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定定看着其月,轻轻开口:“我有时真是不知该如何待你。说你对我好,算不上;说你对我不好,也谈不上。”
月下弄不明,总差那么一步。就那一步,可以是咫尺,亦是天堑,
“明明可以好上一步,往前进一寸。你却偏偏就此打住,时刻不忘提醒。所有的好都是利用,一场早就定好的交易。”
为何是这样,一定要如此。
同为零丁人。
“非要将己身逼至四面伏敌,无人顾怜的地步。这便是你的目的。”人可以伪装隐藏,却做不到时时刻刻,毕竟不是器物。
其月平静,月下动摇,分出高低。
“你可以忖度,也可以求证,放手做你想做的。”其月不回头,往前走。
月下在原地,身旁无一人。
来时,父兄在侧;未至归时,剩一人。
“唯独不会坦言。”自嘲地笑起来。她的心竟不知何时起,将其月放在不该放的位置。得知不过数日,她怎这般健忘。已然逝失,找不回来。
其月这副躯壳的年岁,同月下相仿。平平无奇的脸,如影子般存在,无声无响,无人留意。
影卫送来的结果,同她预料的一样。
晨熹靠着朱红大门,脸上一副笑,耳听见动静,闭着的眼在偏首的时候睁开。“恭候多时。”
魂魄与肉身分离,亲眼所见。
百载春秋,魂魄寄居旁身,肉身不腐。锦盒底下铺满碎冰,掩人耳目。
若旁人相告,晨熹学药理使毒蛊,认定此人失常疯癫。肉身苦等魂魄归,魂魄不合新躯体,丧失五识六觉。这般新异,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晨熹嘴不得闲,知道她耳听不进去,故意不停,“看着自己的肉,让人吃入腹,又被掏出来,沾上粘血。毕竟吃下去,是没怎么嚼,到底不能完好。”
晨熹特意跟走在其月肩后一尺,想要知道他在说些甚么,必先侧过脸来,晨熹自觉占得先机。
“你这性子,无半处讨喜。”晨熹下定论。一言不发,一眼不给,他在旁活像个跳梁小丑,净招笑。
其月步子不见停。
晨熹本来调笑的眼,连带着脸正色起来。其月不偏不倚,径直走向地窖藏冰处。她对这座宅院竟是如此熟悉。
寒冰泛白烟,雾锁。
其月碰触那张脸,许久不见的脸,甚么都没有。晨熹欲从其月脸上眼中动作间找出有异,结果令人失望。
久违,生疏,喜极,悲愤。本该有的,未出现。
“这是谁?”三个字,加个问。
晨熹反应过来,哼了句:“你忘却自己的名字,给后来的肉身取了个代号。”
“其月为期。这个名字取得可真不好,浅显易懂。”晨熹似是抓到甚么,又自顾自地笑言,“在期待甚么?漫长岁月,期待可有成现实?”晨熹扫视打量,嗤了声:“看你这副模样,一目了然。”
“一问换一问,如何?”晨熹胸有成竹的模样。
其月转身出去,留晨熹一人。
摇头晃脑,舒展身躯。真难对付,不入局,不落套。只做猎手,不做猎物。
晨熹斜睨寒床。时过境迁,若非有用,日日对着死尸,迟早要疯的罢。其月游荡飘零,这是真真正正仅存的唯一属于她的。
不为己身,不因私欲,无觉无感。这样的存在,独留记忆。手札有记,其月有一幼妹,同入地宫,受折磨苦痛,在其怀中死去。那时她便已经是个怪人,不悲不泣。
在药医谷,在门窗后,隔着人,隔着物。远间传回密信,亲人命丧。回忆中慈爱长辈,与他一道识草学药的同伴。永远留在异乡,死不见尸,骨灰都回不来。
京华有高高的城墙,里面是金山银海,宝窟散发着引诱迷香。待人跌落,洞穴关闭,累累白骨为养料。
一场大雨洗刷,闻不到血腥,看不见血路,还是一身白。
死了干净,云消雾散,花落灯灭。
地窖寒冰沁,像极药医谷后山,白茫茫都是雪。历经失去,回想往事不可追。族人立牌位,竖衣冠冢。
身旁人祭拜,晨熹照着做。情谊深厚者,面色伤悲,暗自垂泪。晨熹恍似置身事外,不悲不伤,心里不缺,看似一切如常。
放声大哭,肆意发泄,到底是会过去、放下。如他这般照旧,甚么都不外露,才是大忌。
大雨过后草长,绿意生机。唯有踩上去,水漫鞋袜。沁透水的草,瞅着没有水,根上全是水,只是骗过人眼罢了。
人,最会骗人。
记下来的寥寥数笔,承认最终的结果。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眼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回想时候,如水淹窒息,潮湿不散。
感同身受可以做到,经历一样即可。只保留一瞬间,然后将念头扼杀。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注定道不同。
其月手上有族人的血,先祖医术有其月的身。落在其月眼中,药医族是为虎作伥的走狗。世道如此,没有药医族,也会有旁人。
天子一令,天下何以拒。
无法违抗的天命。
其月不死百载,药医族何尝不是受困百年。族人从生下来便背负,命不由人。
见到其月这副模样,生出隐秘欢喜。谁都不能安生,谁都不要好过,无休止纠缠,无尽头。
其月之存在,有违天道。她付出代价,永生永世锁困。当她的魂灵无法支撑躯壳行走,就地倒下,魂魄飘流在侧,离不去,走不出。
或静等长虫腐烂,化作白骨;或有好心人路过,敛尸下葬;或天降灾殃,大水冲走,大火焚噬。
附身有其法则,同月同日同时,其月挣扎不脱。这是长生不死的赏赐,亦是背离天道的惩戒。
其月不死,药医族不亡。其月是棋子,药医族一般无二。
时移世易,棋子翻身做棋主。权贵想要,却不得法门。
求长生,伴随帝王崩逝入土,而今又发萌芽。京华万民只知有尸不腐,被逗耍得团团转。这世间不需要太多玲珑聪慧心,人云亦云之人倒是可以愈多愈好。
竹林之外,竹影摇曳。
尸横遍野,血锈斑斑。
飞鸽传书至京华,少说也得四五日。
“看!山火。”火蛇舞飞,吞天噬地。山风不小,烈焰灼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