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在梁上晃,影子投在碎砖地上,像血滴慢慢爬。
林青玄靠着墙,手指抠着瓷砖缝,指甲翻了边。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总算稳住。
胸口那张黄符还贴着,温热的劲儿顺着肋骨往上顶。
他动了动左腿,膝盖“咔”一声响,疼得他咬住后槽牙。
不能坐了。
再坐下去,骨头就该锈在地上了。
他撑着墙,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拽,右臂软得像挂面,垂在身侧,指尖发麻。
铜铃没响,但袖子里那根针烫得吓人,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在跳。
他知道那是定龙针在催他。
鬼市不能久留。刚才那一战动静太大,黑气散得不干净,墙角那些蠕动的丝线还在往地底钻。他不敢看第二眼。
他把左手按在胸口,符纸边缘已经焦了,阳气快耗尽了,但他还是借着那股热劲,硬是站直了一瞬。
一步。
脚踩下去,鞋底碾到玻璃碴,发出“咯吱”声。
两步。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腐土味,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扶着门框走出去,山路歪斜,石子松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塌陷的屋顶上。
他低着头,眼镜歪在鼻梁上,裂了条缝的镜片只映出脚下三寸路。
老龙坡在东南方向。
他记得那个洞口。
焦黑,冒黑雾,底下是溶洞,水脉被堵死,煞剑就插在那里,吸着地龙气。
陈地师还在那儿守阵。
胡三姑……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没力气想那么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去,把针钉进去。
山路越走越陡,左腿开始打滑。他干脆跪下来,用手肘往前蹭,手掌磨破了,血混着泥糊在袖口。
定龙针在他袖子里一震一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远处,老龙坡的天边泛着暗红光。
他知道,那是煞剑充能的征兆。
快撑不住了。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左手,把黄符撕下来按在额头上,残余的阳气冲进太阳穴,眼前闪过一道金线。
就是现在。
他爬起来,踉跄着往前冲。
十步,五步,三步——
他终于看见了山顶的五行阵。
金网残破,边缘焦黑,十六块灵石有七块裂了,三块彻底碎成粉末。
阵心位置空着,没人主持,而陈地师,正拄着桃木杖,跪在阵外,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
林青玄喉咙发紧。
他喊不出声,只能跌跌撞撞扑过去。
“我回来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地师缓缓转过头。
脸上灰白如纸,嘴唇干裂,山羊胡沾着血丝。他看见林青玄,瞳孔颤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做得好……”
话刚出口,天边轰然炸响。
十米长的煞剑猛地劈下,砸在金网上。
“砰——!”
岩石崩裂,火星四溅,金网剧烈震荡,边缘的黄符“啪啪”爆燃,化作飞灰。
阵法裂开一道细纹,黑气顺着缝隙往外喷。
林青玄一个趔趄,差点跪倒。
他死死盯着那把悬在半空的黑剑,剑身缠满血纹,剑尖对准县城方向,杀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能再等了。
他甩掉左鞋,把定龙针从袖中抽出。
银光乍现。
针身泛着金红色,北斗七星纹路亮起,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他右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针尾,但他还是把它死死攥在掌心。
“以林家第三十六代传人之血,镇!”
他低吼一声,纵身跃入阵中。
脚落地的瞬间,地面震动,灵石嗡鸣,他冲到阵心,抬头看向煞剑,双手举针,对准剑柄正下方。
银光暴涨。
定龙针离手飞出,旋转着刺向剑柄。
“叮——”
一声脆响。
针尖没入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
黑气瞬间暴起,像无数条毒蛇缠绕针体,顺着针尾往上爬,直扑林青玄手腕。
他闷哼一声,旧伤炸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松手。
双手死死握住针尾,指节发白。
煞剑剧烈震颤,剑身扭曲,血纹疯狂蔓延,试图挣脱束缚。
金网被拉扯得变形,裂缝扩大,边缘的灵石接连炸裂。
陈地师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阵中的年轻人,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
林青玄闭上眼。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擂鼓。
他咬破舌尖,血顺着下巴滴落,正好落在针尾。
“滋啦”一声,血渗入纹路,银光猛然暴涨。
黑气惨叫般缩回,缠绕之势瓦解。煞剑的震颤一点点减弱,血纹停止蔓延,剑身僵住。
最终——
静止。
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林青玄睁开眼。
煞剑停了。
针插在剑柄上,银光流转,像是一道锁链,把它钉死在空中。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
陈地师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随即低头咳嗽,肩膀抖得厉害。
林青玄想站起来,但右臂完全使不上力,手指抽搐,连抬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跪在阵心,一只手还搭在针尾上,生怕它松动。
金网还在,但光晕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煞剑虽停,却未消散,黑气仍在剑身游走,只是被压制住了。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定龙针吃住了它,但没炼化它。
真正的镇压还没开始。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东方泛起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可他的任务,还没完。
他低头,看着掌心渗出的血,顺着针尾往下淌,滴在阵心石上,晕开一圈暗红。
陈地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做到了……小辈……比我想的……强……”
林青玄没回头。
他只盯着那把悬着的剑,盯着那根银针,盯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他必须活着,撑到最后一刻。
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地底的湿气。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把脸,把眼镜扶正。
裂了的镜片后,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