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还按在针尾上,指节发白,掌心血顺着银针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阵心石上,发出“滋啦”轻响。
他没松手。
右臂像断了,左腿膝盖抵着地,鞋底早磨穿,脚趾抠进碎石缝里。
眼镜片裂口更大了,左眼视野偏斜,只能靠右眼盯着那根针——针身北斗七星纹路正一寸寸亮起,不是银光,是暗金。
煞剑没动。
可它在缩。
剑尖开始往回收,黑气不再往外喷,反而被针吸着往回卷,血纹一条条从剑身上剥落,像蜕皮,簌簌钻进针体。
林青玄喉结上下一滚,听见自己骨头缝里都在响,旧伤处泛起麻痒,不是疼,是肉在重新长。
他咬住后槽牙,舌尖伤口又裂开,血涌得更急。
血滴进针尾凹槽,北斗第七星猛地一跳,整根针嗡鸣一声,震得他虎口崩裂。
“成了。”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话音刚落,煞剑“咔”一声轻响,剑身塌陷,像被抽掉骨头的蛇,迅速蜷缩、压缩,黑气全裹进去,最后只剩拇指大小一颗珠子——通体乌黑,表面浮着细密血丝,底下透出一点幽蓝。
定龙针稳稳钉在珠心,针尾还连着林青玄的手。
他喘了口气,左手撑地,右手慢慢松开。
针没拔。
珠子悬在半空,离地三寸,微微旋转,周围空气发冷,岩石表面“咔咔”结出薄霜,边缘龟裂。
林青玄抬眼,看见洞口黑雾散了大半,风从里头吹出来,不腥了,带点土腥味,温的。
他动了动左腿,膝盖没打滑。
他扶着洞壁,一点点直起腰,右臂还是软的,垂在身侧,指尖冰凉,但能动了。
他伸手,把定龙针拔了出来。
银针离珠,珠子晃了晃,稳住,停在原地。
他收针入袖,布料擦过针身,发出轻微“嘶”声,像是活物吐气。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声短促狐啸。
白影一闪,从右侧林缘跃出,落地无声,四爪踩在枯叶上,没惊起一片尘。
胡三姑化作白狐,尾尖带火,三根白毛在风里飘,眼睛竖瞳泛着金光。
她没靠近阵心,停在五步外,鼻尖朝煞珠方向抽了抽,尾巴一甩,卷住珠子。
狐尾绕三圈,轻轻一提,珠子离地,悬在尾尖上方一寸,黑气被火光逼退,不敢近身。
她转过头,看向林青玄,喉咙里滚出低低一声:“蠢驴。”
林青玄没接话,只抬手抹了把脸,把糊在眼皮上的血和汗蹭掉,再抬眼时,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胡三姑尾巴一抖,煞珠稳稳悬着,她开口,人声混着狐鸣:“这东西能炼成法宝。”
林青玄点头:“嗯。”
他没说别的,转身面向老龙洞口。
洞口焦黑,边缘石缝里钻出几根嫩草,叶尖还沾着露水。
风从里头吹出来,比刚才更暖,带着一股湿土味。
他抬起左手,按在胸口。
心跳一下,又一下,稳,有力,不快不慢。
他数了三下。
第一下,肋骨不闷了;第二下,肩胛骨不酸了;第三下,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胡三姑尾巴一卷,煞珠收进狐尾内侧,火光掩住黑气,只余一点幽蓝反光。
她往前走两步,停在林青玄侧后方,仰头看他。
林青玄没回头,只说:“龙脉的气,开始恢复了。”
胡三姑鼻子里哼了一声:“废话。你手抖成那样,还能站直,算你命硬。”
林青玄没反驳。
他抬手,把歪斜的眼镜扶正,裂痕横在左眼上,但右眼看得清清楚楚——山林静,树影淡,天边灰白渐褪,露出一线青。
他迈步,没往洞里走,也没看地上碎石,径直走到阵心石旁,靠着洞壁,慢慢滑坐下去。
不是瘫,是调息。
他闭眼,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
铜铃铛没响。
袖子里的定龙针也不烫了,温温的,像块暖玉。
胡三姑蹲在他斜前方,白狐形态,尾巴盘在身前,煞珠藏在尾根,火光微弱,却始终不灭。
她盯着林青玄的脸,看了三秒,忽然开口:“你心跳正常了。”
林青玄睁开右眼:“嗯。”
“以前你爹死那天,你心跳乱了三天。”她说。
林青玄没应声,只把左手按回胸口,又数了一次。
一下,两下,三下。
他松开手,手掌摊开,掌心血已凝成暗红痂,边缘发黑。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左手能握符,能掐诀,能扶人;右手现在还抬不起来,但手指能动,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没断。
他慢慢攥拳,又松开。
胡三姑尾巴尖的火苗跳了一下。
林青玄抬眼,望向洞口深处。
黑雾彻底没了,洞壁裸露,石纹清晰,有水珠正从顶上滴落,“嗒”,一声,砸在坑底积水里。
他听见了。
不是幻听。
是真的水声。
胡三姑忽然站起身,狐耳竖起,朝东边林子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尾巴一甩,煞珠贴着她脊背滑进衣领位置,火光隐去。
她没变人形,就蹲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林青玄。
林青玄没动,只说:“再坐五分钟。”
胡三姑尾巴尖点了点地:“行。”
他闭上眼。
呼吸放慢,一吸,二呼,三停。
胸口不闷了。
肋骨不疼了。
右臂指尖传来一丝热意,从指尖往上爬,到手腕,到小臂,像有股线在里头拉。
他没睁眼,只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抬到胸口高度,停住。
手指还在抖,但能抬了。
他放下手,睁开眼。
天亮了。
不是大亮,是那种刚掀开被子的亮,青中带灰,山轮廓清晰,树影不浓。
他低头,看自己左脚——鞋底破了个洞,大拇指顶着布面,灰扑扑的。
他动了动脚趾。
胡三姑忽然开口:“你鞋带散了。”
林青玄低头,果然,左鞋带松了,垂在脚踝边。
他没系。
只把左脚往右脚上一搭,鞋带垂得更低。
胡三姑尾巴尖又点了点地:“蠢驴。”
林青玄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只说:“嗯。”
他靠在洞壁上,后脑抵着石头,凉,但不刺骨。
他抬手,摸了摸袖口,定龙针还在,温的。
他再抬手,按在胸口。
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数到第十下,停住。
胡三姑忽然站起身,白狐形态,朝他走来,停在他面前,仰头。
林青玄没躲。
她用鼻尖碰了碰他左手手背,温的,毛茸茸的。
他没缩手。
她退开一步,尾巴一甩,火光闪了下,又灭。
林青玄看着她,说:“谢了。”
胡三姑喉咙里咕噜一声,转身,朝林子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没回头:“下次别拿命换。”
林青玄没应。
她没等回答,纵身一跃,钻进林子,白影一闪,没了。
林青玄坐着没动。
他抬手,把眼镜扶正,裂痕还在,但右眼看得清。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
掌心血痂裂开一道小口,渗出一点新红。
他没管。
只把左手按回胸口,又数了一次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慢慢吐气,肩膀彻底松开。
洞口风拂进来,带着土腥味,温的。
他靠着洞壁,半跪半坐,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着。
天光爬上他左脚破洞的鞋尖,照见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没动。
只盯着那点光,看着它一寸寸往上爬,爬上脚背,爬上小腿,爬上中山装裤脚。
光停在布料褶皱里。
他没眨眼。
光不动了。
他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