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师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很快便走到了村子中央的古井旁。
这是一口年代久远的青石古井,井口边缘的石头已被岁月和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井口上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上面还压了几块大石头。
即使是白天,站在井边,也有一股阴森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渗出。
“嗯……”黄大师停下脚步,绕着古井走了两圈,一只手还故作高深地摸着下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然后猛地停住,指向井口。
“怨气,很重的怨气!”他开口,声音陡然拔高,表情也变得凝重。“我从业这么多年,如此凶猛的水鬼,还是头一次见!”
村民们听到这话,本就紧张的心情变得更加恐慌,纷纷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井口。
陈清玄站在人群的外围,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黄大师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恐慌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只水鬼,怨念极深,已经快要化成厉鬼了!要解决它,普通的方法可不行!”
村长赶紧凑上前,躬着身子问道:“那……那该怎么办,黄大师?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黄大师斜了他一眼:“救当然能救。只不过,这耗费的精力嘛……你们懂的。”
村长是个明白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颤抖着递了过去。
“大师,这是说好的五千块,您先收着。只要能解决这东西,我们村子一定还有重谢!”
黄大师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去接。他摆了摆手,一副不为所动的高人模样。
“钱财乃身外之物,我辈方士,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他先是说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话,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做法事需要购置各种天材地宝,布阵画符,样样都是开销。这五千块,只是个启动的费用。”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黄大师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他知道,火候还不够。
他猛地一跺脚,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抽出一把剑。
那是一柄桃木剑,木质疏松,颜色发白,上面的符咒是用红漆画的,歪歪扭扭。
“开坛!”他大喝一声。
几个跟他一起来的年轻人立刻手忙脚乱地从车上搬下一张小桌子,摆上香炉、蜡烛和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大公鸡。
黄大师手持桃木剑,开始围着古井跳动起来。他的步伐毫无章法,口中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他时而蹦起,时而翻滚,姿态滑稽,更像是在表演街头杂耍。
陈清玄开启了气运金瞳。
他一眼望去。
这个黄大师的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流转。他的头顶只有一团代表凡俗运气的微弱白光,其中还夹杂着大量因行骗而产生的灰色业力。这团光芒混浊不堪,预示着他迟早要倒大霉。
那柄桃木剑,就是一块普通的烂木头。上面的所谓符咒,只是红色油漆,没有半分灵性。
整个场面,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陈清玄的目光越过黄大师,直接投向那口古井。
金色的瞳孔中,古井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井中根本没有什么水鬼的魂魄。
有的,是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纠缠在一起的煞气。
一股煞气呈现出鲜血般的艳红色,其中充满了不甘、喜悦骤然转为绝望的极端情绪。这股气息的源头,来自村东的方向。
另一股煞气则是死人丧服般的惨白色,气息冰冷,充满了悲伤、死寂与对阳间的留恋。它的源头,指向村西。
这两股性质完全相反的煞气,如同两条毒蛇,在狭窄的井底疯狂地撕咬、冲撞、融合。每一次碰撞,都会让它们的凶性增强一分。红与白交织的地方,已经开始产生一丝丝漆黑如墨的纯粹恶意。
这并非水鬼,而是比寻常水鬼凶恶十倍的——红白双煞!
红为喜,白为丧。
红白相冲,大凶之兆。
陈清玄的神念微动,五十年来阅遍道藏的记忆自动浮现。村东办喜事,新娘却意外暴毙,其喜悦与不甘化作红煞。村西出殡,丧事队伍的哀戚之气凝聚成白煞。
这两股煞气或许在村中的某条路上对冲,最终被这口阴气汇聚的古井所吸引,盘踞其中,化成凶煞。
这种煞气聚合体,没有神智,只有本能。它会不断污染井水,侵蚀靠近的生灵,吸取他们的精气来壮大自身。
此刻,黄大师正在进行的所谓“法事”,那些喧嚣的动静,那只公鸡旺盛的阳气,正不断地刺激着井底的双煞。
在陈清玄的金瞳视野中,那两股煞气已经开始狂暴地翻腾,凶性正在被激发。
黄大师跳了半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对着村民们大声宣布。
“此獠凶悍!贫道已经用祖传的‘天罡步’暂时镇住了它的凶性!”他喘着粗气说。“但要彻底根除,必须加钱!”
“加钱?”村民们一片哗然。
“没错!”黄大师把桃木剑往桌子上一拍,狮子大开口。“必须再加五千块!而且,我这把祖师爷传下来的桃木剑,因为镇压它,灵性大损,至少要三千块的香火钱才能修复!还有,这只百里挑一的纯阳大公鸡,也得算一千块的材料费!”
他一口气报出了一大串数字。
村民们都愣住了,这算下来,总共要一万多块钱。这在当时,对一个村子而言,是一笔天文数字。
黄大师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自己要价狠了,但他有恃无恐。他认定了这群乡下人又怕死又愚昧,只能任由他拿捏。
“怎么?嫌贵?你们要知道,一旦它化成厉鬼,破井而出,你们整个村子的人都要给它陪葬!到时候,可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他阴阳怪气地威胁道。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对金钱的不舍。
村长脸色发白,身体摇晃了一下,最终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给!我们给!”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村民拱手,声音带着哭腔:“各位乡亲,都到这个时候了!保命要紧!大家再想想办法,凑一凑……”
恐惧是会传染的。村民们虽然心疼,但也只能纷纷点头,准备回家再去搜刮家底。
黄大师的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村长再次颤抖着手,准备将那五千块钱先递过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黄大师的手时,一个平淡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不大,却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住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陈清玄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站到了场中。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他是个骗子。用他这套东西,只会让你们全村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