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流体运动，水银像是在被无数根看不见的搅酒棒疯狂抽打，裹挟着那些肉色的松果体在这个巨大的玻璃“子宫”里横冲直撞。

    如果这算是一坛酒，那现在里面的酒糟已经彻底乱了，这种状态下提取出的任何东西都是废料。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大步上前。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戴防护手套的时间，两只手掌直接重重地拍在了那冰冷刺骨的球体弧面上。

    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强的震颤顺着臂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机械震动，是生物电。

    这几千颗大脑核心部位取出的“零件”虽然离体，但依然保留着生前最强烈的恐惧与求生欲，它们汇聚成的杂乱磁场足以把普通人的脑神经烧成浆糊。

    给老子安静点。

    陈默咬着后槽牙，胸口的鱼眼印记像是感应到了宿主的怒意，骤然爆发出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那股混乱，而是将自己体内的生物静电频率调整为一个极低的恒定值，顺着掌心的劳宫穴，强行灌注进面前这个巨大的容器里。

    就像是沸腾的滚油里被泼进了一盆冷水——不，是泼进了一盆液氮。

    玻璃球体内那疯狂旋转的水银涡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头颅，转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那些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松果体失去了动能，开始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下沉。

    几秒钟后，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它们并没有杂乱无章地堆在池底，而是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按照某种重量和密度的微妙差异，自动分层排列。

    最轻的上浮，居中的悬停，最重的沉底。

    “这就是那个架构……”林语笙盯着手里的红外线频率扫描仪，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你看这个排列矩阵，上层三百六，中层七十二，底层三十六……这完全重合了东汉《九鼎酒经》里记载的‘天、地、人’三才发酵位！”

    科学的仪器，读出的却是玄学的代码。

    “核心在哪里？”陈默的声音有些哑，维持这种高强度的静电输出极其耗费心神。

    “在‘人’位，那个坐标点！”林语笙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过，瞬间锁定了底层矩阵正中央的一枚，“它的颜色比其他的都要深，像是一颗烂熟的紫葡萄。而且它的代谢率高得离谱，是周围样本的五倍以上！你看，它的底部有一根神经束，指向了长廊正下方的某个暗格，它在输送信号！”

    找到了。

    那就是这坛“人肉大酒”的酒母。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撤回左手维持稳定，右手化掌为爪，对准那枚深紫色的松果体就要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反应池外壳生物质合缝处的瞬间，变故陡生。

    那个原本死寂的底座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气压释放声，紧接着，数十根只有小指粗细、顶端带着倒钩的银色合金触须，像是一窝受惊的毒蛇，从底座的缝隙中疯狂弹射而出！

    速度太快了，而且角度极其刁钻，完全是冲着陈默的手腕和双眼来的。

    这根本来不及躲。

    陈默甚至已经做好了废掉一只手的准备，也要把那个核心掏出来。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火星四溅。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手臂横在了陈默面前，像是铜浇铁铸的盾牌，硬生生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是沈青萝。

    那些锋利得足以切开防弹衣的合金触须狠狠地扎在她的左臂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青萝那已经完全钙化的皮肤上被划出了一道深达两厘米的刻痕，露出了下面并非血肉、而是类似玉石质地的灰白色骨骼层。

    即便坚硬如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动手！”沈青萝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陈默没有哪怕十分之一秒的犹豫。

    沈青萝是用她在变成非人的怪物的过程中换来的防御力，给他争取到了这一瞬间的空档。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瞬间并拢，鱼凫血脉催动到极致，指尖瞬间暴起惊人的高温，直接插入了那道生物质合缝处。

    滋啦！

    那种类似烧焦腐肉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合缝处的有机软体组织瞬间碳化，陈默的手指像是一把烧红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那枚深紫色松果体的根部。

    那里连着一根极细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神经束。

    陈默手腕一翻，指尖的高热瞬间烧断了神经束，顺势一挑，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松果体硬生生从水银池里抠了出来。

    “接着！”

    他反手一甩，那枚核心像是一颗子弹般飞向林语笙。

    林语笙早已准备好了特制的恒温管，凌空一兜，精准地将其装入，随即迅速旋紧了盖子。

    就在核心离体的瞬间，巨大的反应池彻底失控了。

    失去了“酒母”的统御，那些原本沉淀分层的水银液体开始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原本银白色的液面瞬间沸腾，冒出了大量刺鼻的蓝绿色烟雾。

    那几十根攻击沈青萝的触须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蛇，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缩回了底座里。

    “没事吧？”陈默一把扶住身体有些摇晃的沈青萝，看了一眼她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切面光滑如镜，那是完全矿物化的特征。

    沈青萝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撑住，只是眼神有些黯淡。

    陈默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在喷吐毒烟的底座。

    刚才在抠出松果体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底座内侧摸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东西。

    他顾不上手上沾染的腐蚀性粘液，再次伸手探向那个被烧穿的缺口，两根手指发力，从里面硬生生地掰下来一块嵌入式的不锈钢片。

    借着周围幽蓝的灯光，陈默看清了钢片上的内容。

    那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激光蚀刻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连、鱼眼位置却是镂空的怪鱼。

    陈默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鱼形防伪码”。

    不是什么上古图腾，而是他爷爷陈老爷子在八十年代为了防止别的酒厂仿冒陈家老窖，特意请人设计的防伪暗记！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地下工事虽然有着几千年的历史底蕴，但这套生化反应池设备显然是近几十年才搭建起来的。

    有人拿着陈家的技术，甚至可能拿着陈家的资金，在这里建了这个吞噬人命的魔窟。

    “陈默，烟散了……”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断了他的思绪。

    蓝绿色的化学烟雾渐渐稀薄，那个巨大的玻璃球体内部终于显露出了它最底层的真容。

    之前因为水银的反光和松果体的遮挡，他们一直没能看清池底有什么。

    现在，随着液体的蒸发和沉淀，那层浑浊褪去。

    在这个巨大的圆形底座正中央，原本存放那枚“核心松果体”的位置正下方，赫然躺着三具尸体。

    它们并排仰卧在特殊防腐的透明隔层里，身上穿着在这个诡异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现代医用白大褂。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心惊肉跳的。

    最恐怖的是，这三具尸体的脸。

    没有五官。

    原本应该是面部的地方，被某种极为精密的手段完整地剥离了，只剩下一片平滑得如同镜面般的深红色肌肉组织。

    陈默死死盯着那三具无面尸体，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三具尸体给他的感觉太诡异了——它们不像是在这里遇害的，倒更像是这个巨大酿酒机器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林语笙捂着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涌。

    陈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隔着玻璃外壁，顺着光线的折射角度，看向其中一具尸体那被剥离的面部边缘。

    那里的切口不是手术刀留下的。

    那切口虽然平整，但在极近的距离下能看到细微的起伏，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微小锯齿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