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笑容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引线,瞬间引爆了陈默积压在胸腔里的燥火。
这不是什么父女重逢的感人戏码,那双眼睛里没有身为人类的任何情感,只有一种类似顶级掠食者面对猎物时的贪婪与戏谑。
陈默脚下的战术靴在布满黏液的金属平台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撞向中央罐体。
他不管这是什么见鬼的生物发酵罐,既然对方用那双“纵目”挑衅,那就用同样的规则回敬。
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他抬起那只不仅还在淌血、甚至因为刚才的高温爆发而有些焦黑的左手,对准罐体外壁上那个正在疯狂旋转的涡轮中心,狠狠拍了上去。
掌心的“鱼眼”印记滚烫如铁,陈默试图强行将自己的血脉频率注入这个庞大的酿造系统,像过去驯服每一坛烈酒那样,强行让这锅失控的“杂汤”静止下来。
“给老子停下!”
然而,预想中的掌控感并没有出现。
在皮肤接触到那种半透明生物材质的瞬间,一股恐怖的高频振荡顺着掌骨直接轰入了他的神经中枢。
那感觉就像是赤手空拳去抓一把正在高速切割的电锯锯条。
“砰”的一声闷响,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并不是罐体破了,而是他的虎口。
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机械扭矩,而是某种生物电与流体动力叠加形成的排斥力场。
鲜血瞬间炸开,陈默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臂像是被塞进了粉碎机,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但他没有退。
酿酒师在开坛时,若是被酒气冲了退缩,这辈子就再也酿不出好酒了。
他咬着牙,死死抵住那股想要把他弹飞的巨力,五指扣紧了光滑的罐壁。
“别碰它!那不是活人!”
林语笙尖锐的喊声穿透了轰鸣的机械声。
她手中的探测仪屏幕上,原本紊乱的波形图突然拉成了一条诡异的直线。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解析出的基因图谱,脸色白得像纸:“陈默!快撤手!那个东西的DNA波长和你完全一致!那不是我爸!那是用我爸残留的活性细胞,混合了酒精和你的血脉特征培养出来的‘生物代理人’!”
陈默的心头猛地一跳。和我一致?
这该死的祭司长,竟然把“鱼凫血脉”当成了酿酒的酒曲,在批量制造这种怪物?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罐体底部那个如同生物括约肌般的排泄阀突然剧烈蠕动起来。
系统检测到了外部血脉的强制入侵,自动触发了最高级别的清除程序。
“嘶——”
一股浓绿色的液体如高压水枪般从阀门中喷射而出,直指陈默的头颅。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强酸味,连周围飘散的酒雾都被这股液体烧得滋滋作响。
陈默此刻半个身子都麻了,根本做不出闪避动作。
一道黑影带着沉重的风声,硬生生切进了他和罐体之间。
是沈青萝。
她没有任何防御姿态,只是单纯地用后背挡在了喷射口前。
那种能瞬间融化岩石的强酸液体,泼洒在她早已高度钙化的脊背上。
没有惨叫,只有仿佛把冷水泼进炼钢炉的剧烈爆响。
大片大片的青铜色碎屑从她背上剥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还在燃烧的肌肉纤维。
刺鼻的白烟瞬间笼罩了三人,沈青萝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挪动半步,那双原本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源于本能的死寂与执拗。
“找死。”
陈默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
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去对抗这台庞大的机器。
在这个瞬间,他强迫自己切断了痛觉信号,眼中的世界再次切换成了那副流体动力学的线条图。
在这个巨大的、模拟人体消化系统的酿造阵列里,能量的流动不可能没有节点。
既然它是“活”的,那就一定有死穴。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菌丝管道,陈默捕捉到了罐体右侧的一根不起眼的连杆。
那是唯一一根没有流淌发酵液,而是填充着高压气体的管道——手动紧急制动杆,那是留给酿酒师最后的保险。
他猛地松开早已血肉模糊的左手,借着反作用力在空中一个翻滚,避开第二波喷射的酸液,右手如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根冰凉的金属杆。
“断!”
随着一声暴喝,陈默手臂青筋暴起,狠狠向下一拉。
咔嚓——嗡……
仿佛是巨兽的心脏骤停。
罐体内部那疯狂旋转的搅拌叶片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切断了动力源。
原本沸腾的绿色发酵液失去了离心力的支撑,重重地拍击在罐壁上,随后迅速归于平静。
那种令人心悸的震动消失了。
失去了动力与生物电场的维持,贴在罐壁内侧的那个“人影”,像是失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顺着光滑的内壁缓缓滑落。
就在他的脸滑过陈默面前的那一刻,那个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痛苦与扭曲。
他那双属于“鱼凫”的纵目正在迅速黯淡,但在彻底熄灭的前一秒,他突然抬起正在融化的手指,在罐壁内侧疯狂地抓挠起来。
滋滋滋——
指甲划过特种玻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
那不是乱抓。
陈默盯着那几道深深刻下的痕迹,那是一组潦草却清晰的数字——经纬度坐标,以及一个指向地下的箭头。
做完这一切,那个“生物代理人”彻底崩解了。
就像是一块扔进热锅里的猪油,他的五官、四肢、躯干,在短短几秒钟内化为了一滩半透明的胶质,融化进了那浑浊的酒液之中。
这不是死亡,这是“回炉”。
随着胶质的沉淀,原本浑浊的罐底逐渐清晰起来。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雨水,凑近罐体底部。
在那堆尚未完全化开的胶质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寿山石雕刻的私章,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但印面朝上,红色的印泥早已干涸,却依然能看清上面隶书的刻字——【林氏建国】。
这是林建国随身携带了三十年的东西,也是林语笙母亲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还在……”林语笙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伸手就要去触碰罐体上的开启阀,“那是他的印章,一定留下了什么信息……”
“别急。”
陈默拦住了她。
他盯着那枚静静躺在罐底的印章,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太干净了。
在这个充满了强酸、菌丝和暴戾发酵液的鬼地方,这枚石头印章却干净得像是刚被人放进去的一样。
周围那些原本应该包裹它的沉淀物,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环形分布,仿佛在印章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真空力场。
这不是遗物。
这是一个诱饵,或者说,是一个开关。
“退后。”陈默低声命令道,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折叠刀。
那个生物代理人拼死留下的坐标指向地下,而这枚印章却如此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伸向了罐底的取物口。
如果这是祭司长留下的局,那不入局就永远破不了局。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密封盖被旋开。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酒香扑面而来,陈默屏住呼吸,两根手指探入冰冷的粘液中,夹住了那枚印章。
就在这枚小小的石头离开罐底接触面的瞬间,陈默指尖传来了一丝极细微的、弹簧片回弹的震动。
重量感应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