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风。
那是气压差造成的吸力。
陈默眼睁睁看着那两排森白的肋骨像是一台精密的活体织布机,正在以一种令人作呕的韵律进行开合。
每一次扩张,骨骼缝隙间都会喷出数股高压气体,将两侧墙壁内镶嵌的无数个透明储罐里的某种淡青色絮状物强行抽出;每一次收缩,那些肋骨又会像液压钳一样死死咬合,将抽取出的物质极度压缩,伴随着咕噜噜的吞咽声,压入地板下那根粗大的透明输送管里。
这就是个巨型的肺,或者说,一个还在工作的风箱。
“在记录……哪怕只有一秒的数据……”林语笙的手有些抖,但职业本能让她还是举起了微型扫描仪,试图去捕捉那些在骨骼表面流动的幽蓝代码。
“别动!”
陈默甚至来不及去拉她的手腕,直接一把揪住她后颈的防弹衣领口,猛地向后一扯。
咔嚓!
就在林语笙原本站立的位置,一根原本平滑弯曲的肋骨突然毫无征兆地绷直,尖端弹出一根长达半米的骨刺,像捕兽夹一样狠狠扎穿了空气。
如果不是陈默这一拽,她现在已经被钉死在地板上了。
那根骨刺震颤着,发出一阵类似蜂鸣的低频噪音,随后又极其丝滑地缩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完美的弧度,继续着那死板的吞吐运动。
林语笙惊魂未定,脸色比周围的骨头还白。
“它的运动逻辑不是机械设定,”陈默死死盯着那些骨骼开合的频率,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崩断了又接上,“是‘干支’。”
左侧十二根,右侧十二根,对应十二地支。
刚才那根弹出来的骨头位置在‘酉’位,现在是下午五点,正好是酉时。
这是东汉时期的数术机关,只不过被这群疯子改造成了全自动的杀人生产线。
陈默感觉背上的沈青萝越来越沉,她的呼吸已经弱不可闻,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背在身后的墓碑。
这种死寂让陈默心里发慌,他必须尽快找到尽头。
“看脚下。”林语笙突然压低了声音,手指指向地面。
长廊两侧的射灯角度极其刁钻,光线穿过那些不断开合的肋骨,在地板上投射出大片斑驳的阴影。
随着骨骼的规律运动,那些阴影并不是杂乱无章的晃动,而是在不断地重组、拼接。
那一瞬间,陈默看懂了。
那是涪江。
流动的阴影勾勒出了涪江绵阳段蜿蜒的水系图,甚至连富乐山和西山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而在那阴影地图的最中心,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疯狂闪烁。
“那是坐标……”林语笙的声音干涩,“我们就在这个坐标的原点上。”
“呃啊——”
背后的沈青萝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那是痛到了极致的生理反应。
她在陈默背上剧烈痉挛,那只已经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玉质化的左手无意识地狠狠抓向身侧。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沈青萝那只高度钙化、硬度堪比金刚石的指甲,在一根正准备闭合的肋骨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直接切断了上面流动的几行幽蓝代码。
并没有警报声响起。
但在两者接触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电弧炸开。
沈青萝身体里的某种频率似乎与这根骨头产生了共鸣——毕竟,这里的建筑材料和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本质上是同源的。
空气扭曲了一下。
那根受损的肋骨并没有攻击,而是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放映机,向着前方的虚空投射出了一段充满噪点的全息影像。
画面并不稳定,带着强烈的水波纹干扰,但足够陈默看清里面的人。
那是林建国。
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量子物理学家,而是一个穿着拘束服、满脸死灰的老人。
他被两个穿着全覆式生化服的人形怪物架着,硬生生地按向一台巨大的金属仪器。
那仪器像极了酿酒用的天锅,但里面翻滚的不是酒浆,而是沉重、粘稠、散发着银色光泽的液体。
水银。
“爸……”林语笙捂住嘴,浑身剧烈颤抖。
画面中的林建国似乎在极力抗拒,嘴唇翕动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紧接着,那滚烫的水银蒸汽把他彻底吞没。
影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并非信号中断,而是那根肋骨内的存储单元烧毁了。
但就在影像消失的最后一秒,陈默看清了林建国在那一刻拼死扭头看向的方向。
那个方向,和地板上红点指引的终点完全一致。
“别看了。”陈默咬着牙,伸手挡住了林语笙呆滞的视线,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发痛,“他在给我们指路。”
这不是单纯的处刑记录,这是那个老人在被炼化前留下的最后线索。
既然这里是“蒸馏文明”的车间,那原材料最终的汇聚点,就在前面。
三人跌跌撞撞地穿过了这条漫长的骨骼长廊。
随着最后一道骨门像巨兽的咽喉般张开,那种压抑的幽闭感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宏大与死寂。
这里的空间大得吓人,仿佛整个山腹都被掏空了。
所有的管道、线路、那些从骨骼里抽取的淡青色气体,最终都汇聚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庞然大物里。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透明球体。
它并没有任何支撑结构,就这样违背物理常识般悬浮在深渊之上,表面流转着一层类似肥皂泡般的七彩光晕。
但真正让陈默感到头皮发麻的,是球体内部的东西。
那里面充满了淡紫色的培养液,而在那液体之中,悬浮着成千上万枚只有核桃大小的、褶皱丛生的肉块。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串串沉在酒坛底部的葡萄。
每一枚“葡萄”都在微微搏动,散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
陈默是酿酒师,也是医者,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东西。
那不是葡萄。
那是松果体。
几千颗人类大脑中负责感知光线与灵性维度的“第三只眼”,此刻正被当做酿酒的酒曲,浸泡在这个巨大的反应池里,进行着某种亵渎生命的深度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