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残垣与刻痕
走出阵法光罩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粘稠而阴冷的压迫感便重新包裹上来。北冥宸微微吸了口气,体内雷霆灵力加速流转,“净心印”在识海中稳定地散发着清凉微光,将试图侵入的梦魇之力与荒芜死气隔绝在外。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此地稀薄而驳杂的灵气,暗忖在这种环境下战斗,消耗必将远超外界。
秦烈走在前方,步伐稳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没有御器飞行,在这片陌生、诡异且可能布满无形禁制的上古废墟,脚踏实地、谨慎前行是更明智的选择。北冥宸落后半步,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向四周延伸,但如同之前感觉一样,超过三十丈范围,感知便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或干扰。
两人沉默地前行了一段距离,脚下暗红色的大地坚硬而龟裂,偶尔能看到一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屑,或是深嵌在土石中、早已失去灵性的法器残片。远处,那些巨大的植物化石和坍塌的建筑遗迹如同沉默的巨人,在灰暗的天色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北冥师弟,你对这‘梦魇之力’感知如何?”秦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无时无刻不在渗透,试图引动心绪杂念,制造幻听幻视。”北冥宸如实答道,“但只要保持灵台清明,运转‘净心印’或雷霆灵力,便可抵御。不过,若长时间处于高强度侵蚀下,或自身心神出现波动,恐有麻烦。”
秦烈点点头,目光落在一块半埋在土中的巨大石板,石板上隐约有纹路:“此力诡异,无形无质,却似能放大生灵内心的恐惧、贪婪、悔恨等情绪。云梦宗以幻梦之术闻名,其宗门覆灭后,残留的力量与这片死地结合,演变成这般模样,倒也说得通。”他顿了顿,“我等虽能暂时抵御,但需时刻自省,切莫被情绪左右。遗迹中的许多陷阱,恐怕针对的并非肉身,而是心神。”
北冥宸深以为然。修行者并非无情,七情六欲反而可能是此处最大的弱点。
继续向北,地势开始出现轻微的起伏,不再是单纯的平坦荒原。一些低矮的、如同被巨力拍扁的丘陵出现,上面覆盖着同样的暗红色岩土和零星化石。空气中那股硫磺味似乎浓了一些。
突然,秦烈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同时身形微微一侧,隐入一块风化巨石的阴影中。北冥宸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步闪身,藏匿气息,目光如电般射向左前方约两百丈外的一片洼地。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相反,正发生着一场短暂的战斗。
战斗的一方,是三个衣着各异、但气息凶悍的散修,两名炼气后期,一名筑基初期。而他们的对手,却并非妖兽或禁制,而是一个……熟人?
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在三人围攻下辗转腾挪,身法灵动飘忽,手中一柄短剑吞吐着淡青色灵光,不时激发出道道锐利的风刃。她身上浅绿色的衣裙已有几处破损,小脸上带着惊怒,赫然正是琉璃净土的西门瑶!
只是此刻,她身边并无慕容妍或云芷的身影,竟是孤身一人。
围攻她的三名散修显然经验老道,配合默契。那名筑基初期的独眼老者操控着一面黑幡,卷出滚滚黑气,不断迟滞西门瑶的身法,另外两名炼气后期的中年男子,一人使刀,刀势狠辣,一人用一对淬毒短刺,招式阴险,不断寻隙攻击。若非西门瑶身法着实了得,且琉璃净土的功法对那黑幡邪气有一定克制,恐怕早已落败。
“西门师妹?”北冥宸眉头微蹙。她怎么会独自在此?还与人动上手了?
秦烈显然也认出了西门瑶,低声道:“是琉璃净土那个小丫头。看情形,是被盯上了。”他目光扫过那三名散修,眼神微冷,“杀人夺宝,倒是这些散修的拿手好戏。”
北冥宸目光落在西门瑶略显狼狈却依旧倔强的身影上,又看了看那三名气息不善的散修,几乎没有犹豫:“秦师兄,可要出手?”
西门瑶性子虽跳脱,但心地不坏,在天枢城和落星坪都有过交集,算得上半个朋友。而且,琉璃净土与太玄门同为九宗,关系尚可。
秦烈略一沉吟,点头:“救。此地情况不明,不宜多生事端,速战速决。那筑基初期的交给我,你与那小丫头对付另外两个,尽量活口,问清缘由。”他虽然谨慎,却非冷血之辈,更明白此时救人,既是道义,也可能换来琉璃净土的善意,或许还能得到些情报。
“好。”
两人无需多言,瞬间达成默契。秦烈身形一晃,如一道青色闪电,直扑那名筑基初期的独眼老者。人未至,一道凌厉的青色剑罡已然破空斩出,直取黑幡!
那独眼老者正全神贯注对付西门瑶,根本没料到会有人从侧后方突袭,且来势如此迅猛凌厉!仓促间只来得及将黑幡一横,迎向剑罡。
“轰!”
黑气与剑罡碰撞,发出沉闷爆响。独眼老者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黑幡灵光黯淡,显然吃了小亏。他惊怒交加地看向秦烈:“什么人?敢管闲事!”
秦烈根本不答话,剑势展开,青光点点,如疾风骤雨般攻去,将其牢牢缠住。
与此同时,北冥宸也已出手。他没有使用声势浩大的雷法,而是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电光,以惊人的速度切入战圈,直接出现在那名使刀的中年男子身侧。那男子只觉眼角银紫光芒一闪,紧接着胸口便传来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与麻痹感,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抽搐不已,已是失去了战斗力。
另一名使短刺的男子大惊失色,刚想后退,北冥宸已转身,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那男子只觉得一股凛冽的杀意笼罩全身,动作不由得一僵。西门瑶抓住机会,娇叱一声,短剑爆发出数道凝实的风刃,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别杀我!我投降!”那男子骇然尖叫,连忙丢掉短刺,高举双手。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从秦烈出手到两名炼气修士一伤一降,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西门瑶喘着粗气,看着突然出现救下自己的两人,尤其是那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北冥师兄!秦师兄!是你们!”
北冥宸对她微一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秦烈与那独眼老者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独眼老者本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实力又逊色秦烈一筹,在黑幡被秦烈精妙剑法压制后,更是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
“住手!我认栽!”独眼老者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抽身后退,脸色难看地喊道,“东西还给你们!放我走!”
秦烈收剑而立,并未追击,只是冷冷看着他:“为何围攻她?”
独眼老者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同伴和投降的手下,咬了咬牙:“我们……我们看她孤身一人,又像是大宗门弟子,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就……就动了歪心思。没想到踢到铁板了。”他倒也光棍,知道瞒不过去。
“你们还有同伙吗?怎么进来的?”秦烈继续问。
“没了,就我们三个,也是侥幸得了块凭证碎片拼凑进来的。”独眼老者眼神闪烁。
秦烈不再多问,这种老油条的话,真假难辨。他看向西门瑶:“西门师妹,你打算如何处置?”
西门瑶此时已平复了呼吸,闻言气鼓鼓地瞪了那独眼老者一眼,又看向地上昏迷的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投降的那个身上,哼了一声:“算了,本姑娘今天运气好,遇到师兄们。你们滚吧!下次再让我碰到,决不轻饶!”
那独眼老者如蒙大赦,连忙扶起昏迷的同伴,又对投降的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狼狈地朝着来路逃去,很快消失在废墟阴影中。
“多谢秦师兄,北冥师兄出手相救!”西门瑶走到两人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小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可就惨了。”
“西门师妹不必多礼。”秦烈摆摆手,问道,“你怎么会独自在此?云芷师妹和慕容师妹呢?”
提到这个,西门瑶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圈也有些发红:“我们……我们失散了!进来的时候,我和云师姐、慕容师姐还有几位师兄在一起,结果在一片长着会发光蘑菇的地方,突然地面塌陷,出现了好多黑色的虫子,还有奇怪的雾气,大家就被冲散了……我拼命跑,好不容易甩掉那些虫子,就遇到了这三个坏蛋!”
她语速很快,带着哭腔,显然又惊又怕。
北冥宸和秦烈对视一眼。看来琉璃净土一行人也遭遇了意外,情况与云芷她们所说类似,都是被突发状况冲散。只是西门瑶运气不好,落单后还遇到了劫道的。
“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们回营地吧。”秦烈道。让这个小姑娘独自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乱闯,显然不是办法。
西门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我跟师兄们走!”她此刻正需要同伴,自然是求之不得。
三人当即原路返回。有了之前的教训,西门瑶紧紧跟在北冥宸和秦烈身后,不敢有丝毫大意。
回到营地时,周衍等人已经返回,正在商议什么。看到秦烈和北冥宸带回一个西门瑶,都愣了一下。
听完秦烈简短的叙述,众人都有些唏嘘。看来进入这云梦泽墟,落点分散只是第一道难关,随之而来的各种意外和危险,才是真正的考验。强如琉璃净土,也未能幸免。
“西门师妹,你先在此休息,等云芷师妹她们的消息。”秦烈安排道。
西门瑶乖乖点头,在柳萱身边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清水小口喝着,惊魂未定的样子。
待西门瑶情绪稍定,众人才开始交流探索所得。周衍汇报了暗河入口的发现,韩枫柳萱提到了阴魄石和影蜥,而秦烈和北冥宸则分享了那片刻有密文的废墟和阵法基座。
“失散……空间乱流……幻雾兽……”秦烈听完所有信息,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看来这泽墟内部,空间并不稳定,危险也多种多样。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和资源点,同时想办法联系其他失散的同道。”
他看了一眼情绪低落的西门瑶,又看了看地图上暗河的标记,做出了与之前相似但考虑更周全的决定:“明日,我们先探索暗河。一则寻找水源和可能的安全路径,二则,暗河或许能连通不同区域,有助于我们寻找失散的同门和其他道友。”
这个决定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暗河或许有未知风险,但比起在地面漫无目的地乱闯,显然是一个更明确的目标。
夜幕(或者说,这永恒昏暗的时段)降临,周衍加强了阵法。西门瑶的到来,让营地里多了几分生气,但也提醒着众人此地的残酷。休憩时,西门瑶和柳萱小声说着话,似乎在互相安慰。北冥宸依旧坐在断墙边,望着外面死寂的世界,指尖无意识地在坚硬的岩石上划过。
云芷、慕容妍她们,现在是否安全?封不破、南宫昊他们,又在哪里?这广袤而危险的泽墟,究竟埋葬了多少秘密,又将吞噬多少生命?
他将目光收回,看向营地中跳动的幽蓝火焰和同伴们或沉思或疲惫的面容。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