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禽出手了。
作为大五禽的关门弟子,小五禽隐身于普通旗手当中,这恐怕就是七月蜂最后的底气了。但他没想到他们连他也杀。
水晶宫一族“大义灭亲”的行为屡见不鲜,但灭亲者无一例外都拥有生杀大权与过人的能力,难怪大三禽跑得如此干脆。
一出手就是奔着夺命来的。
五禽镖,以形命名,分别对应虎、鹿、熊、猿、鸟。最生猛的虎镖打的就是七月蜂,而余下四镖则由八月蛇与九月鳝平均分享。
小五禽身处舞台弱侧,因位置不显眼而没有引发过多留意,再加上伪装与偷袭,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墨自杨虽然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分辨出了暗器破空的声音,但暗器的来路正好被七八九月三人阻挡,再因“享受高等医疗服务”而慢了半拍,故而出手拦截已无成功的可能。只能先动嘴了:
“三位请当心。”
提醒是及时的,也改变了结果,即使伤亡不可避免。
五禽镖从身后袭来。
七月蜂与九月鳝本能地回头看;而八月蛇没有,危急关头他展示出了非凡的反应能力——猛地一手推开九月鳝,而另手在松开剑的同时将七月蜂揽入怀中。左右开弓,一挥而就。
所有的细节都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包括中镖。
九月鳝脱险,两枚五禽镖贴身而过;七月蜂脱险,他看到虎镖从八月蛇的心窝窝钻出了半个身子。另外俩镖赖在人家体内不走了。
“蛇——”九月鳝嘶吼着,发狂似的扑了回来。
七月蜂紧拥八月蛇,两眼呆滞,包括泪水。
他与九月鳝浑然不顾新的五禽镖再度来袭。
不可能再得手了。
墨自杨杀到。落墨斩制造出的一道凌厉气浪将五禽镖打得不知去向,而余力劈向暗器的始发站,以逼迫刺客现身。
小五禽携手蹿上空中。
这就对了。这就是墨自杨想要的最佳效果——她不会再让这些人活着落地,尽管他们的空中姿态格外优雅。
但乍一看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她只轻轻地拍出了一掌,而另外一手也不过是朝天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而已。所以乍一看更像是娱乐。
死亡游戏就是一种娱乐。
墨自杨的手比金大千的手青春,也更美,也更强。一股股真气从掌心迸发并迅速扩大,当扩大面足以覆盖小五禽时,倏然转化成具象的实体——十八般武器或急或缓或轻或重或虚或实地冲向目标。
但并非盲目地群起而攻之。
十八般武器攻击五个人,要是易枝芽在场,他就会拿十八除以五,除不尽的再拿小石头来掰。倒也没错,就是太老套了。人家自有先进的算法——十八般武器竟然会自动识别对方每一个人的具体实力、不同的抵御手段而有选择地进行针对性攻击,即以己之长搏人所短。
又见妖法。
不同于面面俱到的《落墨经》,也不同于遇强则强的《龟忍武学》,更不同于攻坚犀利的《四季歌》,但似乎又兼顾有之,否则怎能如此玄妙?所以这就是崔不来嘴里的墨自杨的原创武学。
墨自杨成了。
成了一半,因为还有更为艰巨的医学创研。
而面对她这空前也许亦能绝后的一掌,对方有能力化解吗?
有。否则就不好意思叫做小五禽了。
但化解不了响指——七百支箭压着响指的尾音来了。
墨自杨当然也能杀了他们,但想要效果最大化,莫过于万箭穿心——以此方式致人一死,震慑力之大方无可比拟。
杀一儆百。
舞台上多出了五座小山,由箭组成的山。也叫坟墓。小五禽是历史上出场时间最短的故事角色,却也一定程度地改变了剧情走向。也就是说,无论谁来到这个世上,都会作出相应的贡献——即便是罪大恶极之人,也曾给父母带来过奋斗的动力与养育的幸福。
面对接踵而至的一系列神异变化,会场却仍死寂如初。
除外九月鳝的哭泣。八月蛇抱着她的脸说: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到老了。”
又是一对苦情情侣。八月蛇与世永辞。从很多角度来说他的死都是积极的,但事实上呢?事实上死是最倒霉的。
九月鳝遗失了往日的妩媚,像一朵夭折的彼岸花。
崔不来黯然伤神,一个劲地嘟哝:“都怪我。”
客观地说,即使他没有调皮那一下,墨自杨也未必能拦下“暗”藏祸心的五禽镖,“无所不能”只是个成语,而非具体本事。
吃一堑长一智。不久之后,崔不来研发出了能绕弯弯的弹弓术——眼前就算隔着一座喜马拉雅山,他也能将弹珠准确命中躲在山后面的一只小麻雀。谁教他是墨自杨的徒弟呢?
肆意发挥聪明才智吧,未来还有许多仗等着他呢。这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没完没了:钱挣不完;仗打不完。
舞台上最惹眼的依然是墨自杨。她打响指的那只手并没有放下来,而且多出了一枚五禽印——八月蛇咽气后,七月蜂一手将五禽印扔给了她,一手挥剑往自己的脖子抹去。
墨自杨接住了印,也打飞了剑,也废了他的自杀念头:“做点有价值的事情再死不迟,不然你有何脸面去见你的兄弟?”
满天下也找不到比金大千心更大的人。她仍然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赌局当中。她没看到世界大乱吗?不可能。她看到了,看了一眼而已,轻蔑的一眼,轻蔑得仿佛在说:“这个破世界与我何干?”
最后的难题抛给了五禽宫人及其追随者。
遵从五禽印就是遵从墨自杨,遵从墨自杨就是五禽宫的叛徒;不遵从五禽印呢?直接就是叛徒。
如果非要说东西是墨自杨抢来的不算呢?也不是不可以,圣旨都有人抗,又何况小小五禽印呢?尽管该印就相当于五禽宫的圣旨。只是没人愿意、或者说不敢站出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出头鸟,死得早。小五禽适才生动地演绎过。所以他们都在等墨自杨出招。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也是最聪明的办法。
事实上墨自杨之所以高举五禽印,想要的就是这种状态。从头到尾她一直都在遏制大战的爆发。她说:
“愿意放弃五禽宫而各谋前程的朋友请走山门,并在山门口领取高得离谱的离职补贴;仍然觉得五禽宫好的人呢,请走塔林,经由后门下山,我四季歌绝不阻扰。”
又说:“请即刻做出选择,并即刻离开。让我们一起还佛门圣地以宁静。”
又说:“不信佛的请自便,但我将视其为敌人并即刻铲除。”
说完闭目。她漠不关心眼前人的去向,哪怕全部走向塔林。为什么呢?巧了——满山红来了,他就是这么问她的:
“你就不怕纵虎归山?”
她笑:“山才是虎的归宿。我是来救人的,而不是来杀人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比我设计中的完美多了。知道为什么吗?”
“流血很少。”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事实——五禽宫没有能力为这个社会创造更美好的前景,走塔林的也未必能坚持到底。”
“喝酒了?”
“一点点,这东西太难戒了。我食言了。”
“没人让你戒,你也不必强行做给我看。就算是做成了,也表达不了什么。像你这种人,其实爱喝酒也形成了某种独特的品质——你要不是个酒鬼,此时此刻应该不会站在我的身边。”
“小墨在鼓励我喝酒?”
“我只是在分析酒,有时候它就是一座桥。”
“上哪儿的桥?”
“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的桥。”墨自杨又一笑,随即转移话题:“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可以了,人都走光了。你真的不想知道走哪边的人多吗?”
“我只想知道水云阔的丑五禽走哪儿了?”
“塔林。丑五禽一点也不丑啊,我们几次见面都是在三更半夜,他们的样子并不让人感到害怕。”
墨自杨又笑了,眼睛自己笑开了。
眼前反而一片混乱。少林和尚闹的,欢天喜地闹出来的。崔不来牵着九月鳝也往塔林去了——八月蛇被破例安葬于此。
满山红问:“下一站是荥阳五禽宫?”
“不。”墨自杨望天,“那儿自会有人去收拾。”
“这就回小般若庵?”
“当然。”
“我送你?”
“不必。”
满山红突然话锋一转:“你觉得水大水是我亲爹吗?”前言不搭后语也就算了,还点燃了一门冷炮。
“你到底喝了多少?”墨自杨很少被人问住。
“一点点。”
“空腹喝的?好歹来几颗花生米。”
“我是说正经的。水大水的行为不止是在报复水晶宫。”
“你这话若是让你爹娘听见,他们会撕烂你的嘴巴吗?”
“他们不舍得。”满山红叹气,“知道我为什么酗酒吗?”
墨自杨接口就说:“想。”
“他们太宠我了,给了我所有一切的一切,所以我只能从酒中获取他们给不了的感觉。宠爱其实就是一种束缚。”
“我还以为是什么诸如失恋之类的高级缘由呢。”
“请小墨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个医生,却被一个病人带偏了节奏。”
“他是病人吗?”
“就算没病,也装出病来了——长达半辈子的伪装就是一种病。我宁可相信他就是个呆子,与众不同的呆子。”
“有何不同?”
“发作起来与常人无异。”
“我就不信我能遇上千载难逢的孤儿病,尽管好命运就像跳蚤一样始终缠着我的尾巴不放。”
“假设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病人,那么他的内心深处就一定会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虚拟世界——而你满山红,恰好就是这个虚拟世界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如水之于生命。”
“你在跟我讲医学,还是玄学?”
“你学医前相信玄学吗?”
“不信。”
“现在呢?”
“天天祈求祖宗保佑。”
“我也是,所以我是医学玄学混着讲。”
“你不是。”
“别这样。人生在世,要学会时不时地放自己一马。”
对话被一阵悲痛的诵经声中断。
海恋大师、海空大师、海桑大师三人一同归天。
而在此之前,他三人袒胸露臂,载歌载舞。旁若无人。
抱团圆寂。笑意盎然。海桑大师尤甚,只是与身上密布的剑痕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坎坷为伴笑为终,也很美。
师兄弟三人怀抱着结拜时的信物。信物风烛残年,百弊丛生,哪怕大点声对它说话,都有可能“一走了之”。满山红说:
“它苦苦支撑,就是在等待主人们齐心回归。”
“人吃土一辈,土吃人一回。”墨自杨说,“没你以为的浪漫。”
在五龙棍僧的主持下,后事井然有序地铺开。而紧搂着一棵老树——说是海桑大师亲手从皇宫偷来的——半天不动的决明子却突然活泼起来,东西南北中,各各狂奔一通,最后也不知从哪里抱来一根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木棒子,强强塞给了海桑大师。再交代:
“一并烧了,谁敢偷吃,老子就将他娘串成肉葫芦。”
然后爬上舞台哭。当然不是要哭给人看,而是这里空旷——他一哭起来就满地打滚,拳打脚踢,像小孩子死活要吃糖葫芦,但孩子他妈死活不给买那样。谁也别拦着,让我一次哭个够。
比打架还累,不多久就不行了。靠在台柱子上歇歇。刚缓过一口气,七月蜂就跪在了他面前:
“收老子为徒。”
决明子一愣:“你他妈命令我?”
“有跪着命令的吗?”
“你想做和尚?”
“是。”
“你还没允许让我重新当和尚呢。”
“小人的嘴,妓女的腿。”
“我当不当和尚确实不是你说了算,但我确实是被少林开除了的。”
“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是为了对付你们,而不是重操旧业。”
“不是赢了吗?干脆点。”
“老子的武功没你高。”
“没让您教这个。”
“你想学哪个?”
“糖葫芦。”
“收了。”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礼节免了,直接上信物。卖糖葫芦的只收现金。”
舞台对角飘来墨自杨的声音:“赠七月一个法号如何?”
七月蜂转身,双手合十:“小僧求之不得。”
墨自杨掷地有声:“无用。”
“无用之用,以凡为本,实乃可贵也。”满山红跟上说,“假以时日,但愿江湖中人一提及少林,心中便有无用大师。”
无用施礼:“小僧无用谢过二位施主。”
俏皮事接二连三。大笨小丑急匆匆跑来。满少林躲了半天的她们是实在没办法才会来求助的。隔老远大笨就喊:
“小满哥,伍立方死皮赖脸地要加入咱们的寒卉医疗队,可他什么都不会,而且臭名昭著——你知道现在人人都叫他什么吗?江湖第一孝料。传开了,传到你们天山去了。”
话刚说完,伍立方也出现了,气喘吁吁,边追边喊:“什么叫什么都不会?你们医死人,通通由我来处理。”
满山红大乱,不自觉从怀里掏出了小酒壶。墨自杨替他做主:
“准了。”
不枉这一路追。伍立方正好赶到,他说:“江湖盛传小墨姑娘慧眼识英雄,今日一见,果然没乱说。”
“听,”墨自杨说,“寺内有人在不停地喊你。”
“不用听。‘逆子’是我爹私生活里的口头禅,不是在喊我,他没那个胆。你知道他喊我娘什么吗?”
“不知道。”
“母后。”
“有了伍大侠的加盟,你往后的工作会轻松很多。”墨自杨的长发拂过满山红的肩膀,“慢慢喝,我收盘去了。”
金大千与严氏兄妹还在打。还有很多观众,也不知几时搬来的凳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在上课。墨自杨往战场上空弹出了一朵蒲公英。花儿到地方了才开始飘散。
严氏兄妹会意,收招撤退。金大千怒向墨自杨:
“你撒谎。”
墨自杨笑:“赌博本身就是一种谎。”
“我上了你的当。”
“可以这么说。但也可以说是我帮了您的忙,让您置身事外。我看得出来,您这人怕麻烦。”
“他日再见,必决‘第三场’。”
“您真是个死心眼。”
“我由不得一只妖精来评价。”金大千冷哼一声,拔身而起。
“大姐姐慢走——”崔不来从远处跑来。
金大千于空中回眸,顾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