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咳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陈旧的、早已干涸的死气,根本不是活人声带能发出的震颤。
二叔公?
这三个字梗在陈默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吐出,那扩音器里的声音陡然变了。
不再是咳嗽,而是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响,像是一锅熬煮了三天三夜的稠粥正在沸腾,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充满粘液的管道里极速爬行。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接绕过了陈默的耳膜,顺着听觉神经往大脑皮层里钻。
与此同时,陈默胸口的鱼眼印记像是被泼了一勺滚油,那种灼烧感瞬间从胸骨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不是声音。
陈默死死咬着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流速在莫名加快,心脏跳动的节奏竟然在不由自主地去迎合扩音器里那种咕噜声的频率。
不对劲,这是共振。
快把那该死的玩意儿关掉!
林语笙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她手里的频谱仪屏幕上,波形图已经乱成了一团红色的乱麻,这是一种合成音轨,基础代码是……神经元放电信号!
它在模拟‘蜂后’的指令,试图接管你体内的生物电场!
就在林语笙话音未落的瞬间,那三具原本死寂的无面尸体,动了。
没有僵尸片里那种肢体扭曲的关节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那是由于内部体积急剧膨胀,导致肋骨和胸腔软组织被硬生生撑裂的动静。
那团代替了心脏功能的灰白色絮状酒曲,在接收到扩音器里的频率后,仿佛被注入了过量的兴奋剂,体积在眨眼间暴涨了三倍。
无数根惨白的、如同沾满粘液的面条般的菌丝,疯狂地从尸体被撑开的胸腔裂缝中喷涌而出。
它们不再是用来维持代谢的输送管,而是变成了捕食的触手,在空中疯狂挥舞,搜寻着周围散发着同源热量的活物。
最近的目标就是陈默。
几百根菌丝瞬间锁定了陈默暴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带着腥甜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在这种距离下,躲避完全是徒劳。
陈默没有退,那种被愚弄的暴怒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撤回攥着牛皮纸的右手,左手反手抽出腰间那管装着紫色松果体核心的恒温管。
这玩意儿既然是酒母,那就要守规矩。
不管是酿酒还是做人,长幼尊卑,乱不得。
他甚至没时间拧开盖子,直接将特制玻璃管的底部狠狠摁在了最中间那具尸体光秃秃的额头上。
给我跪下!
陈默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体内的鱼凫血脉不再对抗那种共振,而是顺势引导,将全身上下积蓄的生物静电通过掌心劳宫穴,毫无保留地轰进了恒温管内的松果体中。
那一瞬间,紫色的松果体在管中猛烈一颤,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淡紫色波纹。
这是绝对上位的压制信号。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距离陈默眼球只有不到两厘米的白色菌丝,像是突然被抽了筋的毒蛇,在半空中剧烈僵直,随后迅速枯萎、回缩,颤抖着缩回了那破碎的胸腔里。
趁现在!
沈青萝!
陈默维持着姿势不敢动弹,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不需要他提醒,沈青萝的身影早已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冲向了实验室尽头的总控台。
那是整个实验室唯一的硬连接入口。
她根本没有去寻找什么USB接口或者破解键盘,那只完全钙化、坚硬如铁的青铜右手,并掌如刀,带着千钧之力直接插进了总控台侧面的金属机箱。
咔嚓一声脆响,两厘米厚的合金钢板在她手中如豆腐般碎裂。
沈青萝的手臂深深没入机箱内部,一把扣住了那个散发着高热的核心存储模块。
就在她触碰到模块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炸响。
该死的,有防篡改自毁装置!
林语笙惊恐地大喊,那是工业级高压电!
晚了。
滋滋滋——!
一道耀眼的蓝白色电弧瞬间从机箱内部爆发,像是一条狂暴的雷蛇,顺着沈青萝的手臂疯狂乱窜。
如果是普通血肉之躯,这一下足够把整个人瞬间碳化。
但沈青萝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那只青铜化的右手在强电流下变得通红,如同刚出炉的烙铁,甚至能闻到铜锈被高温灼烧后的怪味。
电流顺着青铜骨骼传导,在那还未完全钙化的肩膀连接处炸开一片血雾,焦糊味瞬间弥漫。
沈青萝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随着一声断喝,她硬生生地将那个甚至已经焊死在主板上的黑色存储模块暴力扯了出来。
哪怕这上面还带着噼里啪啦的残余电弧,她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转身将那块还在冒烟的黑匣子扔给了林语笙。
林语笙手忙脚乱地接住,甚至顾不上烫手,飞快地掏出转接线连上自己的便携终端。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片残影,随着进度条的飞速读写,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字数据在屏幕上瀑布般刷下。
这不是绑架……林语笙的声音都在抖,像是看到了什么彻底颠覆认知的东西,陈默,数据日志显示,这些受体……全部签署了《献祭知情书》。
陈默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没按住那管核心。
你说什么?
你看这行批注,林语笙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张扫描件,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是王大柱歪歪扭扭的签名,而在‘意愿’那一栏,赫然打着鲜红的勾。
为了让陈家老窖酿出真正的‘通神酒’,为了让家族重回巅峰,他们自愿接受‘酒曲化’肉体改造,作为生物过滤器,提纯……
林语笙念不下去了,她指着最后那个名词,脸色惨白如纸。
提纯‘神血’。
陈默看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大脑里一片空白。
不是受害者?是殉道者?
那些在他记忆里朴实木讷、只会闷头铲酒糟的叔伯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是某种深度的精神诱导或者药物控制。
陈默的目光在混乱的实验室里疯狂扫视,最后定格在实验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阀门上。
那个位置……如果是按照传统酿酒作坊的布局,那是‘地锅’的通气口。
但在这种高科技实验室里,它出现在这里极其突兀。
陈默松开压制尸体的手,既然核心已经被取出,这几具躯壳暂时翻不起风浪。
他几步跨到实验台前,一把握住那个冰凉的黄铜阀门。
这也是陈家老宅的形制,‘逆旋为开,顺旋为闭’。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猛地将阀门向逆时针方向旋到底。
轰隆隆——
这一次的震动不再来自墙壁,而是来自脚下。
陈默只觉得脚底一虚,原本坚硬的水磨石地面竟然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开始呈现出诡异的液化状态,并迅速向下塌陷。
这里是悬空的!林语笙惊呼一声,死死抓住沈青萝的胳膊。
随着地板的液化透明,脚下深渊里的景象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三人眼前。
陈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不是什么下水道,也不是地基。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蜂巢结构。
密密麻麻的六边形反应池像蜂房一样层层叠叠地排列在深渊的四壁,一眼望不到头,数量成千上万。
而在每一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反应池里,都浸泡着一具蜷缩的人体。
那一刻,陈默胸口的鱼眼印记烫得像是要熔化他的心脏。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应到,这成千上万个反应池里,流淌着的,全部都是和他同源的、稀薄的鱼凫血脉。
这就是所谓的……陈家老窖的底蕴?
就在陈默心神巨震的刹那,脚下最后一点支撑力彻底消失,地板完全液化,三人连同那三具无面尸体,瞬间坠入了这片闪烁着幽绿尸光的深渊蜂巢之中。