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春节刚过,房地产市场受到全球经济回暖及国内各方面的支持,有探底回升的迹象。很多二手房持有者赶忙加价,有的房子在一夜之间大涨几万。买房的观望者刚开始毫不在意,可随后见房价一直在涨,彻底坐不住了,纷纷跑到中介门店里打探虚实。一些心有不甘的购房者,本想再等等,觉得房价只是回光返照,以后还会再跌下来的,但听到旁边有人果断决定买下自己看中的房子后,吓得也马上加入争夺之战。
贵人驾到地产的门店变得非常繁忙,大家对此有点疲于应对,陈志强只好又招来四位员工。
“贵人驾到,由小蓝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客套话就没有必要说了,我想咨询一下,我之前看过的那套房子还在么?”
“邓女士,还在了。不过目前这套房子的价格,要比一个月前贵上十几万哦!”蓝山将茶水递到她面前。
这位四十多岁的访客没有接过来,而是不停地拍打自己的大腿,一脸懊悔地说:“就是我那个老公之前在耳边唠叨,说不急,房价还有看跌的空间。这下好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邓女士打电话向她老公抱怨起来。刚开始双方还算平和,不过随着情绪逐渐上头,两人开始对骂起来。蓝山明显听到电话那头,一些粗俗的脏话劈头盖脸地袭来,让她的脸显露难堪之色。僵持半分钟,邓女士感觉肺要气炸,于是将手机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怏怏地对蓝山说:“走,请再带我看一下那套房子吧!”
随着楼市回暖,各种怪象频出。蒋子龙手里的同一套房源,竟在同一天撞期了四波客户。 当他领着十几人的长队穿梭于小区花园时,若不是那身中介行头太过醒目,旁人恐怕真要误以为此处成了热门景点。
就在大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于涛请假半月回来,表现得非常消极。他不主动联系客户,也懒得搭理访客,这让对方误认为是店大欺客,都匆匆掉头离开。更多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要么连连叹气。陈志强单独找过他,得到的却是无尽的沉默。后来,他表示自己需要再请三天假。陈志强还以为于涛最近有亲人发生了变故,导致没心思放在工作上,于是爽快地批准这个请示,并嘱咐他在家里好好调整一下。
经过三天的休息,于涛顶着油光的头发,留着杂乱的胡须,面容憔悴地回到公司里。他安静得可怕,从早到晚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大家见状,不敢理他,在上下班的路上见到他也是躲得远远的。陈志强安排蓝山去关心他一下,可是对方并不领情。蓝山见于涛这么冷淡地回应自己,反而去他身前的次数更多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细微情绪变化。
“于涛,我在外面吃完中饭回来,顺便给你带了一件好东西。”蓝山将烟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于涛的身前。他没领情,侧过身子,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蓝山见状,眨了眨眼睛,关切地说:“再大的烦心事,你也要挺住呀,请别让这么多关心你的人寒心。”
于涛听到这话,感觉怒火蹭地涌上心头。他刷地站起来,用拳头猛捶桌面,接着抢过香烟往地上一扔:“不要你的臭烟,请滚开点。还有,谁稀罕你们的关心。有这闲工夫回家关心自己的老婆,难道不香么!”
“你......你......”蓝山咬着牙,握紧拳头,将身体直接贴到于涛的身前。这一幕恰好被附近的同事发现,一人赶忙抱住了蓝山的腰,另外一人赶紧扯住蓝山的手。激烈的争吵声也惊动了陈志强。他赶忙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跑出来,及时喝住了两人。
同事们不再理会于涛,任他孤零零地坐在办公室,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膏像,凝固在自己灰暗的世界里。。
于涛有一天突然捂着肚子呻吟,双腿也不停地在地上乱踢。附近的同事不敢凑过去,唤来陈志强。于涛对于他想带自己去医院检查的想法表示拒绝,认为自己能完全应付。之后,他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店门外,搭上一辆的士离开了。
当晚九点,陈志强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发现于涛又回来了,此时正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睡觉。他走过去,轻拍对方的肩膀。于涛艰难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医院查出什么病情没?”陈志强关切地问。
“没查出来,不过他们说像是生物变异的迹象,要等几天才能确诊。”
“怎么会这样!”陈志强睁大双眼,不敢相信他的话。
“我也不清楚,医生让我多休息。”
“那你赶紧回家去嘛,趴在这里,感冒着凉咋办。”
“家没了,房子也没有了,我已经无家可归!”于涛抿了抿嘴,平静地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之前你不是说自己手上有几套房子么?”陈志强惊得张大嘴巴。
“房子都给我的前妻了,一切都结束了!”说完,于涛再一次闭上眼睛。
“难道你......”陈志强见对方不愿再说,只好不再问了。
“这样吧,你这阵子先去我家住吧,等你稳定之后再说。”
于涛搬进去陈志强的家,再没有去上班,整天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无光地望着窗外。邱少娥做的饭菜,他也没有吃一口,后来到了晚上,实在饿得不行,才告诉她想吃甜食。邱少娥只得端来一小碗白糖过来。于涛浅浅尝一口,眼睛瞬间一亮,接着直接用手去碗里抓,一把一把地往嘴巴塞。这狼吞虎咽的样子吓得邱少娥,连连后退出了卧室。她在客厅里想赶紧联系儿子,这时陈志强的卧室门被重重地推开了,只见于涛飞快地跑出来,来到客厅的饮水机旁,就着出水口,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很快喝得肚子胀得圆鼓鼓的。之后实在喝不下,他便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回到卧室里。
陈志强接到邱少娥的电话,很快赶回家。他推开自己的卧室门,看到于涛正在熟睡中,便回到客厅里,努力地安慰母亲。从那一天开始,陈志强直接睡在了客厅里。
第二天起来,陈志强走进自己的卧室,发现房内略显昏暗,于是走到窗户旁正要拉开窗帘,却被于涛阻止了。他虚弱地说自己非常怕光。陈志强见他脸色惨白,眼睛浮肿,表示要带他去医院再做一次检查。
“哎,自己已检查过一次,再去也没啥意义。”说完,他不停叹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于涛所在的卧室里总是死气沉沉的。邱少娥每到饭点,会准时送去白糖和饮用水。陈志强每次进去,都会用手探探他的鼻息,确定对方还活着,就很快出去了。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陈志强回到家中,借着手机的微弱灯光,来到于涛的床前,见他没醒来,准备转身离开,于涛却说话了。
“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大家,我现在真的很痛苦!”
陈志强安慰道:“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只要休息一阵子,就会好起来。”
“来不及了,医生说我这就是生物变异的症状。”于涛低声回应。
“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上次请假是因又被派出所关了十天。妻子气得跟我离婚,出于愧疚,我将所有的家产都分给她了。哎,我本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是一切都让我毁了。”
陈志强听了,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但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又一切解释得通顺。
他觉得眼前的于涛既熟悉又陌生。
“上次借你的钱,我估计还不起了,对不起。”
“钱都是小事。”说完,陈志强直接退出了卧室。
之后的几天里,卧室里安静得可怕,于涛面无表情,像一具空壳似的,蜷缩在床上。陈志强无能为力,有时候一个人跑到阳台上,抽着闷烟,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开朗健谈的样子,不禁唏嘘起来。
陈志强把这事编成短信,发送给蓝山。过了很久,他才收到对方的回复,里面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是一长串省略号。
于涛连续吃了三周的糖和水,停止了进食。之后,他一直双手抱胸,双腿收起,整个身体蜷缩成圆弧状,侧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具死尸。陈志强早上来到卧室里,借着从窗户透射过来的余光,看到于涛一张苍白漠然的脸,眼眶早已深深内陷,双眼死灰无光,全身也瘦得皮包骨头,就像一条脱水很久的鱼干。陈志强眉头紧皱,怀着担忧的心情,摸了摸对方冰凉的额头,可是半天也没得到反应。
隔日再进来,陈志强发现他正趴在一张轻薄结实的蛹壳上,像蚕宝一样,不停地蠕动着自己的嘴巴,吐出晶莹透亮的白丝。这丝纤细又柔软,刚依附到蛹上,遇到空气便瞬间凝固,成为蛹壳的一部分。就在这时,邱少娥也进来了,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惊慌失措,想马上掏出电话报警。陈志强赶忙拦住,向她解释其中的原因。邱少娥一时承受不了,只得退到客厅里,摇晃着脑袋,发出连连叹息声。
于涛没日没夜地吐丝,结成一副封闭,能包裹住全身的蛹。自此,他不再活动,安静地龟缩在里面,房间里又恢复了往昔的沉寂。陈志强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进到卧室里,只看到了一个硕大的蛹,灰白色,呈光滑的椭圆体,占据了床的三分之一,像一具冰冷的棺材摆在那里,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人生的残酷和命运的无奈。
蛹在结成一周后,终于有了动静。那是一个依如往常的晚上,陈志强推开房门,只见淡绿色的光泽从蛹的体内泛出,充满整个房间。蛹柔软而透亮,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团白色物体,忽大忽小地伸缩着,似乎在进行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当他用手去触摸它的时候,被接触的地方立马内陷成一个饭碗大小的坑,接着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当天凌晨五点,还在沙发上熟睡的陈志强被邱少娥叫醒。原来蛹破了,浓稠的透明液体都从里面哗哗流出,显现出一个光滑的浑圆肉瘤。肉瘤在缺水半小时后,开始急剧膨胀,当胀到一定的程度,便瞬间裂开。只见一只成年大小的黄色泰迪犬,眯着双眼,挣扎地从里面爬出来,刚走一两步,又踉跄地摔了个跟头。邱少娥赶紧将它抱到卫生间里,洗个热水澡。
没想到于涛的愿望成真,陈志强抽烟的时候,无奈地笑了笑。
陈志强也了却一桩心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对于于涛的失踪,他只得向同事们解释,对方已私底下离职走人。知晓一切的蓝山也心领神会,没有戳穿这善意的谎言。时间像无情的洪水冲走一切,大家在繁重的工作中,很快淡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