁?”
“判官。”老太太压低声音,“刀冢是判官的兵器库,里面每一把刀,都沾过血,都有魂魄依附。判官定期用活人鲜血喂养那些刀,让它们保持锋利。你想进去偷刀?找死。”
陈三更沉默片刻:“如果非要进去呢?”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说:“今晚子时,城西乱葬岗,会有人举行‘刀祭’。那是进入刀冢的唯一机会。但记住了,参加刀祭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她摆摆手:“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三更道谢,带着阿弃离开。
走出药铺,阿弃小声说:“陈大哥,那个老太太……身上是灰光,很淡,但我看见她背后有个影子,是红色的。”
“什么意思?”
“不知道,”阿弃摇头,“但那个影子……好像不是她的。”
陈三更若有所思。
两人又去了几家店铺,买了些干粮和日用品。途中,陈三更特意打听判官宫殿的位置,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只说在城中心,但具体在哪,没人敢说。
午时,他们回到客栈。
孟七娘已经熬好了粥,柳文渊还没醒,但脸色好了些。
陈三更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
“刀祭……”孟七娘皱眉,“我听说过。那是判官筛选刀奴的仪式,参加的人要在乱葬岗过一夜,活到天亮的,就能进入刀冢选一把刀,成为判官的刀奴。但刀奴的寿命很短,通常活不过三年。”
“我们必须参加。”陈三更说,“这是进入刀冢的唯一机会。”
“可是太危险了。”孟七娘担忧地看着他,“你昨晚透支了生命力,现在还没恢复。乱葬岗那种地方,阴气极重,对你的身体更不利。”
“没时间了。”陈三更摇头,“钥匙里的魂魄只能温养四十九天,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天了。我们必须尽快拿到另外两把禁刀,救出先祖。”
孟七娘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三更坚决拒绝,“你留在客栈照顾七雨和柳先生。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回不来,至少你们还能想办法。”
“陈三更!”孟七娘眼眶红了。
“这是最好的安排。”陈三更握住她的手,“七娘,相信我。我会活着回来的。”
孟七娘咬着嘴唇,最终点头:“好,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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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陈三更开始准备。
他检查了本命刀,磨利了刀刃,画了几张符纸贴身放好。又拿出养魂木牌,看了看里面沉睡的先祖魂魄,轻声说:“再等等,我很快就来救你们。”
阿弃敲门进来。
“陈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三更说,“太危险了。”
“我不怕。”阿弃挺起胸膛,“我的阴阳眼能帮你看清很多东西。而且……而且我想帮忙。掌柜的救了我,你救了我,我也想做点什么。”
陈三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想起这孩子一路上的成长。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得答应我,遇到危险立刻跑,不要管我。”
“嗯!”
酉时,两人吃过晚饭,准备出发。
孟七娘把一个小布包塞给陈三更:“里面是我用血画的护身符,关键时刻能保命。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瓷瓶,“忘川水,只剩最后一点了,也许用得上。”
陈三更收好:“谢谢。”
孟七雨走过来,虽然蒙着眼睛,但准确地面向陈三更的方向:“陈大哥,一定要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好。”
三人道别,陈三更和阿弃走出客栈,朝城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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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的夜晚和白昼截然不同。
白天的街道虽然诡异,但还算有序。夜晚的街道则完全成了鬼魅的世界:灯笼是绿色的鬼火,行人大多飘浮着走,各种怪异的生物在阴影中出没。
陈三更和阿弃贴着墙根快速行走,尽量不引起注意。
城西是酆都城的贫民区,建筑破败,街道狭窄。越往西走,阴气越重,温度越低。阿弃不停搓着手,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陈大哥,你看那边。”阿弃突然指向一条小巷。
巷子里,几个黑影正在围殴一个蜷缩在地的人。不,不是人——阿弃能看见,被打的那个身上是淡蓝色的光,而打人的那些是深黑色的光。
“是恶鬼在欺负善魂。”阿弃小声说。
陈三更犹豫了一下。
多管闲事可能暴露身份,但看着善魂被打得魂体都快散了,他终究没忍住。
“住手!”
他走进巷子。
几个恶鬼回头,露出狰狞的面孔。他们穿着破烂的兵卒衣服,应该是战死的士兵,死后化为恶鬼。
“活人?”为首的一个独眼恶鬼咧嘴笑了,“有意思,活人敢来管闲事?”
“放了他。”陈三更拔刀。
恶鬼们大笑。
独眼恶鬼一挥手:“兄弟们,今晚加餐,吃活人!”
五个恶鬼扑上来。
陈三更不退反进,本命刀出鞘,阴刃斩出。
对付鬼魂,阴刃比阳刃更有效。
第一刀,斩断一个恶鬼的手臂。恶鬼惨叫,断臂处冒出黑烟。
第二刀,刺穿另一个恶鬼的胸膛。恶鬼倒地,魂体开始消散。
第三刀、第四刀……
五息时间,五个恶鬼全部被斩。
独眼恶鬼见状想逃,但陈三更快一步,一刀钉住他的影子——阴刃能斩魂魄,也能定魂。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独眼恶鬼跪地求饶。
陈三更收回刀:“为什么打他?”
“他……他欠我们钱。”独眼恶鬼指着那个善魂,“他生前是个书生,借了我们的钱没还就死了。我们追到阴间来讨债。”
善魂慢慢爬起来,是个清瘦的青年,穿着书生袍,虽然魂体淡薄,但眼神清澈。
“学生林慕白,谢过恩公。”他拱手行礼,“但他们的确没说错,学生生前确实借了他们的钱。只是……学生是进京赶考途中病死的,实在无力偿还。”
陈三更看向独眼恶鬼:“他欠多少?”
“十两银子。”
陈三更掏出十两银子——这是孟七娘给他的盘缠。
“我替他还了。以后不许再找他麻烦。”
独眼恶鬼接过银子,连连点头:“是是是,再也不敢了。”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林慕白感激涕零:“恩公大恩,学生无以为报。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陈三更。”陈三更说,“你是读书人,对酆都城熟悉吗?”
“学生在此滞留三年,还算熟悉。”林慕白说,“恩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学生定当尽力。”
陈三更想了想:“你知道刀祭吗?”
林慕白脸色一变:“恩公要参加刀祭?”
“嗯。”
“万万不可!”林慕白急道,“刀祭是判官的陷阱!名义上是选刀奴,实则是为刀冢里的凶刀挑选‘祭品’。参加的人,会被凶刀吸干精血,魂飞魄散!”
“但我必须进去。”陈三更说,“我要找两把刀。”
林慕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如果恩公非要参加,学生或许能帮上忙。学生认识一个参加过刀祭还活着回来的人,他也许知道一些内情。”
“他在哪儿?”
“就在前面不远,一家棺材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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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铺在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尽头。
铺子很小,门口摆着几具白坯棺材。里面点着一盏油灯,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刨木板。
林慕白上前敲门:“宋师傅,是我。”
刨木声停了。
门打开,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眼是瞎的,用黑布蒙着,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林书生?这么晚来干什么?”宋师傅声音沙哑。
“带两位朋友来,想请教刀祭的事。”
宋师傅打量陈三更和阿弃,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活人?你们要参加刀祭?”
“是。”陈三更说。
宋师傅笑了,笑容狰狞:“又一个送死的。进来吧。”
三人进屋。
棺材铺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棺材,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尸体的混合气味。宋师傅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一个棺材板上。
“我参加过三次刀祭。”他直接说,“第一次,去了三十个人,回来三个。第二次,去了二十个,回来两个。第三次,去了十五个,就我一个回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瞎眼和断指:“这就是代价。但我拿到了一把刀,虽然只是下品,但足够我在酆都城立足。”
陈三更问:“刀祭具体是什么流程?”
“子时整,在乱葬岗中央的祭坛集合。”宋师傅说,“判官会派一个使者来,宣布规则:所有人进入乱葬岗深处,在天亮前找到‘刀碑’,并在碑前献祭自己的血。献祭成功后,刀碑会开启通往刀冢的通道。”
“就这么简单?”
“简单?”宋师傅冷笑,“你知道乱葬岗里有什么吗?有百年僵尸,有千年怨魂,有各种因刀而死的凶灵。而且,刀祭允许互相残杀——最后活着的人越少,能进入刀冢的人得到的奖励就越多。”
他盯着陈三更:“所以,你不仅要防备鬼怪,还要防备其他参加者。他们可能在你背后捅刀子。”
陈三更沉默片刻:“刀冢里是什么样的?”
“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插满了刀。”宋师傅眼神飘远,“每一把刀都钉在一个尸体上——那些都是刀祭失败者的尸体。你要选刀,就要先把尸体上的刀拔出来。但每拔出一把刀,尸体会复活,变成刀奴攻击你。”
“怎么判断哪把刀是自己想要的?”
“看感觉。”宋师傅说,“真正的好刀,会呼唤适合它的主人。如果你听到有刀在呼唤你,那就是你的机缘。但记住,不要贪心,一人只能拿一把刀。拿了两把,会触发刀冢的禁制,死无葬身之地。”
陈三更心里一沉。
他要找两把刀——断念刀和了因果刀。
这违背了刀冢的规矩。
“如果……非要拿两把呢?”他问。
宋师傅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那你最好有必死的觉悟。刀冢的禁制是判官亲手布置的,据说连阎罗都不敢硬闯。拿两把刀?你会被万刀穿心,魂魄被钉在刀冢里,永世不得超生。”
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许久,陈三更起身:“多谢宋师傅指点。”
宋师傅摆摆手:“不用谢。反正你也活不过今晚。就当是给将死之人的一点善意吧。”
走出棺材铺,林慕白担忧地说:“恩公,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陈三更摇头:“来不及了。”
他看看天色,已近亥时。
还有一个时辰,刀祭就要开始。
“阿弃,”他说,“你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陈大哥——”
“听话。”陈三更语气坚决,“如果我回不来,你告诉七娘,让她带着七雨和柳先生离开酆都城,永远别再回来。”
阿弃眼泪流下来,但用力点头:“嗯!”
陈三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乱葬岗方向走去。
林慕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恩公,学生愿随你同去。虽然学生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能帮你挡一刀。”
陈三更回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笑了。
“好,一起。”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阿弃擦干眼泪,转身跑回客栈。
他要告诉掌柜的,陈大哥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