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黑暗如同实质般裹挟着三人向下坠落。
与其说是跌落深渊,不如说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发酵失败的垃圾桶。
“砰——噗嗤。”
并没有预想中骨断筋折的撞击声,陈默感觉自己砸进了一堆松软却黏稠的物质里。
背部传来的触感极其恶心,像是有无数只腐烂的软体动物在瞬间被挤爆,喷溅出的汁液带着一股浓烈的、陈腐的酸臭味,瞬间钻进了鼻腔。
不是尸臭,是酒糟馊了之后混合着金属锈蚀的味道。
陈默强忍着反胃的冲动,第一时间翻身跃起。
掌心的“鱼眼”印记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这种灼痛感比刚才面对那些杀人机器时还要强烈数倍。
他打开战术射灯,光柱刺破了周围浑浊的尘埃。
眼前的景象让陈默这种常年和古物打交道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这是一个巨大的废料堆积坑。
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堆积了几千年的“废品”。
有腐烂成泥的古蜀木简,上面模糊的鸟篆还在诉说着千年前的祭祀;有早已锈蚀成绿渣的青铜酒爵,扭曲变形仿佛经历过高温熔炼;而混杂在这些文物之中的,竟然是大量断裂的现代光纤、烧毁的精密电路板,以及无数个破碎的生物培养皿。
这就是祭司长眼中的“进化”?
陈默冷笑一声,把古蜀文明的传承和现代科技的结晶像垃圾一样搅拌在一起,取其精华,剩下的就像泔水一样倒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坑底。
“这里……”林语笙从一堆纠缠的缆线中爬起来,手里抓着一块半截入土的陶片,声音有些发颤,“这陶片上的花纹是三星堆二期的,但切口……切口是激光烧蚀的痕迹。”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
那种呼唤感太强烈了,就在这堆废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和他的血脉产生共鸣。
不是那种亲切的共鸣,而是一种凄厉的、被囚禁者的哀嚎。
他蹲下身,顾不上那些不明液体会腐蚀皮肤,徒手扒开了表层覆盖的烂木头和碎玻璃。
湿冷的淤泥下,一截灰白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截脊椎骨。
但这骨头不对劲。
它已经完全石化,显然是上古时期的化石,但在每一节骨骼的缝隙里,都强行嵌入了细如发丝的金线,脊椎的末端更是被暴力改造,连接着一个类似现代火花塞的导能装置。
就在陈默指尖触碰到那截脊椎的瞬间,掌心的鱼眼印记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愤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这是“燃料”。
他们竟然把拥有鱼凫血脉的先祖遗骸挖出来,改造成了驱动这座地下工厂的生物电池。
等到其中的灵性被榨干,就当成废料扔进这个坑里。
“呃……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陈默猛地回头。
沈青萝正跪在不远处,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这里沉积了数千年的高浓度酒糟废气,对普通人来说只是难闻,但对她这个身体已经半青铜化的“活死人”来说,就像是把火星扔进了炸药桶。
原本只覆盖在她右腿上的青铜色泽,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脊柱疯狂向上蔓延。
脖颈处的血管暴突,原本白皙的皮肤迅速硬化、变色,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种痛苦显然已经烧毁了她的理智。
“青萝!”林语笙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查看。
“别过去!”
陈默的警告晚了半秒。
沈青萝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呆滞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狂暴的血色。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右臂毫无章法地一挥,带着破风声砸向离她最近的林语笙。
那条手臂虽然还是血肉外观,但在高浓度酒气的催化下,这一拳的力度足以砸碎岩石。
林语笙完全吓呆了,根本做不出闪避动作。
陈默脚下发力,在淤泥中蹬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
他没有去挡沈青萝的拳头——那是找死,他直接撞进了沈青萝的怀里,左手两根手指捏着一枚早已备好的银针。
“得罪了。”
银针化作一道寒芒,精准地刺入了沈青萝耳后翳风穴与安眠穴的交汇处。
这不是治病,这是截断神经信号的暴力“关机”。
沈青萝那只带着恐怖风压的拳头,在距离林语笙鼻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她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原本狂暴的肌肉瞬间松弛,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倒在陈默肩上。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自己扛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沉重的铜像。
“她……她怎么样?”林语笙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里的环境在强行加速她的‘神化’过程,不想让她彻底变成一坨金属,就必须让她休眠。”陈默把沈青萝平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确认只是昏迷后才松了口气。
在这个充满了文明残渣的坑底,每个人都在经受考验。
“别发呆,找路。”陈默擦了一把手上的黏液,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四周,“那个把你父亲印章扔进罐子里的人,就在前面。”
林语笙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黑盒子——那是她改装过的微型服务器终端。
“这里的废弃芯片太多了,虽然大部分都烧毁了,但只要有一个还能读取……”她跪在地上,不顾脏乱,将探针插入旁边一堆纠结的服务器残骸中。
屏幕上的代码疯狂跳动。
“捕捉到了!”林语笙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不是底层代码,这是一段被反复覆写、最后没能删除干净的音频日志!”
她手指飞快敲击,一段充满杂音的录音在死寂的坑底响起。
那是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极度虚弱,背景里还有类似呼吸机的沉重喘息声:
“……方向错了……全都错了。他们以为只要解析了酒方就能控制力量……咳咳……蠢货。那不是化学方程式,那是坐标……原酿酒脉不是为了造神,它是……它是通往量子维度的钥匙……就在……”
滋滋滋——
录音戛然而止,后面只剩下尖锐的电流声。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量子维度?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碎了他认知中“玄学”与“科学”之间那堵墙。
如果父亲当年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失踪……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滋——嘎——
那是金属重物在粗糙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声音来自废料坑深处的那条幽暗隧道。
陈默瞬间熄灭了射灯,一把将林语笙按在掩体后,屏住呼吸。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借着微弱的荧光苔藓,陈默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具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躯壳。
它有着人类的体型,但全身覆盖的不是皮肤,而是一束束暗红色、仿佛被剥了皮的仿生肌肉纤维。
而在这些肌肉之上,挂着几块残破的青铜甲片,就像是刚从兵马俑身上扒下来的一样。
它手里拖着一柄长达两米的青铜戈,戈刃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这是一名“方士”。
不是史书中炼丹修仙的道士,而是祭司长用生物技术复刻出来的、守卫这座地下死城的怪物。
那东西似乎并没有嗅觉,但当它走到距离三人藏身处十米远的地方时,它脸上那张青铜面具后方,突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锁定音响起。
那只独眼般的电子义眼,毫无偏差地穿透了陈默藏身的废墟缝隙,死死锁定了他胸口那枚正在发热的“鱼眼”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