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玄的话音落下,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破了由恐惧、贪婪和愚昧交织而成的喧嚣气球。
村民们脸上的惊恐与期待凝固了,全部化作愕然。他们呆滞的扭过头,看看这个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年轻人,又看看那位额头青筋毕露的“黄大师”。
村长伸出去递钱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那沓用报纸包裹的钞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短暂的死寂之后,黄英杰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到嘴的肥肉要飞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作为一个职业骗子,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反击。
“你他妈谁啊?”
他猛地一指陈清玄的鼻子,破口大骂,试图用气势和音量重新夺回主导权。
“哪里来的野小子,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也敢学人家出来闯江湖?看我生意好,想来分一杯羹是不是?”
他猛地一挺油腻的胸膛,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行头当作战袍,试图用成年人的体格压倒对方。
“我黄英杰在港岛道上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穿开裆裤呢!‘慈云山鬼王’的名号,你去九龙城寨打听打听,看谁不给我黄某人几分薄面!”
他这通连吹带打的自报家门,让一些本来就半信半疑的村民又开始动摇了。
毕竟,黄大师是他们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背后还有“城里人”的身份加持。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气质不凡,但穿着一身过时的长袍,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来路太不明了。
一个跟黄英杰一起来的本地后生,也是介绍人之一,立刻跳出来帮腔。
“就是!村长,你可别信他的!这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黄大师才是真正的有道高人!”
黄英杰见有人附和,心中稍定,立刻抓住了村民们最根本的恐惧,继续添油加醋。
“各位乡亲,你们可得把眼睛放亮点!”他痛心疾首的捶着胸口,“我看他面色青白,印堂发黑,浑身阴气,搞不好就是跟这井里的水鬼一伙的!故意跑出来捣乱,目的就是不让我收了它!好让它继续害人,他再出来假装好人,骗你们更多的钱!”
这番颠倒黑白的污蔑,极具煽动性。村民们的眼神又开始在怀疑和恐惧之间摇摆。
然而,从始至终,陈清玄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或愤怒的情绪。那感觉,就像一头在云端俯瞰的巨龙,根本不会在意一只蝼蚁在脚边如何嘶鸣叫嚣。
他的目光平静的转向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村长,平淡的开口。
“井中没有水鬼。”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再次让现场安静下来。
黄英杰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陈清玄看着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瞧了这个骗子,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黄英杰莫名打了个寒颤。
“是‘红白双煞’。”
这五个字一出,如同五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黄英杰的天灵盖上。“红白双煞”这个词,他只在一些地摊买来的志怪小说上见过,属于传说中的大凶之物,他拿来吹牛都不敢用,怕被人笑话。可眼前这个人,竟然说得如此肯定。
他脸上的嚣张凝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开始浮现。
陈清玄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目光转向人群,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半月之前,村东,可是刘家嫁女?大红花轿停在门口,新嫁娘凤冠霞帔,妆画到一半,却对着菱花镜,一口气没上来,带着满心欢喜与不甘,暴毙在妆台前?”
他描述的细节如此详尽,仿佛亲眼所见。
人群中,一个刚刚死了女儿,至今还沉浸在悲痛中的中年妇人,听到这番话,如遭雷击。她“啊”的一声凄厉的尖叫,双眼一翻,当场哭着瘫软在地,嘴里模糊不清的喊着女儿的小名。
正是刘家的女主人。
这一幕,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村长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嘴唇剧烈的哆嗦起来。女儿暴毙在妆台前这个细节,为了不让事情传得太难听,他们家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只有寥寥几个亲人在场!
这个年轻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陈清玄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拨人。
“三日之前,村西,张家老汉出殡。送葬队伍为图省事,抄了条小路,半途与邻村人为了过路起了争执,一番推搡拉扯之间,棺木落地,一头重重磕在地上,棺材头,正好朝向这口古井的方向,可有此事?”
“轰!”
这句话,像一个真正的炸雷在所有村民的脑海中响起。
如果说前一件事还有可能是道听途说,那送葬队伍抄小路、起争执、棺木落地、棺材头朝向古井……这一连串的细节,简直精确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当时在场的几个张家孝子和抬棺的壮汉,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互相交换着惊骇欲绝的眼神,双腿抖得像筛糠。
人群中再也没有了议论声。
村民们望向陈清玄的眼神,在短短几十秒内,完成了从怀疑、惊恐,到最后敬畏甚至是崇拜的转变。
这哪里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这分明是一位算无遗策、洞悉阴阳的真神仙!
陈清玄平静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已经冷汗直流、面如金纸的黄英杰身上。
“红为喜,白为丧。新娘大喜之日暴死,一口喜气郁结于心,瞬间化为极怨,是为红煞。老汉入土为安之时受扰,死者不安,魂魄震荡,是为白煞。”
“两股至阴至邪之气,在本村小路上对冲,最终被这口阴气常年汇聚的古井所吸引,盘踞其中,互不相容,彼此吞噬,才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此煞无形无质,只凭本能侵蚀生灵阳气。你们用他那套跳大神的东西,再淋上阳气最盛的活鸡血去祭,只会彻底激起它的凶性。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陈清玄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届时,双煞破井,凶性大发。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这些阳气衰弱的妇孺老幼。一夜之间,全村都将化作它们的食粮,鸡犬不留。”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众人。
真相大白。
再愚昧的人,此刻也听懂了。
骗子!那个所谓的“黄大师”是个彻头彻尾、心狠手辣的骗子!他不仅要骗光全村人的救命钱,还要用错误的法子,把全村的人都害死!
沉默过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操你妈的!你个挨千刀的扑街仔!”
“打死这个江湖骗子!他要害死我们全村!”
“退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愤怒的村民们像潮水一般围了上去,眼睛里冒着熊熊的怒火。刚刚还畏之如虎的井口,此刻已经被他们彻底忽略。几个性子火爆的汉子,已经抄起了地上的锄头和扁担。
黄英杰的腿肚子早就软得跟面条一样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便编的一套水鬼说辞,居然撞上了传说中的“红白双煞”,更想不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个懂行到恐怖的煞星。
他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的芭比Q了。
眼看愤怒的村民们就要把他撕成碎片,黄英杰在极度的恐惧下,爆发出了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本性。
他猛地从人群的包围中挣脱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向陈清玄,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杜鹃啼血般的嘶吼:
“说谁不会说!你说的头头是道,谁知道是不是编的更像的故事来骗人!”
“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你来解决!你要是真的有本事,你就把那什么‘红白双煞’给收了!”
他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压上了最后的筹码,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要是能解决了,我黄英杰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磕头!我跪下,管你叫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