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杰作。
陈默盯着那截断面上极其微小的锯齿纹路,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冷的皮肉边缘。
这种触感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在老宅的库房里玩过一种用来切割陈年硬质酒曲的“金刚丝锯”。
只有那种特制的柔性锯条,为了保证不破坏酒曲内部的菌群结构,才会留下这种仿佛被某种啮齿类动物细细啃噬过的痕迹。
把活人当成酒曲来切割?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之气猛地冲上天灵盖,陈默胸口的鱼眼印记瞬间滚烫,像是要烧穿皮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躁动,调动鱼凫血脉中的热流汇聚双眼。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表层的色彩,变得灰白而通透。
在那具无面尸体的颈部皮下,原本坚实的肌肉组织在他眼中变得半透明。
视线穿透皮层,直抵脊椎。
就在第三节颈椎骨惨白的骨面上,赫然烙印着一串黑色的碳化数字——CM-98-07。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需要去翻阅任何档案,这串编号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
在他接手家族酒坊的第一年,整理过世父亲留下的旧账本时,他在一本名为《损耗记录》的黑皮本子里见过这串编号。
那是九八年入职陈家老窖,却在三个月后离奇失踪的制曲工,王大柱。
当时那件事被定性为“卷款潜逃”,连同之后几年陆续失踪的十几名工人,都成了陈家酒坊管理混乱的污点。
陈默猛地转头,视线扫过另外两具尸体。
Fish Eye的热能视觉下,另外两具尸体的脊椎同样位置,也浮现出了类似的编号。
全都是陈家老窖当年“失踪”的老师傅。
他们根本没有潜逃。
他们被人像是挑选牲口一样,从陈家的生产线上悄无声息地抹去,然后像存酒一样,被封存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发酵池里。
“陈默,你看这个。”
林语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死寂,她手里的扫描仪屏幕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她将探头贴在尸体的胸口位置,那里原本应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此刻在热成像图谱上显示的却是一团诡异的低温蓝区。
“没有心跳,没有血液循环,但他们的细胞活性却保持在一种诡异的‘假死’状态。”林语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调整了一下扫描频率,屏幕上的图像瞬间放大。
那根本不是心脏。
填满整个胸腔的,是一块呈半透明状、正在极其缓慢蠕动的灰白色絮状物。
无数根细若游丝的菌丝从这块“肉团”中延伸出来,精准地接入了主动脉和肺动脉,正在以一种恒定的节奏收缩、舒张。
“这是某种被基因编辑过的超活性酒曲,”林语笙看着读数,脸色苍白,“它在代替心脏工作。它泵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高浓度的乙醇替代液,这种液体既能防腐,又能维持机体最基础的代谢,让这些……这些人,变成了活体培养皿。”
把人做成酒坛,用内脏养曲。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邪恶,这是对生命本质的彻底解构和亵渎。
咚、咚、咚。
沉闷的震动声突然从走廊深处传来,伴随着某种重型机械履带碾过地面的摩擦声。
“来了。”沈青萝一直背对着他们警戒,此刻她突然低喝一声。
那是只有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危险信号。
那种震动极其密集,意味着来者不止一个,而且分量极重。
“还需要多久?”沈青萝没有回头,右手按住了左肩的卡扣。
“还要三十秒取样!”林语笙头也不抬,手里飞快地操作着取样针。
“来不及了。”
沈青萝她猛地发力,嘶啦一声,直接撕开了左肩早已破损不堪的战术服。
暴露在空气中的左肩并没有血肉模糊,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铜色泽。
那里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已经完全钙化,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像是从那尊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立人像上硬生生掰下来的一块。
那是诅咒,也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沉肩,在那阵机械脚步声逼近转角的瞬间,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向了实验室侧面那扇厚重的通风管道闸门。
当——!!!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
火星四溅。
那是她的血肉之躯(或者说青铜之躯)与合金钢板硬碰硬的结果。
那扇连步枪子弹都打不穿的防爆闸门,在这一撞之下竟然硬生生向内凹陷了一个大坑,边缘的铆钉崩飞如雨。
“门轴松了!陈默,快!”沈青萝半跪在地上,刚才那一下撞击让她体内尚未钙化的脏器受到了剧烈震荡,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与那青铜色的肩膀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陈默没有废话,他知道这是沈青萝用命换来的时间。
他正要转身去帮林语笙,眼角的余光却突然在第三具尸体微张的手掌里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枯黄。
那只手掌即使在死后也保持着一种极其僵硬的抓握姿势,仿佛至死都要守护什么秘密。
陈默心中一动,顾不上尸体表面的粘液,一把扣住那只冰冷的手腕,大拇指发力,强行掰开了那几根如同铁钳般的手指。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团被揉得稀烂、边缘已经被强酸腐蚀得发黑的牛皮纸。
看样子,死者生前曾试图将其吞入腹中,但因为食道已经被那些该死的菌丝堵死,只能死死攥在手里。
陈默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湿漉漉的纸张展开。
纸张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没有一个汉字,密密麻麻画满了只有酿酒世家内部才能看懂的鬼画符——那是记录酒曲配比和发酵温度的“曲谱暗码”。
但在这些暗码的最后,有一行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落款。
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极简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点。
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这是“日心印”。
整个陈家,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符号作为落款——那是他从小最敬重、教他辨识百草、却在三年前突然留书出走杳无音信的二叔公,陈道临!
那这上面记录的是什么?
陈默飞快地扫视着那些符号,虽然被胃酸腐蚀了大半,但他依然认出了其中的关键结构——“灵气馏分”、“三才归元”、“以髓补脑”。
这不是普通的酒方。
这是一张如何从活人身上榨取“灵性物质”来酿造所谓“神酒”的操作手册!
二叔公……在这里?
这不可能。
那个连只鸡都不敢杀、整天乐呵呵地在酒坊里给小学徒讲故事的老头子,怎么可能和这种丧尽天良的实验有关?
除非……
“找到了!”
就在这时,林语笙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不顾脏污,半个身子探进了反应池底部的排污口,手里抓着一个只有纽扣大小的金属圆盘。
“这是植入式骨传导耳蜗,带信号发射功能的!”林语笙飞快地从腰包里掏出战术剪刀,“它一直在向外部发送我们的实时音频,这也是个窃听器!”
咔嚓。
剪刀闭合,连接耳蜗的电源线被瞬间切断。
嗡——
就在电源切断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电路仿佛受到了某种连锁反应的刺激,头顶的灯光剧烈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那个原本一直对着入口处的360度球形监控探头,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机械马达转动,镜头竟然直接旋转了180度。
那只冰冷的电子眼,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尸体旁、手里还攥着那张牛皮纸的陈默。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机械轰鸣声,和沈青萝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那个监控器自带的扩音喇叭里,传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杂音。
滋……滋……
那是电流麦的底噪。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咳……咳咳……”
那是一串干涩、沙哑,仿佛肺部像是破风箱一样漏风的咳嗽声。
陈默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以前在老宅的酒坊里,每当二叔公偷喝了刚出锅的头曲,又怕被爷爷发现时,都会躲在墙角发出这样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仿佛那个消失了三年的老人,此刻就坐在监控器的另一端,隔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地狱般的一切。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撞向那个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手中的牛皮纸被他攥得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