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六钻出那破败洞口,在垃圾堆里寻了块脏布,把刀裹成烧火棍模样,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往城衙走去。
街上,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因此霍老六一上街,便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径直朝城衙方向走,而是迂回绕行,不断变换路线。
街上除了刺骨寒风,便是一种更渗人的寂静。
这种静,比喊杀声更让人心头发毛。
霍老六已拐过三条街。
这一路,竟没遇到任何阻拦。
再迂回穿过两条巷子,离城衙就不远了。
霍老六的心莫名紧张起来。
他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不好说。
但与其说他是担心自己的生死,毋宁说他是怕自己失败了,不能为窑洞里受困的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
......
......
“……已到归化坊。”
“……已到肃正大道。”
缉捕司统领苏天禄听着手下回报,安排继续盯梢,自己则悄声往衙门去了。他们蛰伏这许久,敌人终于动了。他要去向高克非讨命令。
他手底下的这些人,一个个都被这事熬得不成样了。
都想早点把逆贼抓到手,然后去无常居赌一把,或是去春风楼快活一夜。
......
......
听说猎物终于出现,高克非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就一个人?”他问。
“就一个。”苏天禄道,“大人,如何处置?”
这苏天禄是萧定山留下的,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高克非心知肚明。
“继续挖。”他道,“查清楚此人最先出现的地方,顺藤摸瓜,一定要把藏着的老鼠统统挖出来,一个不剩。”
高克非自然知道,对方无疑是冲着他来的。
而他想要的,是一网打尽。
只来一个,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苏天禄却道:“大人,依属下之见,抓了此人,不就能问出那些耗子的下落了?”
“你不了解这些逆党。严刑逼供,没用。”高克非摇头道,“我们要的东西,得靠自己挖出来。”
“那这里……”
“这里我自会处理。你继续深挖,务必一网打尽。”
苏天禄只得领命。
萧定山交代过他:留意高克非动向的同时,也要全力配合。可见萧定山对高克非并非完全不信任,甚至有些器重。
“是。”他抱拳道,“大人放心,就算藏在十八层地狱,属下也把他们一个不漏挖出来。”
说完,大步离去。
......
......
搜捕已逼近剥衣亭。
剥衣亭是一处有去无回的岔口。
古时处决前在此剥去死囚外衣,如今这里只剩一座破亭。这名字本身已成诅咒,路人经过这里都要绕行。
然而,缉捕们这回却没有避讳,直直往前。
翻过一个臭水沟,就是曹阿旺家所在的哑子弄了。
曹阿旺坐在家里,都感到心惊。
缉捕司的人来势汹汹,好比饿狗嗅到了骨头。
他心底掠过一个念头:就算不动刀兵,架上柴,也能把窑洞里那伙人活活烧死。
这想法刚冒出来,他心底便是一凛。
可若让他们逃,又能逃去哪里?
曹阿旺的心猛地收紧。最终,还是“会被活活烧死”的念头让他决定,还是前去告知宁渊等人。
至于能逃去哪里。
他不再想了。
......
......
其实曹阿旺不来,宁渊也已经知道了眼下的情况。
霍老六走后,他便派了人在附近守着。这附近的风吹草动,他一清二楚。但曹阿旺的到来,反倒让危险的气息,更显得逼人。
宁渊睁大眼睛,却没发现除了曹阿旺以外的任何人影。
那这危险气息,从何而来?
李慕白尚在昏迷。南宫婉呼吸平稳了,脸上也在逐渐恢复血色,但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转。眼下五人,两个昏迷,一人在外放哨。除了宁渊自己,有战斗力的只剩一个。若敌人真找到这里,如何护住李慕白和南宫婉,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
无回崖的弟兄,都有这样一股热血。
宁渊向前一步。尽管来的是曹阿旺,但他还是感觉到不安,所以,立即便把李慕白和南宫婉护在了身后。
曹阿旺停下脚步,焦急道:“小宁,不......”
话未说完。
咕咚一声,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从脖颈猛地喷出,身体才重重倒下。
剑光紧接着刺向宁渊。
地上,曹阿旺的眼睛还鼓得大大的,仿佛完全不相信发生了什么。
南宫婉悠悠醒转,睁眼看到的,便是曹阿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然后,才是刺向宁渊的剑光。
宁渊这时才恍然:原来杀手藏在曹阿旺身后!可此人高大,曹阿旺佝偻,他是如何做到的?
此刻避无可避,拔刀已然来不及。坐在角落的汉子骇然站起,手中烟斗掉落在地,呆望着眼前一切。
宁渊若避开,这一剑不是劈中李慕白,就是南宫婉。
无论是谁,都活不了。
所以他不能避。
只能迎。
剧痛传来,左臂被生生斩断。
那人收剑,狞笑。
仿佛觉得,眼前这些人,谁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
......
衙门外。
霍老六已解开裹刀布。刀光刺眼。
衙役挡着不让进。
“高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其中一人哂笑。
霍老六道:“莫让我动刀。”
“在这里动刀,没命的是你。”
霍老六心底隐隐感觉不对劲——仿佛自己是猎物,陷阱已挖好,只等收网。但既然来了,便只能一往无前。
他拔刀,杀了进去。
身后大门,缓缓关上。
真正的战斗,这才开始。不,这不是战斗,是猎杀。是专等他落网的局。
无数弓箭对准了他。只要高克非一声令下,他必被射成刺猬。
但高克非没有下令。他好像已等了很久。
霍老六站在空荡院落里,四面皆是埋伏。
高克非高高在上,从椅上站起,打量着霍老六,缓缓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霍老六恍若未闻,道:“你就是高城主?”
“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高克非。”高克非道,“你以为,自己面前还有路吗?”
霍老六盯着他,暗自估量:若偷袭,在被射成刺猬前,能否将高克非一击毙命?估量下来,可能性不大。
眼前似乎已是个死局。可能的变数,是高克非修为的深浅。
“路在脚下,哪里不能走?”霍老六说着,又近了两步。
高克非道:“我不让你走,你就寸步难行。”
霍老六继续向前。高克非面不改色,身后侍从的神色却在变——霍老六每前进一步,他们的脸色就沉一分。从这变化里,霍老六已能肯定:高克非修为不怎么样,倒是他身旁侍从,有几分深不可测。
“路在我自己脚下,我想走,就能走。”
“哦?”高克非挑眉道,“你不妨试试。”
霍老六依旧向前。
咻!
利箭破空,钉在他脚前。
霍老六不为所动。
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箭……——被他斩落。
“好气魄。”高克非赞道。
霍老六忽然站定,缓缓道:“高城主。”
“请说。”
“你不该让我离得这么近。”
“我说了,我不让你走,你寸步难行。这话你不信?”
“我不信。”
“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我要的是生路。”
“我保证你会活得很好,很滋润。”
“我无所谓。”霍老六道,“我是为我的弟兄,来向高城主求一条生路。”
“你愿投降,我便开城门。”
霍老六知道高克非的用意。杀人,远没有诛心可怕。
一个无回崖的人投降,远比杀十个,一百个无回崖的人,意义更其重大,影响更其深远!
然而,高克非看错人了。
无回崖的弟兄可以慷慨赴死,从无苟且偷生。
就是这么铁血。
霍老六怎么可能投降?
“我不投降。”他道。
高克非道:“你们这些人,一生所求到底是什么?难道不也是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当然没什么不好。”
“那你只要投降,荣华富贵,我可以给你。”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话音刚落,霍老六提刀扑向高克非。
却被万箭齐发生生逼退。
“不投降,你只有死路一条。何苦呢?”
“无回崖的弟兄,没有孬种,不会投降。”
“我答应放你同伙,你也不愿意?”
“不愿意。”
“那你来此为何?不是求生路吗?这路,我给你。”
“这不是我所求的。”
“那我就留你不得了。”
高克非挥手。箭雨再至,如一张天罗地网。霍老六挥刀如轮,箭近不了身,但长此以往,必被活活耗死。
高克非悠闲看着,如观猫鼠相戏,如看池中之鱼。
良久,他忽然道:“你是霍家后人?”
霍老六不答。
“霍亦安是你何人?”
仍是不答。
高克非吩咐侍从道:“取我弓来。”
弓拿来了。
他弯弓,搭箭。
从容优雅如女子梳妆,如书家挥毫。
不似要杀人。
然而——
铮!
箭鸣破空,穿透刀光,正中霍老六膝盖。
霍老六跪了下去。
刀光一缓,胸前、肩背、大腿接连中箭。
高克非把弓交回给侍从。
一挥手,所有的箭,也都停了。
“你本是名门之后,何苦与逆党为伍,为此送命?从此绝了霍家一脉,绝了霍家刀法,值得吗?”
“你还好意思提什么名门不名门的,想当年,你父亲何等风骨,没想到,你如今却沦落做这等为虎作伥之事!”
“住口!至少,我现在不是阶下囚。我可以决定你,是生,是死。”高克非道,“你若此时回头,我可既往不咎。”
“你休想!”
“可惜了,霍家……”
话没说完,忽然有人匆匆来报:“大人!城门快守不住了!”
……
……
与此同时。
窑洞内。
苏天禄向宁渊刺出必杀一剑。
然而宁渊未死。
一声惨呼后,苏天禄暴退一步,捂住左眼。
血不断从指缝涌出,满脸猩红。
他的眼睛,瞎了。
他万万没料到,会栽在此处。
身后缉捕骇然道:“大人……”
原来,南宫婉见曹阿旺头颅落地,又见苏天禄剑光斩向宁渊,宁渊断臂,知道情势凶险,强自镇定,闭眼感受僵硬身躯如江河解冻,逐渐恢复。
一旁的无回崖弟兄惊骇中反应过来,举刀助阵,与宁渊共抗苏天禄。其他缉捕很快赶到,混战到一处。
李慕白的手冰凉得吓人。
但南宫婉此刻却无暇看顾他。
她只全神贯注于战局,暗中凝聚力量。
就在苏天禄以为一击必杀时,她忽然跃起!
出其不意,匕首直插苏天禄左眼。
等苏天禄骇然暴退,已迟了。眼珠被刺瞎,彻骨钻心的疼痛与愤怒席卷而来。宁渊的攻击又如毒蛇缠上。
战局已经逆转。
苏天禄带来的缉捕,不是宁渊与南宫婉的敌手。他只能且战且退,最终被逼出窑洞。
南宫婉等人也不追,回身背起李慕白,出了窑洞。
远处,城门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