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居”地下空间里那次短暂却能量巨大的聚会,像一剂强效催化剂,悄然改变着每个人的状态。海螺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上,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同类”的绿意。他开始偶尔主动询问小安案件的进展,甚至在某天深夜,林凡接到小安发来的一段模糊视频——视频里,海螺抱着吉他,极其生疏地、断断续续地弹奏着一段全新的、带着挣扎意味的旋律片段。这微小的变化,让林凡看到了希望,也更坚定了必须找到决定性证据的决心。
然而,现实的调查却再次陷入了僵局。夏晚星、阿哲等人提供的遭遇,虽然丰富了“星灿”作恶的案例库,情感冲击力强,但在法律层面,大多仍属于“疑似”、“高度相似”的范畴,难以构成无可辩驳的铁证。顾倾城和她的法务团队太精明了,他们擅长游走在规则的灰色地带,用“巧合”、“行业惯例”、“独立创作”等借口筑起坚固的防线。林凡需要的是能一击致命的“ smoking gun ”——能直接证明“星灿”存在主观恶意和系统性侵权行为的内部证据。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流逝。林凡反复梳理着已有的材料,试图找到被忽略的线索。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海螺提供的那个装满“遗物”的旧帆布包。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他数字化并仔细研究过数遍,似乎已经榨干了所有信息。
又是一个深夜,林凡感到一阵疲惫和烦躁。他站起身,打算冲杯咖啡提神,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个被清空后随意丢在一旁的旧帆布包。背包的一个侧袋拉链半开着,露出一点似乎是衬布里料的褶皱。
鬼使神差地,林凡走过去,伸手进那个狭小的侧袋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不是布料,而是一个硬硬的、小巧的、长方形的物体。他小心地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老式的、容量只有2GB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的U盘。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签,沾着些许灰尘,看起来被遗忘已久。
林凡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这个U盘,在之前的整理中完全被忽略了。他立刻将U盘插入电脑。
电脑识别出了硬件,但弹出了需要输入密码的窗口。这是一个加密U盘。
尝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海螺的生日、常用化名、“沉没的号角”的拼音等)都失败了。U盘仿佛一个沉默的黑匣子,守护着最后的秘密。
林凡没有轻易放弃。他联系了小安,让她试着回忆海螺是否提过什么特别的、有纪念意义的数字或词语,可能用作密码。小安努力回想,提供了几个可能性,但一一尝试后,依旧错误。
就在林凡几乎要放弃,准备寻求专业数据恢复技术帮助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个旧帆布包上。他想起海螺曾经养过一只猫,陪伴了他很多年,直到几年前老死。海螺曾在一篇很久以前的博客随笔里,用充满感情的文字悼念过它,称它为“唯一的、不离不弃的听众”。那只猫的名字,叫“贝斯”。
一个念头闪过。林凡在密码框里,尝试输入了“Beisi”,错误。又输入了“BEISI”,还是错误。他想了想,尝试输入了全小写的“beisi”。
屏幕上的密码框闪烁了一下,消失了!U盘成功解锁!
林凡深吸一口气,点开了U盘里唯一的文件夹。里面没有复杂的子目录,只有几个文件:
一个名为“合同相关”的文档。
一个名为“早期demo备份”的音频文件夹。
一个名为“内部会议记录-绝密”的文本文件。
以及一个名称极其引人注目的压缩包文件:“核心旋律库及算法逻辑备份(星灿初版).rar”!
看到最后一个文件名,林凡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敲开了一座宝库最深处、最隐秘的暗门!
他首先点开了那个“内部会议记录-绝密”的文本文件。记录的时间戳是大约七年前,正是“星灿”初创不久、海螺刚加入的时候。参会人员只有寥寥数人:顾倾城、海螺(当时用的还是本名胡杨),以及另外两个林凡没听过的名字(可能是早期的技术核心)。
记录的内容,让林凡脊背发凉:
顾倾城:“……市场要的不是真正的艺术,是能快速消费、快速产生多巴胺的‘音乐快餐’。我们要建立一套标准化的‘情感元件库’,将各种被验证过的‘爽点’旋律、节奏型、和弦进行模块化。以后创作,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库里挑选元件,像拼乐高一样快速组装……”
胡杨(犹豫地):“顾总,这样会不会……太机械了?音乐的灵魂在于独特性……”
顾倾城(打断):“胡老师,灵魂不能当饭吃。效率才是王道。我们要做的是音乐界的‘福特生产线’,量产爆款!独特性?等我们垄断了渠道,我们定义什么,什么就是独特!”
(另一人):“那我们是不是要开发一个算法,能自动分析市场热点,推荐最适合拼接的元件组合?”
顾倾城:“没错!这个算法就是我们的核心武器!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星图’!我们要用‘星图’,给用户编织一个他们自以为喜欢的‘音乐星空’,实际上,星空的样子,由我们决定!”
这段记录,赤裸裸地揭示了顾倾城从一开始就将音乐视为工业化快消品的本质,以及构建“算法黑箱”和“模板库”的原始意图!这与她如今在公开场合宣扬的“尊重创作”、“技术赋能”的形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林凡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个名为“核心旋律库及算法逻辑备份(星灿初版).rar”的压缩包。解压需要密码。他再次尝试了“beisi”,成功!
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大量的文件:
一个名为“情感元件库”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数百个简短的旋律片段、节奏loop、和声进行音频文件,每个文件都有编号和标签,如“悲伤-舒缓-001”、“激昂-爆发-015”等。
一个名为“星图算法v0.1逻辑说明”的PDF文档,详细阐述了如何通过分析用户行为数据,从元件库中自动匹配并拼接“个性化”推荐歌单的初步算法框架。
最关键的是,还有一个名为“元件使用记录及权重分配日志”的数据库文件(.db格式)。林凡用专业软件打开后,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内容:日志清晰地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算法如何从元件库中提取了编号为“悲伤-深邃-008”和“希望-微光-003”的元件,经过微调后,生成了提供给某位歌手的歌曲小样,而这首歌,后来成为了海螺被雪藏后,“星灿”力推的一首爆款情歌!其核心旋律,与海螺早期未发表的一首Demo高度相似!
这不仅仅是抄袭的嫌疑,这是将创作者的灵感碎片化、标签化、并纳入自动化生产流水线的赤裸裸的证据!是“星灿”模式最核心、最肮脏的黑洞!
林凡立刻打电话给小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小安!立刻联系胡老师!我有极其重要的发现要和他确认!现在!马上!”
半小时后,视频通话接通。海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依旧憔悴,但眼神中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专注。小安紧张地陪在一旁。
林凡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段会议记录的关键部分和那份元件使用日志的截图发了过去。
屏幕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海螺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数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看到血淋淋真相后的巨大震惊和生理性厌恶。
他以为只是合同欺诈和创意剽窃,没想到,自己当年倾注心血的创作,从一开始就被视为可以拆解、归类、然后像零件一样被随意取用、组装、贩卖的“原材料”!他的艺术灵魂,在顾倾城眼中,不过是一串可以量产的代码和标签!
“……原来……是这样……”海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当年问我那些创作习惯……喜欢用什么和弦转调……怎么处理情绪落差……原来……全是为了这个……为了把这个‘我’……拆开来……装进她的库里……”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林凡,眼中不再是绝望,而是燃烧起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林律师……这些东西……能打倒她吗?能告诉所有人……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能!”林凡斩钉截铁地回答,“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能砸开她所有伪装的铁锤!”
海螺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好!我用!我作证!我要亲自告诉所有人!她是怎么……怎么把音乐变成……变成流水线上的零件的!”
挂断视频,林凡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兴奋。密钥已经找到,黑洞已然暴露。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些致命的证据,安全地、有效地,投入到最终的决战之中。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近黎明。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撕破这黑暗的利刃,已然淬火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