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水晶柱下

诡异而美丽的溶洞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来自不同势力的修士们隔着粼粼泛彩的湖水彼此对视，没有人贸然开口，只有地下湖细微的水流声和那根水晶巨柱内部若有若无的光华流转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梦魇之力在这里似乎被那水晶柱散发的微光和湖面白莲的清香中和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反而与这些外来的力量交织，形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容易引动心绪的精神场域。贪婪、猜忌、紧张、好奇……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蔓延，又被各自强行压下。

太玄门与琉璃净土十二人的到来，明显打破了之前微妙的平衡。天剑阁那边人数最多，状态也最放松，封不破甚至还朝北冥宸挤了挤眼。那伙散修联盟眼神最为闪烁不定。黑袍三人组则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森然。那个中型宗门队伍看起来还算镇定，但隐隐以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为首，此刻也正审视着新来的两宗人马。

秦烈作为太玄门领队，神色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天剑阁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封不破身边一位气质沉稳、背负长剑的青年男子也点头回礼，显然是天剑阁此行的领头者。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误解为挑衅或示弱。

“诸位，” 最终还是那名中型宗门的中年修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沉默，“既然都寻到了此处，想必目标一致。在下苍羽门执事，严宽。眼前这水晶柱，显然非同凡响，极可能与此地上古宗门云梦宗的核心传承有关。然而此地诡异，凶险未知，柱上禁制恐怕更是厉害。我提议，在探明情况之前，各方暂且罢手，莫要自相残杀，徒增伤亡，让这遗迹看了笑话。”

他的话合情合理，点出了现状。内斗，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在这未知的水晶柱面前。

“严执事所言有理。” 天剑阁那位沉稳青年接口，声音清朗，“我乃天剑阁赵乾锋。此地梦魇之力与这水晶柱气息交织，凶险难测，的确不宜妄动。我等可暂且各据一方，互不侵犯，先设法探查这水晶柱虚实。”

他提到了“赵乾锋”，北冥宸心中微动，这名字似乎在天枢城会武时听说过，是天剑阁筑基期中有名的强者，修为至少筑基中期。

散修联盟那边，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气息剽悍的汉子嘿嘿一笑，声音沙哑：“罢手可以，但若是发现了宝贝，怎么分？总得先说个章程吧？”

黑袍三人组依旧沉默，但其中一人微微抬了抬头，兜帽下似乎有冰冷的目光扫过刀疤汉子。

严宽眉头一皱：“此时谈分配，为时过早。先探查清楚，再议不迟。若真有传承或宝物，各凭本事与机缘便是。”

“各凭本事？嘿嘿，那感情好。”刀疤汉子不再多说，但眼神中的算计毫不掩饰。

秦烈此时也开口道：“太玄门秦烈。赞同严执事与赵道友之言，先行探查，互不干扰。”

云芷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琉璃净土，云芷。附议。”

几大势力领头者表态，基本定下了暂时和平的基调。虽然暗地里各有心思，但表面上，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众人开始各自选择位置驻扎。太玄门与琉璃净土选了一处离水晶柱稍远、但靠近岩壁、背靠一块巨大发光钟乳石的平坦地带。天剑阁在另一侧靠近湖岸处。苍羽门与散修联盟、黑袍三人组也各自占据一方，隐隐将水晶巨柱围在中央，彼此间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驻扎下来后，周衍立刻开始布设阵法。这次他更加小心，布下的是一个结合了防御、预警、隔绝窥探和强化心神防护的综合阵法，白光流转，将己方区域笼罩。

“此地精神场域混乱复杂，那水晶柱气息更是诡异，我的阵法也只能削弱部分影响，大家还需时刻谨守心神。” 周衍布完阵，抹了把汗提醒道。

众人点头，各自盘坐调息，但目光大多仍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根神秘的水晶柱。

北冥宸盘坐在靠近阵法边缘的位置，一边调息，一边仔细观察着那根柱子。柱子直径超过五丈，高不见顶，深深插入湖底。半透明的水晶材质内部光华流转，仿佛有液体在缓缓循环。表面那些云水纹路和符号，比之前废墟所见更加繁复玄奥，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阵法。他尝试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却在距离柱身数丈外就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力量弹开，根本无法靠近。

“有强大的守护禁制，神识无法穿透。” 他低声对旁边的秦烈道。

秦烈也收回了试探的神识，点点头：“不止如此，这禁制似乎与整个溶洞、乃至这地下水域的精神场域连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破解，恐怕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云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这边，望着水晶柱，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柱内的光华流转……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与心跳、呼吸，甚至与……梦境的节奏隐隐相合。”

慕容妍也走过来，轻声道：“我琉璃净土古籍中提过，上古云梦宗有‘梦引天柱’，据说能接引‘梦界’之力，洗涤神魂，窥见真我，乃是宗门根本之一。眼前这柱，形制气息，颇有几分相似，但……”

“但充满了死寂与怨念，不像洗涤，倒像是……囚笼，或者……坟冢？” 北冥宸接口道，说出了慕容妍未言之意。

云芷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囚笼？坟冢？” 秦烈眉头紧锁，“若是如此，里面封存的恐怕不是善物。”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时，散修联盟那边似乎有了动作。那刀疤汉子带着两个人，试探性地向湖边靠近了几步，似乎想从更近的距离观察水晶柱，或者……试探一下湖中那些发光白莲。

就在他们距离湖水不足三丈时，异变再生！

原本平静泛着彩光的湖面，靠近水晶柱根部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紧接着，七八条粗大的、仿佛由半凝固彩光构成的触手猛地破水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那三名散修！

“小心！” 有人惊呼。

那刀疤汉子反应极快，怒吼一声，身上爆发出土黄色的护体罡气，同时抽出一柄鬼头大刀，狠狠斩向卷来的触手。他身边两人也各施手段抵挡。

然而，那彩色触手看似光华流转，却坚韧无比，且蕴含着一种混乱的精神冲击。鬼头大刀斩在触手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竟只留下浅浅白痕。触手无视攻击，瞬间缠上了三人的护体罡气。

“啊——！” 其中一名修为较弱的散修护体罡气首先破裂，被触手卷住，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众人只见他身体被彩色光华笼罩，剧烈抽搐，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恐惧、狂喜、痛苦交织的扭曲表情，仿佛瞬间经历了无数极端情绪，下一刻便双眼翻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刀疤汉子大骇，拼命挥刀，又祭出一面黑色小盾抵挡，才勉强挣脱了触手的缠绕，狼狈地向后翻滚逃回己方阵营。另一名散修也付出了一条手臂被触手擦过、瞬间变得色彩斑斓、软塌塌垂下的代价，才侥幸逃回。

彩色触手并未追击，缓缓缩回湖中，湖面再次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只留下地上那个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散修，以及断臂同伴痛苦的低哼，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精神波动余韵。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那彩色触手的攻击，不仅物理防御极强，更蕴含着直接攻击心神、引动情绪的力量，防不胜防。

“是‘梦魇水妖’！云梦泽特有妖兽，与梦魇之力共生，可幻化无形，攻击神魂！” 苍羽门的严宽沉声道，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看来这湖水之中，危机四伏。那水晶柱……更非轻易可近。”

刀疤汉子脸色铁青，看着昏迷的同伴和断臂的手下，眼神阴沉得可怕，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黑袍三人组依旧沉默，但似乎对那“梦魇水妖”并不太意外。

封不破咂了咂嘴，对身边的赵乾锋道：“看来想摸鱼，得先过了看门狗这关啊。”

赵乾锋瞪了他一眼，但神色也极为凝重。

秦烈收回目光，看向北冥宸和云芷等人：“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强攻看来行不通，或许……需要特殊的方法，或者……钥匙？”

钥匙？北冥宸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袋。那枚从上古修士骸骨上得到的、打不开的盒子，还有自己那块得自宗门宝库、进入裂隙后微有反应的铁片残图……

这水晶柱的秘密，恐怕需要特定的契机才能揭开。而在那之前，如何在这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水下妖兽潜伏的溶洞中生存下来，并找到那个契机，才是当务之急。

夜色（或者说，溶洞内永恒的光怪陆离）仿佛更浓了。水晶柱的光华流转，映照着湖面和各怀心思的修士们，如同一场荒诞而危险的默剧。

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