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营中火堆渐熄。萧景琰站在帐外,手中纸条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他没有再看那两个字——“西殿”。他转身走入后山密林,脚步沉稳,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
林深处有一处洞府,是他早前发现的静修之地。石门未锁,他推门而入,盘膝坐在中央石台上。双眼闭合,呼吸放缓。
识海之中,文心真种微光浮动。他将所有杂念压下,包括那幅由三处标记连成的简图,也包括公主送信的方式、动机、背后势力。这些事不能想,现在不能。
他只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修行?
画面浮现。前世子弹穿透胸膛,他倒在地上,耳边是战友的呼喊。意识坠落前,他还在确认任务坐标。那一瞬,使命比生命更重要。
今生流放途中,他在破屋点油灯读书。手指冻裂,墨迹染红纸角。有人说他是废柴,说他经脉堵塞,活不过二十岁。他不答,只是继续写诗,写下《破阵子》,写下《出塞曲》,一字一句,引动文气淬体开窍。
每一次打通一窍,都是命换来的。
他记得谢昭宁中毒倒地时的眼神,记得柳含烟端药进静室时的脚步声,记得长乐公主隔着帘子递来宝甲时那只手的颤抖。这些人没放弃他,他也不能停下。
他心中默念一首短诗:“千山压云低,孤剑照寒衣。心灯燃未灭,一念破重帷。”
诗句出口,虽无声,但识海震动。文气自丹田升起,沿十二窍轮转,冲向最后一处经络节点——天枢窍。
此处位于眉心深处,乃文道与肉身交汇之门。过去数日,文气多次冲击此地,皆被弹回。像有一层膜隔着,看得见,进不去。
这一次,文气汹涌而至,撞上屏障。
轰的一声,不是响在耳中,而是响在神魂之内。他身体一震,嘴角溢出血丝。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吟诵那首诗,一遍又一遍。文气随之反复冲击。每一次撞击,都让识海摇晃,五脏发颤。
他知道不能再靠蛮力了。
他开始回忆。从第一窍开启时写下的第一个字,到第十二窍贯通时镇压邪祟的那一句《礼运·大同篇》。那些文字不是简单的句子,是他用命写出来的路。
他忽然明白。这一窍不通,不是因为文气不够,而是心意不纯。
他再问自己:我为何修此道?
答案来了。不是为了娶尚书之女,不是为了配得上公主身份,也不是为了替父平冤、重振家族。
是为了守护。
守护那个在他最弱时送来灵兵的女子,守护那个为他挡雷劫的姑娘,守护那个冒死送信的小妹。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敌人来袭时,他能站在最前面,不让任何人受伤。
此念一生,识海清明。
文心真种骤然亮起,如星火燎原。一股暖流自灵魂深处涌出,顺着文脉直冲天枢窍。
咔。
一声轻响,像是冰层破裂。
第十三窍,通!
刹那间,全身一百零八条隐脉同时点亮。文气与灵气交融,如江河汇海,在体内奔腾流转。皮肤表面蒸腾起淡金色雾气,洞府四壁浮现出古老符文,一闪即逝。
他坐在那里,不动,却已有威压弥漫而出。洞口的藤蔓无风自动,地面碎石微微震颤。
力量暴涨的感觉几乎让他失控。指尖溢出的文气在空中划出半句残诗:“天地有正气——”还没写完,便炸成点点光雨,洒落在石台边缘。
他立刻运转九霄通玄诀,引导狂暴文气回归丹田。十三窍轮转三十六周天,每一圈运行,气息就更稳一分。
三十六圈走完,体内终于平静。
他缓缓睁开眼。
眸光如电,照亮洞府昏暗。呼吸之间,草木轻摇,远处山涧溪流似乎也为之加速。天地灵脉在他感知中变得清晰,如同脉搏跳动,与他的心跳隐隐同步。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石壁。
苔藓脱落,露出原初岩纹。那纹理竟似碑刻文字,排列有序,含义难明。但他知道,这是文气化形所致。只有文心十三窍全通者,才能以意引文,以文刻物。
他站起身,活动肩颈。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能一跃登天。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修为提升不代表万事大吉。外面还有敌军伏兵,有内奸潜伏,有朝堂博弈。长乐公主的情报网指向西殿,说明皇宫内部已有裂痕。这些事,一件都没解决。
但他现在不怕了。
以前他靠智谋周旋,靠他人相助。现在他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只要他还站着,就能护住身边人。
他重新坐下,双目微阖,开始巩固境界。文气在十三窍中循环不息,如星辰运转,自有规律。
洞府之外,天边泛起一丝青白。山间清风忽起,吹过树梢,百鸟齐鸣。草木焕发生机,连枯枝都抽出嫩芽。
这不是巧合。
是天地感应。
一个全新的境界已经诞生。
他端坐不动,气息平稳悠长。周身仍有淡淡文光流转,尚未散去。
突然,他眉头一动。
指腹传来异样触感。低头看去,是刚才触摸过的石壁。那片岩面不仅露出了符文,此刻还在缓慢变化。新的笔画正在生成,像有人用无形之笔继续书写。
他凝神去看。
那字迹逐渐成形,竟是四个古篆:
“文启天门”。
他盯着那四个字,没有惊讶,也没有出声。
手指缓缓抚过新出现的笔画,指尖微热。
洞外风停,鸟鸣渐歇。
他依旧坐着,但呼吸节奏变了。比之前更深,更缓,仿佛与整座山的脉动融为一体。
远处营地的钟声响起,敲了七下。
他眼皮轻动,仍未睁眼。
左手慢慢握紧,掌心贴住石台边缘。
石面裂开一道细缝,笔直向上延伸,直达洞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